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歷史語境下的德國與歐洲
- 胡曉琛 李維
- 8959字
- 2019-10-12 19:18:49
《馬販子米歇爾·戈哈斯》中主人公戈哈斯自行審判的合法性問題
——以反抗權和私戰權為例
管曉晨 宿永慶[1]
一 《馬販子米歇爾·戈哈斯》作者及文本
1.海因里希·馮·克萊斯特生平簡介
1777年,克萊斯特出生于一個普魯士軍官家庭,祖上是古老的波希米亞貴族世家。早年,師從家庭教師、神學家馬蒂尼,這位老師一直評價他為“熱情洋溢的人”,因他常常容易動感情,遇事敏感,生性開朗,但天賦高,求知欲強。在他十一歲時,父親病逝。按照傳統,克萊斯特長大后應該走上軍官之路。因此,在不滿十五歲時,克萊斯特作為軍校學生進入波茨坦封建近衛團。一年后,他母親也病逝,時值反動勢力糾集在一起發動反對法國的干涉戰爭。克萊斯特根本不理解這次進軍的社會和世界歷史意義,也參加了反對法國的戰爭。1795年《巴塞爾和約》簽訂之后,克萊斯特回到波茨坦,這時他內心對軍人生活產生了矛盾。之后雖被提升為軍官,但反對軍人這種職業、厭惡軍隊生活的情緒越來越嚴重。1800年夏,克萊斯特離開軍隊來到柏林,追求真理和知識。其間他萌生了走創作之路的念頭,并受到康德學說的影響。康德學說在當時的德國是最新的哲學,同時也在德國范圍內廣泛傳播,康德的不可知論在克萊斯特追求知識和真理的心中起了作用。那個時期的克萊斯特思想上波濤洶涌,計劃上變化無常,但是創作了很多作品。
后來幾經輾轉,克萊斯特回到了故鄉。但是普魯士官場壓抑的氛圍使克萊斯特透不過氣,最終他辭去官職,重操舊業搞起文學,《馬販子米歇爾·戈哈斯》就是在這個時期成型的。當時德國國內外形勢急遽變化,拿破侖在竊取法國大革命的果實之后加冕稱帝,進而進攻柏林。而德意志內部則因分裂為許多小公國,人心渙散,很不團結,各公國諸侯為了保全自身利益,紛紛投降依附拿破侖;德意志西部十六個小國組織起“萊茵聯盟”,成為拿破侖的直接保護國,而拿破侖則在這些保護國中赤裸裸地掠奪搜刮,在被侵占區實施高壓政策,公國百姓痛苦不堪。克萊斯特目睹這些場景,內心燃起熊熊怒火,對侵略者和叛徒痛恨得咬牙切齒,投筆從文,號召人民起來反抗侵略者。最終,由于在對抗拿破侖的運動中看不到希望,在饑寒交迫中看到當局的兇殘和受到親友的冷落,深感人生無望的克萊斯特于1811年開槍自殺于柏林近郊萬湖湖濱的樹林中。[2]
2.《馬販子米歇爾·戈哈斯》文本概述
《馬販子米歇爾·戈哈斯》創作于克萊斯特反對拿破侖侵略統治時期,是作者所有小說中的杰作。內容寫的是16世紀住在哈弗爾河戈哈斯橋畔的一個馬販子,在他驅趕馬群到鄰近小公國的市場上出售時,沿途碰到大地主土侖卡設的關卡,要他付“買路錢”才能通過。地主的刁難和壓迫使他感到痛苦,他想向上告發,但因官官相護,他走投無路,便下決心變賣家產,購買武器武裝家人,準備向地主復仇。結果地主逃亡,起義隊伍越聚越多,驚動了選帝侯。統治者通過馬丁·路德向他發招安書,他因相信統治者至圣至尊,甘愿放下武器,束手就擒,最終被判處死刑,落得個悲慘下場。
二 兩個時代背景
1.克萊斯特創作《馬販子米歇爾·戈哈斯》的時代背景
1810年,《馬販子米歇爾·戈哈斯》一書在德國面世。1804年,拿破侖竊取了法國大革命的果實,自稱皇帝,次年又揮戈東進,長驅直入,攻入柏林。克萊斯特想方設法逃出被法軍侵占的普魯士領地,但被法軍抓獲,投入獄中,被關押了半年。1807年,克萊斯特來到薩克森首邑德累斯頓,薩克森這時雖已淪為保護國,但仍和德意志各邦中唯一保持獨立的奧地利有著聯系。1809年,奧地利向拿破侖宣戰,但是節節敗退,最終被迫求和。奧地利失敗后,克萊斯特把希望寄托在了普魯士身上,但是普王腓特烈·威廉二世變本加厲,竟與拿破侖結盟,這澆滅了克萊斯特的最后一絲希望。[3]
