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路高架上黑色的奧迪車朝著市區(qū)方向疾馳而去。
車內,章頤坐在后座打手機。他的聲音很輕。
“我盡量早回家。你和孩子先睡吧,明天一起出去吃飯。好了,掛了。”
黑叔從后視鏡里看見章頤收起了手機便說:
“累了吧?一會兒喝上幾口就不會累了。老板他們應該都等著了。你可是貴客。”
“幾天沒好好睡覺了,真心累。”章頤勉強伸了個懶腰。
倉健問:“天天喝酒啊和你領導?”
“這小子!領導去磊磯村就和我喝酒啊?”章頤坐直了身子說。
“那他們去磊磯村干嘛?去接你啊?”倉健問個不停。
黑叔又從后視鏡里看著章頤,發(fā)現(xiàn)他臉上露出為難的表情,但還是回答了倉健的問題。
“去視察我的工作唄!去了一年了,都干了些啥呀。對了,也去看看你爹,村長么!”
奧迪車繼續(xù)往前疾馳。
這邊,油醋街一號飯莊內,柴非已經(jīng)坐在了郭美歌和Jojo的那張飯桌上。看上去她已經(jīng)掌控了飯局的話語權,正在嘰嘰呱呱地說著話。
“美歌,你的盒飯的確美味。我根本不相信那個是豆腐和番茄做出來的。”
“只要用心,做什么事都能成功。”郭美歌說,“對了,柴非,你又去找我們倉總了?”
“剛和他聊了一會。他這人,有點意思。呵呵,一具尸體挺有意思。”
“哎?”郭美歌顯然沒有聽懂。
“他說他記英語單詞是靠諧音記住的。比如,interesting,他就記成‘一具尸體’。”
Jojo驚呼道:“啊?一具尸體?interesting?這……”
“你把‘一具尸體挺有意思’連起來一起念。要念得快!”柴非鼓動道。
Jojo開始念:“一具尸體挺有意思,一具尸體挺有意思,一具尸體挺有意思……”
郭美歌也跟著念:“一具尸體挺有意思,一具尸體挺有意思……”
念著念著兩個人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真有才了!讀音和意思都有了,的確挺有意思。就是太嚇人了一點。也許一具尸體是木乃伊?”Jojo說。
“就是啊!還不如說‘一句詩挺有意思’對吧?詩歌的詩,多浪漫!”郭美歌畢竟年輕。
柴非說:“代溝。美歌,這就是代溝。你是詩歌的年紀,他是……,是那個的年,年紀……”
柴非在尋找合適的詞的時候,腦海里卻跳出來倉里滿在說:
“離那個也不遠了。我現(xiàn)在是砧板上的肉,等著被切。”
柴非搖了搖頭,晃掉了倉里滿的聲音,說道:
“你有歡樂,他有苦衷。”
“我有歡樂?Jojo,她說我有歡樂!你說呢?”郭美歌抓住了Jojo的手臂問。
Jojo支開話題:“干嘛哪都?唉!對了柴非,你到底是干嘛噠?剛才美歌說你是個媒體人?”
“對的。我現(xiàn)在做自媒體。我在策劃一個微信平臺,專注醫(yī)療器械這個圈子的。”
“好主意啊!你看,我是做Marketing的,我們可以合作啊!”Jojo一聽便來勁了。
“你是朗飛公司的?市場部?”柴非歪著眼打量了一下Jojo。
“對啊!剛才美歌不是都和你說了嗎?你心不在焉的。你都和什么公司合作啊?”
“吶,東盛,南爾森,西子,北極朗通……”
“喲!都是大牌哈!排名前四的東南西北,你都有合作?他們可都是跨國巨頭啊!”
“喂!千萬不要在油醋街說什么跨國巨頭之類的。小心她的倉總把你吃了!”
Jojo嚷道:“倉總干嘛要吃我?還不如吃盒飯。喂,你挺有氣場啊,怎么做到的?”
“圈子么,混咯。關鍵是做人。美歌說了,只要用心,做什么都能成功。對吧美歌?”柴非輕飄飄地說道。郭美歌卻不買賬,說:
“你說的東南西北都是原廠,一個個鼻子朝天的主。我們就是看不慣。”
柴非忙說:“這不我也開始關注本土企業(yè)了嗎?你們千馬醫(yī)療是第一家,我做定了!”
“做千馬那你應該先和我們合作啊!”Jojo一聽急了,“先有朗飛再有千馬的么!我們是原廠啊!你當然應該和我們合作啊!”
