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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他“走”在路上

王培元(人民文學出版社)

第一次見到富仁兄,是35年前,在北京站的月臺上。

那時我剛考入北京師范大學中文系讀碩士學位研究生,入校后得知,導師李何林、楊占升先生還招了兩個博士研究生,富仁兄即其一。雖未見其人,但已先聞其“聲”。1981年在京召開的全國紀念魯迅100周年誕辰學術討論會提前籌備,有一個七八個人的小組,住進國務院一招,負責審閱遴選經各地初選后寄達的論文。一天,《文學評論》編輯部的王信先生,看到了一篇題為《魯迅前期小說與俄羅斯文學》的文章,擊案稱賞,于是眾人興奮地傳閱,交口贊許。此文作者就是西北大學的研究生富仁兄。各地推選出的與會正式代表里并沒有他,他成了非正式代表但論文卻被選中的唯一者。會后學術小組從170多篇論文中選出30篇,編輯出版了會議論文選,富仁兄此文又被收入。

他由此而聲名遠播。我們也聽說了此事,便盼著早日見到他。

4月的一天,說是富仁兄要從老家來了,我就興沖沖地與先到的金師兄去接他。在月臺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富仁兄拎著一個舊得有些發白的老式黃帆布衣箱,笑著朝我們走過來。他的衣著模樣透出一股泥土氣,看上去就像一個來自鄉間的村鎮干部。我心里不免暗自詫異,這樣渾身土氣的人,怎么就寫出了那么好的文章!

在研究生宿舍,由于寢室樓上樓下,我和富仁兄很快就親近熟悉起來。他的房間我常去,我們聊天、閑談,一起吃飯、散步。他煙抽得特兇,平常煙不離手,每日醒來,坐起身,頭一件事就是拿過煙來點上,在床上抽完,再穿衣洗漱。晚飯后出去散步時,煙也是必備之物,走前他一定要先摸摸口袋,如果忘了帶,是必須要返回寢室帶上再出門的。

在一起談論最多的,自然是魯迅。其人、其文、其人生與藝術,皆為話題。他曾參加過一個短期的什么“高知”學習班,回來說起一個細節,把我們笑了好一陣。那個班的參加者大都是中科院和高校的自然科學家,人文學者大概就他一個。他發言開口就是中國如何如何,中西方文化怎樣怎樣,聽得那些人直發愣,表情茫然而困惑。富仁兄博士論文做的是魯迅研究,中國、國民性、思想啟蒙、中西方文化這些詞匯平時常常提到,而對于并不熟悉語境的人,乍聽起來,或許會感到陌生和異樣的吧。

20世紀80年代是富仁兄學術創造力勃發的第一個時期。1984年他完成的博士論文《中國反封建思想革命的一面鏡子——〈吶喊〉〈彷徨〉綜論》,由思想革命的視角研究魯迅小說,提出了令人耳目一新的觀點,創立了魯迅研究的新范式,在魯迅研究史上具有里程碑意義。其摘要在《文學評論》一經發表,即引起了廣泛關注。

那個時期他另一篇最有代表性的論文《在廣泛的世界性聯系中開辟民族文學發展的新道路》,在世界文學的大格局中考察了中國現代文學發生演進的整個過程,總結了五四新文化運動對外國文化與文學前所未有的認知及其歷史經驗,視野廣闊,見解新穎,在同行中產生了很大影響。富仁兄極富創見性的研究成果獲得了學術界的贊賞,故而亦被視為魯迅及中國現代文學研究領域最有思想家和理論家氣質的學者。

他的學術文章高屋建瓴,氣勢恢宏,眼界寬廣,思維縝密,立論新穎而大膽,具有嚴密自洽的邏輯結構。他每每構建起一個具有強大邏輯力量和思想說服力的理論框架,一環緊扣一環地展開并推進論述,就像貝多芬激越宏大的交響樂一樣感染、征服著讀者。有一次和王得后先生談起來,他感嘆道:“富仁之文汪洋恣肆,真是一種‘思想的自由運動’。”

20世紀80年代在《延河》等雜志上,富仁兄曾發表過兩篇“契訶夫式”的短篇小說。敏銳細膩的藝術感受力和審美體驗能力,與強勁雄辯的學術思考力和邏輯思維能力,是他從事學術研究互為依托、相輔相成之雙翼。魯迅小說《狂人日記》的研究成果既多且深,而他獨能以極具個性特點的研究,把這篇五四新文學開山之作的藝術特征概括為“峻冷色彩和高寒風格”,不能不令人佩服其深入細致的藝術分析與獨樹一幟的審美體悟功力。