出身軍官世家的海因里希·馮·克萊斯特堅定地反對拿破侖,同時也是改革的堅定擁護者。在《馬販子米歇爾·戈哈斯》這部作品中,克萊斯特表達了他的法律政治主張,但是由于人物性格的軟弱和階級的局限性,他并沒有要求政治革命。
同時,《馬販子米歇爾·戈哈斯》也將這樣一個問題擺到紙面上,那就是,公國公民是否同樣享有政治上的反抗權,以及這樣的反抗權應該如何取得?這也是“1808年至1810年期間,即《馬販子米歇爾·戈哈斯》創作期間在歐洲范圍內討論最激烈的、具有現實意義的法哲學問題”。[4]
2.戈哈斯故事發生的時代背景
戈哈斯生活在16世紀早期,即專制主義國家初具雛形時期,但彼時中世紀的國家權力思想還未失去它的影響力。在這一背景下,專制主義國家的公民尋求自救根本沒有出路,因為這與中世紀時期的社會基本法則相違背。在描述與當權者不合法的統治行為做斗爭時,中世紀時期的《薩克森明鏡》不僅描寫了權利,而且解釋了個人義務。從這個視角出發,在《馬販子米歇爾·戈哈斯》的故事里,中世紀和早期專制主義國家的法律解釋是相悖的。[5]這部中篇小說的故事背景主要滲透在中世紀的社會環境之中,因此中世紀時期的法律制度在分析本文時可以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
從地理的角度來看,當時的薩克森從屬于神圣羅馬帝國。神圣羅馬帝國包括為數眾多的小邦國。
此外,從宗教的角度出發,馬丁·路德在16世紀發起了宗教改革運動,并借此獲得了極高的社會地位。在《馬販子米歇爾·戈哈斯》中,馬丁·路德對故事的發展起著推動作用。
三 戈哈斯和土侖卡地主沖突的經過及戈哈斯追求正義之路上的障礙
1.戈哈斯和土侖卡地主沖突的經過
馬販子米歇爾·戈哈斯原本是一位正直守法的資本家,他擁有一筆相當數目的經濟資本,即馬匹。為了擴充自己的資本,戈哈斯提前做好了計劃。他認識很多貴族階層也就是統治階級的朋友,就像與勃蘭登堡城防司令官亨利·馮·格紹之間的友誼。格紹在知道戈哈斯在生意上遇到不公正對待之后,曾試圖將他從困境中解救出來。
戈哈斯一直在薩克森地區做著販馬生意。突然有一天,在土侖卡地主的領地上出現了一個攔路木柵,就立在薩克森邦的邊界線上,據看守木柵的稅吏稱,“這是選帝侯授予溫策爾·馮·土侖卡老爺的特權”。[6]當戈哈斯給了小費,帶著馬匹準備跨越國境時,城堡的堡長攔住了他,刁難道:“沒有選帝侯的特許證是不能放馬販子帶著馬匹過境的。”[7]他還稱這項法令是在土侖卡老地主死去之后頒布的。據戈哈斯言,老地主是“一位令人敬重的老爺子,關注人們的往來、商業和交通,只要他能夠做得到的,他便贊助”。[8]但是他的繼任者、容克貴族溫策爾·馮·土侖卡卻突然修改了父輩制定的法令,因為他想為自己提供經濟上的便利。攔路木柵和限行法令隨之產生。
堡長稱通行證是由德累斯頓城秘書廳頒發的,并同城堡管事一起,要求戈哈斯把令他們心生覬覦的兩匹黑馬留在土侖卡堡,之后拿著通行證來贖回。土侖卡大地主目睹了整個經過,但他袖手旁觀,完全沒有制止,甚至助長這種行為。于是,拗不過的戈哈斯只得把他的兩匹黑馬牽到堡長指定的馬廄,并留下一名馬夫照顧馬匹。但是,戈哈斯抵達秘書廳之后,他認識的秘書廳參事卻告訴他,“通行證這件事完全是胡扯淡”,[9]戈哈斯這才知道自己上了當。
另一邊,在土侖卡堡滯留期間,戈哈斯的兩匹黑馬卻被不正當地使用和遭虐待,外表走樣,失去了原有的價值。他的馬夫赫爾澤也被城堡里的人肆意借故打成重傷,被趕出城堡。