此言一出便引來柴非的一頓白眼,再加一句白話:
“朗飛在原廠這個圈子里,呣,怎么說,屬于二流吧?三流?而千馬在經(jīng)銷商……”
“說什么哪柴非!”這次Jojo是真急了,“你仗著現(xiàn)在在油醋街就幫著千馬說話是吧?”
柴非一瞪眼說:“這個和油醋街有什么關系啊?油醋街是千馬公司的啊?”
“虧你還是在圈子里混的。原廠和經(jīng)銷商你應該和誰合作你不清楚啊!”Jojo火冒三丈。
“我愛和誰合作就和誰合作。誰更強我就和誰合作,不管是經(jīng)銷商還是原廠!”柴非不買賬。
“停!停停停停停!兩位姑娘,你們干嘛?”郭美歌伸出雙手作勢要堵住那兩張嘴。
柴非和Jojo互相瞪了一眼,然后各自喝水——嘴干舌燥了。
郭美歌說:“原廠有原廠的圈子,我們經(jīng)銷商有經(jīng)銷商的圈子。各圈各的么,不吵架。”
“你們朗飛在原廠這個圈子里人影都找不到的,能和東南西北那四家比嗎?Jojo姐!你醒醒吧!”柴非繼續(xù)刺激Jojo。Jojo也不示弱,說:
“我們的確不能和東南西北比,可我們的市值也是一百多億美金的好吧!”
“在中國呢?才一個零頭吧?能和四大巨頭在中國的生意比嗎?你們還不是靠著千馬?”
“我們在中國沒做好是有歷史原因的么。這個美歌最清楚了。對吧美歌?”Jojo碰了一下郭美歌的胳膊。郭美歌不吱聲。柴非說:
“那你們還是在怪千馬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經(jīng)銷商有經(jīng)銷商的歷史使命。”Jojo意識到郭美歌是不會幫自己的了。
“嚯!說漏嘴了吧?經(jīng)銷商的歷史使命完成了,就該退出歷史舞臺了對吧?嗯?”柴非對著Jojo挑了一下眉毛說。
Jojo一驚,意識到自己剛才說的話有泄露內部消息的可能。她慌忙喝了一口水,可是柴非卻不依不饒。
“你有多了解千馬?千馬的文化,千馬的格局,布局,還有……”
“停!停停停停停!再說下去Jojo要是沖冠一怒終止和千馬的合作怎么辦?那我就失業(yè)了。”郭美歌可憐兮兮地說道。沒想到柴非為她打抱不平。
“呵呵,朗飛敢嗎?有這魄力的話多少年之前就應該和千馬一刀兩斷了。”
Jojo一愣:“你說什么?說清楚,什么多少年之前?”
柴非得意地又揚了揚眉毛:“喂,你還是市場部的啊?你都不知道自己公司的歷史的嗎?”
“誰能像你那么厲害,圈子里混的哈!我才來千馬一年,您是前輩好吧!來,拜一拜!前輩!”Jojo說著果然站起身來作了一個揖。柴非居然擺出一副來者不拒的樣子說:
“吶,姐今天高興,就給你講一個故事。”她突然扭頭大喊,“喂!拿酒來!”
郭美歌的腦袋“嘭——”地倒在了飯桌上。她在腦子里說——
“柴非和Jojo,我為什么要介紹你們認識!根本是火星撞地球!”
這時在油醋街一號飯莊后院,黑色奧迪一頭沖進了院子,可是并沒有顯得魯莽,而是精準又優(yōu)雅地地停在了門前。
黑叔剎穩(wěn)了車,坐著不動,貌似在等著什么。章頤則歪在后座打呼嚕。
倉健一時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偷偷看了一眼黑叔,然后突然醒悟地一拍腦袋,猛地跳下車。
他整了整制服,輕輕地打開車后門,把腦袋探了進去,喊:
“章警察!章警察!到了!醒醒!”
他推了推章頤的肩膀。一次,兩次,第三次用多一點力。突然——
章頤渾身一哆嗦地跳了起來!
“干嘛!干嘛!啊?!怎么回事?”
倉健被嚇了一跳。他等了一會兒,看見章頤清醒過來了,才又把腦袋支進去。
“章警察,我們到了!下車吧!”
黑叔一直在后視鏡里看著章頤。他看見章頤好不容易緩過神來,然后稍微活動了下肩膀,整整衣領,下了車。
倉健問:“做噩夢了?章警察?”