畢業留校工作后,富仁兄把學術研究從魯迅與中國現代文學,拓展到了從近代到當代的整個中國思想文化領域。20世紀90年代他寫出了《兩種平衡、三類心態,構成了中國近現代文化不斷運演的動態過程》《中國近現代文化發展的逆向性特征與中國現當代文學發展的逆向性特征》《文化危機與精神生產過剩》《影響21世紀中國文化的幾個現實因素》等一批有理論創見、有思想深度的論文。但魯迅研究依然是他執著固守的最堅實的思想基石和最鐘情的學術園地。他已無可爭議地成為魯研界一位舉足輕重的杰出學人。20世紀80年代雨后春筍般冒出來的、最有學術活力和理論建樹的中青年才俊群體之翹楚,恐怕非他莫屬。

他說自己是被魯迅改變了一生命運的人,魯迅作品給了他生命的力量,打開了他的天靈蓋,使他看清了整個中國,看清了中國文化和中國人。對魯迅思想文學及其歷史意義,他的評價始終非常之高,即使在“國學熱”興起后質疑否定魯迅和五四新文化的聲浪中,他也絲毫不曾動搖。

1991年10月上旬,山東大學中文系孔范今教授邀集京滬等地的朋友,到泉城去聚會。頭一晚因同住的L君打呼嚕,直到午夜仍無法入眠,我只好披衣出戶,在樓道里來回踱步。幾乎所有房間都悄無聲息,只有一扇門里傳出了談話聲,推門而入,富仁兄和錢理群先生正坐在沙發里,做竟夜之談。我坐到一旁,聽這兩位相知很深的友人,就面對洶洶而來的質疑否定20世紀80年代思想啟蒙的潮流,下一步路該如何走進行討論。富仁兄堅定地認為,20世紀90年代思想文化思潮的大變動不能表明啟蒙主義道路走錯了,而只是未能走得通,遭遇了挫敗,啟蒙主義理想依然是我們必須維護和堅守的。時間已是清晨,兩人似乎仍無倦意,窗簾已透進了微明的天光。

后來富仁兄提出了魯迅是“中國文化的守夜人”的概念,撰寫了近10萬字的皇皇大文《魯迅與中國文化》。他態度鮮明地指出:“中國需要魯迅,中國仍然需要魯迅,中國現在比過去更需要魯迅。”像魯迅在昏沉的暗夜里清醒堅韌地守護中國文化一樣,富仁兄始終不變地守護著魯迅和五四新文化的寶貴精神傳統。他曾對我談到,如果說胡適等現代作家作品構成了中國現代文化精神之血肉的話,魯迅的思想文學就是中國現代文化精神之骨;沒有了魯迅,中國現代思想文化及文學的身軀就不可能挺立起來。

2001年受《學術月刊》執行主編夏錦乾先生委托,我對富仁兄做了一個訪談。那是盛夏的一個雨天,在外面不大不小的雨聲中,富仁兄在書房里與我對坐快談。“魯迅的偉大,是現在世界的語言還無法表達的。”這是他提出的一個至今讓我難以忘卻的觀點。當我問起今后的使命時,他說道:“要使魯迅在學院派中地位高起來、高起來,只有這樣,學院派才能與社會現實人生發生應有的聯系,從而在當代中國思想文化發展中起到應有的作用。”他邊說雙手邊做著向上的動作。那一刻,我望著他有些濕潤的眼睛與早已花白的雙鬢,一股莊嚴、神圣和崇高的情感從心底升騰起來。

富仁兄籍貫山東高唐,齊魯大地給了他博大、厚重、堅實與耿直的胸懷,性情剛烈而富有血性。當博士論文被某些人攻擊為“反馬克思主義”時,他并不懼憚,起而反擊那些毫無道理的“政治性批判”,勇敢地捍衛自己學術研究的正當權利。在一起談及此事時,他氣憤而又自信地說:“說我反馬克思主義?馬克思、恩格斯的原著,我肯定比他們讀得多,理解得深!”有一回因不滿對楊先生退休的不公道安排,他還面對著系里的某個人憤怒地摔碎了煙灰缸。

自稱是鄉巴佬進城的富仁兄,說自己是個“地地道道的土博士”。可就是這個不修邊幅、不講究吃穿、一直保持著鄉下人習慣的土博士,卻遠比那些溫文爾雅、風流倜儻的學者擁有更高深的學術造詣和更深厚的理論素養。這倒是一個頗有意味的反差。

我女兒一歲多的時候,我和妻子帶她去富仁兄家玩,他高興得不得了,眼睛笑得瞇成了一條縫,忙不迭地找出一對玩具獅子送給女兒玩。他穿著一件灰色圓領內衣,里外、前后都反了,頸下商標清晰可見。妻子笑著說:“富仁兄啊,你的內衣是不是穿反了呀?”他低頭看看,微微一笑道:“剛才洗完頭穿上的,明天再穿,不就正過來了。”我們又都笑了起來。