戈哈斯希望維護自己和馬夫的正當權益,于是開始尋求合法的維權途徑。他先是向德累斯頓法院起訴,然后又想盡辦法,希望能夠親自告到薩克森選帝侯面前。但是由于當權者之間錯綜復雜的裙帶關系和盤根錯節的利益關系,訴狀始終無法在法庭之上得到公正的裁決,甚至連法庭都呈不上去。
在戈哈斯的第一次上訴中,他前往德累斯頓城,并且在相熟的法學家幫助下擬好了一個狀子,其中他詳細列明了大地主溫策爾·馮·土侖卡對他本人及馬夫赫爾澤所犯的罪行,并要求:
對土侖卡依法判罪;
恢復馬匹原來的狀態;
賠償戈哈斯個人和馬夫的損失。[10]
克萊斯特也在文中講述道:“這訴訟事件實在是非常清楚的。”[11]但是數月過后,甚至一年過去了,戈哈斯的案子始終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律師在答復馬販子驚異地問他原因在哪里的回信里說:大地主溫策爾·馮·土侖卡同兩位貴人——沈慈·馮·土侖卡和孔慈·馮·土侖卡是親戚,其中一位在選帝侯身邊任司酒,另一位當侍從。”[12]
最終,那位受人敬仰的律師還建議戈哈斯:
與其再向法庭告狀,不如設法領回他在土侖卡堡的馬匹;
如果他對這件事還不肯罷休的話,至少別再委托他辦理這件事了。
第一次上訴失敗了,但戈哈斯沒有放棄。當時的勃蘭登堡城防司令亨利·馮·格紹在聽聞他的遭遇之后,主動向戈哈斯提供幫助,讓戈哈斯草擬請愿書,敘明事情經過,附上律師信件,呈給勃蘭登堡選帝侯,希望勃蘭登堡選帝侯能夠將其轉呈薩克森選帝侯,以助其在德累斯頓法庭伸張正義。
但是戈哈斯的第二次上訴同樣以失敗告終,因為勃蘭登堡選帝侯把請愿書轉給了他的宰相柯海姆伯爵,而這位伯爵與薩克森公國土侖卡大地主正好有姻親關系,于是戈哈斯的第二次上訴也不了了之。
戈哈斯的第三次上訴結局比較悲慘,他的愛妻麗絲珀被選帝侯身邊的騎士重傷,不幸去世。在前兩次上訴宣告失敗之后,戈哈斯最終決定親自把訴狀送到薩克森選帝侯面前。他的妻子麗絲珀原本想借助她和薩克森宮內總管的舊交來促成訴狀的遞交,但是這項計劃卻使她付出生命。麗絲珀彌留之際,把《圣經》上的一句話“饒恕你的敵人;而對于仇恨你的人們,你也要這樣做”指給戈哈斯看,[13]然而,戈哈斯心里卻想:“上帝卻永遠不會這樣饒恕我的,就像我饒恕大地主一般。”[14]
戈哈斯的正當利益受到統治者的非法侵害,他只是想要維護自己的正當權利,然而所有的合法路徑都被阻斷。最后,戈哈斯決定尋求自主審判,并不惜借助暴力手段。
2.戈哈斯在追求正義之路上的障礙——當權者之間的關系網
在戈哈斯生活的時代,當權者之間存在利益關系密切的或者說是互為姻親的關系網。在故事的開頭,戈哈斯的訴狀之所以一直不能遞交到法庭接受公正的審判,很大程度上就是這個牽一發而動全身的關系網在起作用。戈哈斯案件中,被告人土侖卡大地主的各路親戚幫助他把戈哈斯的訴狀壓了下來,使其不能成功地被遞交至法庭之上。故事中當權者的關系網如圖1所示。
圖1 《馬販子米歇爾·戈哈斯》中的人物關系
根據上海譯文出版社1985年出版的《克萊斯特小說戲劇選——馬販子米歇爾·戈哈斯》,圖中薩克森方面出場人物按照社會階級排序依次為薩克森選帝侯(Kurfürst von Sachsen)、親王克里斯坦·馮·邁森(Prinz Christiern von Meiβen)、柯海姆公爵(Graf Kallheim,薩克森內閣總理,沈慈·馮·土侖卡和孔慈·馮·土侖卡與柯海姆伯爵為姻親關系)、沈慈·馮·土侖卡和孔慈·馮·土侖卡(Hinz und Kunz von Tronka,選帝侯的司酒和侍從)、魏勒德伯爵(Graf Wrede,薩克森司法部長);勃蘭登堡方面出場人物排序依次為勃蘭登堡選帝侯(Kurfürst von Brandenburg)、宰相弗里德·馮·柯海姆伯爵(Graf Siegfried von Kallheim)、海因里希·馮·格紹(Heinrich von Geusau,勃蘭登堡城防司令官)。其他人物還有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溫策爾·馮·土侖卡(Wenzel von Tronka,大地主)、堡長或城堡管事(Burgvogt,Verwalter)、米歇爾·戈哈斯(Michael Kohlhaas)、麗絲珀(Lisbeth,戈哈斯的妻子)、剝皮匠(Abdecker von D?bbeln)、吉普賽老婦人(Zigeunerin)、強盜團伙(R?uberbande,戈哈斯在自行審判中糾集的同伙)、納格施密特(Nagelschmidt,強盜團伙成員,戈哈斯去世之后成為領袖)、黑馬(Rappen)。
資料來源:《馬販子米歇爾·戈哈斯》中的人物關系圖(Die Personenkonstellation von Michael Kohlhaas),https://de.wikipedia.org/wiki/Michael_KohlhaasJowereit,最后訪問日期:2017年9月20日。
而正是這錯綜復雜的關系網,最終導致戈哈斯決定使用暴力來自行審判、維護自己的正當利益。
四 戈哈斯自行審判的合法性來源
1.反抗權和康德哲學
在克萊斯特生活的年代,康德的哲學作為最新的哲學,在德意志流傳最廣。學習了康德的哲學之后,克萊斯特的思想狀態有了很大的改變,那個時期克萊斯特思想上波濤洶涌,計劃上變化無常。因此,在研究克萊斯特的作品時,不可忽視康德的思想起到的作用。在《馬販子米歇爾·戈哈斯》這部中篇小說之中,戈哈斯為了爭取自己的正當權益,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使用了私戰權,最終走上了暴力反抗的自行審判的道路。而分析這種自行審判的合法性時,反抗權將為其提供合理的理論支撐。恰巧在康德的著作中,反抗權也是一個被討論的話題。
首先需要對康德所討論的反抗權進行界定。康德所反對的反抗權主要是從積極的暴力反抗意義,即試圖推翻現存政治秩序這樣一種革命的意義來講的,并不包括現代政治哲學所講的一般的所有意義上的抵抗,如公民不服從或良心抵抗,也并不包括那種日常性的反抗,如犯罪和一些違法行為。[15]
康德的哲學中,關于公民的服從義務的觀點與關于人之自由的論述之間存在極大的緊張和矛盾。在反抗權問題上,康德認為人們有義務去忍受統治者,哪怕是權力的濫用達致無法忍受的程度,而且任何對統治者的反抗都不能作為一種權利,反而是極大的罪行。[16]
康德在其法哲學著作《法的形而上學原理》(1797)和《論通常的說法:這在理論上可能是正確的,但在實踐上是行不通的》(1793)中反對把反抗作為一種權利,他主要從兩個角度對此進行論證,一是從以道德形而上學為總體構架的權利原則出發,認為反抗作為一種權利是自相矛盾的,這一論證深深地根植于康德所分析的絕對命令的論證邏輯之中。[17]二是從國家合法性基礎出發,他接受了主權性質的預設,即承認法律實證主義者所否定的那種最高的主權還可能有更高的法權加以約束的理論,并認為國家的合法性基礎并不是基于契約的合意或更高的自然法原則,而是基于一種事實的關系,所以否定了那種基于國家合法性的喪失而支持反抗權利的論證。[18]