接著他告訴我們,最近換了筆,也學會用電腦寫作了,隨后就帶我們到另一個房間,走到電腦前,伸出右手食指,在鍵盤上一下一下地敲擊起來。敲了幾下后,他并未停下來,而是不緊不慢地繼續敲下去,直到敲出了一行多字才停下來,說:“對不起,正好想起一句話,就把它寫下來了。”

把毛背心扎到腰帶里,甚至把毛衣也扎到腰帶里,在富仁兄都是常有之事。我對此習以為常,妻見了卻忍俊不禁。富仁兄便會自我解嘲地笑道:“這樣晚上脫衣服方便。”

1986年冬末春初,兩位導師見富仁兄煙抽得還那么厲害,擔心有損其健康,就發起了一次強制性戒煙行動。李先生在一張紙上寫了一段話,囑他回家貼到墻上。楊先生還專門買了替代性的“電子煙”送給他。不久即聽說,突然沒了煙抽的富仁兄極不適應,整天像沒了魂兒似的,于是我就又和妻子去看他。

進門即見門框邊貼著李先生的“戒煙令”,茶幾上放著嫂夫人給他買的瓜子、花生、糖果等各種小零食。富仁兄一副沒著沒落兒的模樣,雙手在身體兩側上下摩挲著,右手又伸到胸前撓了幾下,不知道該放在哪兒才好,顯得渾身都不自在。他苦笑著對我們說,花生嚼不了(牙不好),瓜子又沒時間吃。他右手手心朝上揮動著,讓我們倆吃。

時間不長,這次戒煙就徹底夭折了。再去他家時,右手夾著一支煙的富仁兄,嘻嘻地笑著,略顯尷尬。嫂夫人說他有“三愛”:“愛魯迅,愛書,愛煙。”倘若說書是富仁兄不可須臾缺失的精神食糧,煙簡直就是他的“命”。

然而,吸煙的致命后果終于顯現出來。2003年他被聘到汕頭大學工作,2010年11月就暈倒在了家里。送到醫院,醫生診斷為高血壓導致冠心病。一年半后做了手術,安裝了一個支架。但我總有點兒懷疑,那次他的肺恐怕就已經出了問題。

2016年5月上旬,他查出患了肺癌,是晚期,已無法動手術,只能進行化療。于是他開始在汕頭和北京之間來回奔波:化療,恢復性休息,再一次化療。四個療程以后,似乎穩定了一些,他決定不再做治療,返回汕頭。今年春節過后,病情急劇惡化,癌細胞已經布滿了左肺葉,骨轉移,頭部也有了。

讀書之于富仁兄,是職業之需,更是內在的生命訴求。開學術討論會,他在賓館里讀羅素的《西方哲學史》;旅途中,他帶著那部講苦難、講救贖、講死亡的書《在約伯的天平上》;去年中秋節去看他,他正躺在病床上輸液,床頭小桌子上放著黑格爾的《歷史哲學》,上面畫滿了鋼筆道;羅鋼兄去探望他,進門見床上沒人,就到護士站去問,護士說病人肯定在呢,回來仔細一看,富仁兄伏在小桌子上,在讀杜威的《民主主義與教育》。

汕頭大學雖遠在南國海隅,但富仁兄的理論探索和學術研究一刻也不曾中輟:他提出了“新國學”的概念,主編了《新國學研究》集刊;對魯迅的哲學思想進行思考研究,寫出了魯迅與先秦諸子哲學思想之關系的系列專論;近幾年又開始了對中國現代學術史個案的研究考察,已經發表了幾篇論文……然而不幸的是,擬定的研究計劃尚未完成,他就被病魔擊倒了,而且終于不治。

富仁兄死在了路上,死在了他沒有走完的學術之路上。

經過最后兩次化療,他的身體已衰弱不堪,苦痛幾乎難以承受,自己連襪子也穿不上,褲子只能提上一半,拿杯子喝水都異常艱難,夜里蜷坐在床上,不間斷地咳嗽到天色發亮。二公子虤發覺,父親最后一直在翻閱的《延安日記》,兩天都沒有力氣讀完一頁。

5月2號晚7點多,大公子磊打來電話,哭著說父親剛剛走了。猶如五雷轟頂,我震驚不已,哀慟萬分。第二天和嫂夫人通話,我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悲痛,眼淚奪眶而出。

——富仁兄啊,為什么你走得這樣急啊?!

2017年5月9日 富仁兄辭世后七天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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