康德反對反抗權的理論基礎在于他的國家觀念,即認為國家的存在本身在道德的意義上是先于個人的。康德認為,每個城市都應該由自由權利和平等權利來規制,而這些權利都是由公民憲法來提供保障,并認為“因為公民基本法的建立不是公民的幸福,而通常情況下只是一種保證法律狀態的手段”。[19]
在反對反抗權的論述中,康德并沒有在暴力反抗(革命)與非暴力反抗(抵抗)之間做出明確區分,盡管如此,“他還是對某些形式的抵抗持贊成態度”,[20]比如康德對公民的言論自由就持這種觀點,認為言論自由是“人民權利的唯一守護神”,“因為要是想否定人們的這種自由,那就等于不僅剝奪了他們對最高統帥有任何權利的全部要求,而且取消了最高統帥有關他得以自我糾正的全部知識并把他置于自相矛盾的地位”,[21]因此康德是支持基于言論自由的“反抗”的。這被康德解釋為“私戰權”,并認為“私戰的自由是反抗的一種合法手段”,[22]也就是說,公民享有把自己關于立法的看法公開表述的自由。但是,他還是僅支持受限制的反抗形式,特別是公民只能進行保證正常現行秩序的批評。[23]
2.私戰權和自行審判的權利
自行審判和法律面前的公民平等地位是分析本文主題的關鍵。而中世紀的法律體系可以用來分析題目所闡述的問題,不僅是因為這個故事發生在中世紀,也是因為其產生與中世紀的法律和條款有關。
中世紀時期盛行的私戰權為自行審判的合法性提供了解釋空間。私戰針對的是“個人針對切實存在的或者是假想中的一個時代的、一個國家的……不被法律和秩序保證的不公平”。[24]私戰的斗爭對象不僅是“不公平”或“對國家秩序的擾亂”,而且將最終涉及“針對國王和地主的反抗權,即他在主仆附庸關系中不再盡作為奴仆的義務”。[25]因此,對于私戰存在嚴厲的法律規范。
自1235年《美因茨帝國和平法令》頒布以后,一場合法的私戰都要提前三天宣布,但這項權利僅僅局限于貴族,普通市民不被允許享有私戰權。長此以往,私戰逐漸“被州和平運動取代”,最終,在1495年,也就是中世紀末期,出于對王朝和平利益的考慮,私戰基本被禁止。值得一提的是,這種專屬于貴族的私戰儀式流傳到民間。統治者甚至解釋道:“對于破壞和平者的處罰……不僅是法官的責任,而且是全民的責任。”[26]
回溯私戰儀式,一直到中世紀早期,這種明顯的法的不確定性仍舊存在,直至1532年,查理五世的“尷尬的法庭秩序”仍僅僅被評價為“死刑之下糟糕的私戰”,但是“糟糕”究竟應該如何精確定義,尚無從考證。[27]
3.戈哈斯自行審判的正義性
戈哈斯的自行審判之路始于他的妻子被武力迫害、重傷致死。他先是憑借自己“天賦的權利”[28]向土侖卡大地主送去自行擬定的判決書,并要求他三天之內予以答復。期限滿之后,未收到任何答復的戈哈斯開始放火,向土侖卡堡施以報復,大地主逃跑。在追捕土侖卡大地主的過程中,戈哈斯先是發布了“戈哈斯的告示”,阻止任何想要窩藏、包庇土侖卡大地主的行為;后又相繼發布告示,控訴大地主的卑劣行徑,公布自己的行動計劃,呼吁大家一起反抗。在戈哈斯暴力反抗的過程中,附近村莊的部分居民也因飽受壓迫加入進來,但大多數平民百姓遭了殃。借助馬丁·路德的社會影響力,戈哈斯的第一次暴力反抗被壓制下去,統治階級承諾給予其公正的答復。
戈哈斯維權之路的起步階段,完全符合康德對反抗形式的合法規定,他把自己局限在書面形式之內,嘗試通過書面控告來表達不滿,爭取正當權利。他還向土侖卡大地主發出天賦權利之下的“判決書”,并給其答復期限。在這個階段,戈哈斯的行為是沒有影響到社會秩序的。
從另一個角度看,戈哈斯的行為也契合中世紀時期的私戰權,因為書面控告、判決書和答復期限也與中世紀時期的私戰規則契合。
然而,當戈哈斯開始向土侖卡大地主施以報復時,戈哈斯的道德表現發生了徹底改變。他以社會安全為代價主導了這場自行審判。從這個角度來說,雖然自行審判是“官逼民反”的走投無路之舉,但是戈哈斯的合法維權卻損害了公眾利益,并非合法。
五 結語
當人們讀這本書時,一定會被其中的各種矛盾吸引。故事的復雜性不僅在于各位人物或者說是當權者之間的關系,而且在于戈哈斯通過自行審判來追求個人合法權益到底有多少正當性。
通過對故事的分析,筆者認為,戈哈斯追求自行審判的過程是天使與惡魔共存的灰色狀態,“他是一個最正直又最可怕的人物”,[29]所做之事并非完全合法,也并非全然不合法。故事的開頭,馬販子戈哈斯遭遇了不公平的對待,并蒙受了經濟損失。但是戈哈斯所追求的黑馬、圍巾、錢幣、內衣,以及馬夫赫爾澤的撫恤金卻完全是合法的。
但是由于政府的腐敗,戈哈斯的案件起初并沒有能夠得到公平的裁決,因此他走上自行審判的道路。在故事的結尾,選帝侯幫助戈哈斯拿到自己應得的一切之后,對他說:“戈哈斯,馬販子,現在對你就這樣賠償了損失;皇帝的陪審官站在這里,因你破壞了他國內的治安,你現在預備好賠償皇帝的損失吧!”[30]而戈哈斯也表示,“我在世間最大的愿望實現了”,[31]甘愿接受絞刑而死。
戈哈斯本屬于當時德國上升的市民階級,他到各個公國去做販馬生意,而買主往往是各地的封建地主,所以他本來也愿意和土侖卡大地主做買賣,實在是因為后者起了黑心,對他敲詐勒索,想奪取他的馬,逼得他走投無路,他才奮起反抗。他之所以起來反對土侖卡大地主,是因為他自身的利益受到侵犯。要戈哈斯徹底否定封建公國制度,那是根本談不上的,他也沒有對現存封建社會的法治制度產生懷疑。他原是一個循規蹈矩、恪守本分的普通生意人,如果地主們讓他的生意順利做下去,不加阻撓和刁難,那么他也不會反對他的顧主。
由于自身階級的局限性,誠如小說開頭所說,戈哈斯始終是一位正直守法的公民,“正義感把他變成了強盜和兇犯”。[32]在愿望實現之后,他也準備好為自己所引起的國家混亂付出代價,由此,可以說戈哈斯確實是一位最正直又最可怕的人物。
[1] 管曉晨,中國政法大學德語語言文學專業2016級碩士研究生;宿永慶,中國政法大學國際法學院國際私法專業2016級碩士研究生。
[2] 葉文:《譯本序》,外國文學名著叢書編輯委員會編《克萊斯特小說戲劇選》,上海譯文出版社,1985,第1—12頁。
[3] 葉文:《譯本序》,《克萊斯特小說戲劇選》,第1—12頁。
[4] 保爾·米夏埃爾·呂策勒:《海因里希·馮·克萊斯特:米歇爾·戈哈斯》(Paul Michael Luetzeler,“Heinrich von Kleist:Michael Kohlhaas”),《德國浪漫主義時期的小說和散文新的釋義》(Romane und Erzaehlungen der deutschen Romantik.Neue Interpretationen.),雷克拉姆出版社,1981,第229頁。
[5] 保爾·米夏埃爾·呂策勒:《海因里希·馮·克萊斯特:米歇爾·戈哈斯》(Paul Michael Luetzeler,“Heinrich von Kleist:Michael Kohlhaas”),第121頁。
[6] 克萊斯特:《馬販子米歇爾·戈哈斯》,商章孫譯,《克萊斯特小說戲劇選》,第3頁。
[7] 克萊斯特:《馬販子米歇爾·戈哈斯》,《克萊斯特小說戲劇選》,第4頁。
[8] 克萊斯特:《馬販子米歇爾·戈哈斯》,《克萊斯特小說戲劇選》,第4頁。
[9] 克萊斯特:《馬販子米歇爾·戈哈斯》,《克萊斯特小說戲劇選》,第7頁。
[10] 克萊斯特:《馬販子米歇爾·戈哈斯》,《克萊斯特小說戲劇選》,第15頁。
[11] 克萊斯特:《馬販子米歇爾·戈哈斯》,《克萊斯特小說戲劇選》,第15頁。
[12] 克萊斯特:《馬販子米歇爾·戈哈斯》,《克萊斯特小說戲劇選》,第15頁。
[13] 克萊斯特:《馬販子米歇爾·戈哈斯》,《克萊斯特小說戲劇選》,第24頁。
[14] 克萊斯特:《馬販子米歇爾·戈哈斯》,《克萊斯特小說戲劇選》,第24頁。
[15] 吳彥:《康德的反抗權理論》,碩士學位論文,吉林大學,2007,第2頁。
[16] 康德:《法的形而上學原理》,沈叔平譯,商務印書館,2005,第148頁。
[17] 彼得·尼克爾森:《康德關于不要反抗君主的理論》(Peter Nicholson,“Kant on the Duty Never to Resist the Sovereign”),《倫理道德》(Ethics),1976,第215頁。
[18] 吳彥:《康德的反抗權理論》,第42頁。
[19] 吳彥:《康德的反抗權理論》,第5—14頁。
[20] 杰弗里·墨菲:《康德:權力的哲學》(Jeffrie Murphy,Kant:The Philosophy of Right),摩斯大學出版社,1994,第117頁。
[21] 康德:《歷史理性批判文集》,何兆武譯,商務印書館,2005,第211頁。
[22] 莫妮卡·弗洛莫爾:《公民權利可容忍性安全的矛盾:關于權利和無意義行動的斗爭》(Monika Frommel,“Die Paradoxie vertraglicher Sicherung buergerlicher Rechte.Kampf ums Recht und sinnlose Aktion”),《克萊斯特年鑒》(Kleist-Jahrbuch),1988—1989,第107頁。
[23] 克爾斯汀·沃爾夫岡:《合秩序的自由——伊曼努爾·康德的權利和國家哲學》(Wolfgang Kersting,Wohlgeordnete Freiheit-Immanuel Kants Rechts·und Staatsphilosophie),1993,第471頁。
[24] 烏維·維瑟爾:《權利的歷史:從早期形式至今[2000]》(Uwe Wesel,Geschichte des Rechts.Von den Fruehformen bis zur Gegenwart [2000]),貝克出版社,2006,第10頁。
[25] 烏維·維瑟爾:《權利的歷史:從早期形式至今[2000]》,第12頁。
[26] 布羅伊爾:《在正直的人和縱火犯之間》(Breuer,“Zwischen Rechtschaffenheit und Mordbrennerei”)。
[27] 布羅伊爾:《在正直的人和縱火犯之間》(Breuer,“Zwischen Rechtschaffenheit und Mordbrennerei”)。
[28] 克萊斯特:《馬販子米歇爾·戈哈斯》,《克萊斯特小說戲劇選》,第24頁。
[29] 克萊斯特:《馬販子米歇爾·戈哈斯》,《克萊斯特小說戲劇選》,第1頁。
[30] 克萊斯特:《馬販子米歇爾·戈哈斯》,《克萊斯特小說戲劇選》,第88頁。
[31] 克萊斯特:《馬販子米歇爾·戈哈斯》,《克萊斯特小說戲劇選》,第87頁。
[32] 克萊斯特:《馬販子米歇爾·戈哈斯》,《克萊斯特小說戲劇選》,第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