章頤含糊地“唔”了一下。他站在后院,四處看了看,很滿意地點了點頭說:
“嗯!還是這里接地氣。我已經(jīng)聞到楊高南的味道了!”
正說著,楊高南從門里面走了出來。他哈哈笑著揚手招呼章頤。
“兄弟!你終于來了啊!我等你幾個鐘頭了。飛機延誤了啊?”
章頤張開懷抱和迎上前來的楊高南熱烈握手。
“我剛說聞到你的味道了呢!走,上去喝酒!”
楊高南擺手:“這次啊我先不上去。老板關照的,讓這個年輕人領你上樓!”
楊高南指著倉健。這時,黑叔也已經(jīng)從車上下來了。他走到一伙人面前說:
“章頤,我和高南今天不作陪。倉健,你領章警察上樓見老大。”
倉健一見這架勢,有點犯怵,喃喃地說:
“那——好吧!章警察,你跟我來!”
章頤抱拳和黑叔,楊高南作別,說:
“那行,兄弟,我們改天單獨聊!今天我就只會你們的大哥。”
二樓的油醋街一號包房內,倉里滿和萬國坐在那張巨無霸圓桌旁。萬國的手機上跳出來一張照片——柴非和Jojo坐在一起勾肩搭背地喝著酒。萬國把手機遞給倉里滿。
“看,這是郭美歌現(xiàn)在剛給我發(fā)過來的。”
倉里滿接過來瞇起眼睛看個究竟。
“現(xiàn)在?這個是柴非……另一個是誰?”
萬國說:“你看是在哪里!”
倉里滿又瞇起眼睛看了第二個究竟,然后恍然大悟地喊道:
“呀!不就在樓下嗎?現(xiàn)在?”
“她們三個現(xiàn)在就在樓下喝酒。關鍵是,這個Jojo和柴非,怎么就認識了?”
“Jojo?”倉里滿不明就里。
“哦,就是朗飛公司剛請的那個市場部總監(jiān)么。那次和高明一起來你不見人家。”
“朗飛的?Jojo?奇怪的名字。”
“真名叫李嬌嬌。聽說是徐東帶出道的。在東盛,她在徐東手下做了幾年。”
“不去管她。關鍵是,朗飛的人,還有這個柴非,還有你的徒弟,這……”
“水到渠成啊!”萬國說,“你不就希望朗飛的人來找郭美歌么?”
“難道,這就找上了?那這個柴非混在里面算什么?”
“嗯……”萬國沉吟了一會兒,“柴非……好像哪都有她。我看她是盯上你了。”
“你別嚇我好吧!”倉里滿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沒告訴萬國剛才柴非在他辦公室里說的那些話,因為他自己也還沒琢磨出味道來呢。
萬國看了一眼手機上的照片,說:
“看來郭美歌給她們倆灌酒了。看,Jojo和柴非都勾肩搭背了。呵呵……”
倉里滿哈哈哈笑了起來。他滿意地站起身來,開始在包房里踱步。
“這樣才是你的好徒弟么!你要她當心這個什么嬌的,千萬別被她拐走!要不然……”說著他擺開架勢,做了一個完美的高爾夫擊球動作,“……我唯你是問!”
倉里滿保持著擊球完成后的身姿,凹了幾秒造型,貌似在等萬國點贊。可是——
“她是誰的人?”萬國莫名其妙地問了一句。
“嗯?”倉里滿失望地收起造型。
“柴非。”
“她后面絕對有人。可我現(xiàn)在還不知道是誰。管他呢,只要有價值,我就先看著。”
“朗飛出手還是蠻快的。今天就派Jojo來找美歌了。”萬國又扯開了話題。
“他們比我們著急啊!Williams下次來如果再交不出硬貨,我看那個高什么的要玩完。”
“高明。你沒聽說過?他在圈子里不是大咖,不過也有點名氣。”
“我不認識。”倉里滿淡淡地說了一句。
“高明,人稱‘高精度’。因為他精于算計,每次小金庫都能賺個缽滿盆滿。”
倉里滿一臉不屑,“在他們這種外企,幫自己賺點外快不算本事,要能全身而退才是高手。”
萬國說:“他不但能全身而退,而且還能帶著手下一起退。這方面,同道們都表示服氣。”
“哦?這樣的話,我倒有點喜歡他了。”倉里滿含糊不清地說道。
此刻就在樓下,郭美歌看著對面擠在一起的Jojo和柴非哭笑不得。兩個女人喝得滿臉通紅,手舞足蹈。Jojo傻笑著要灌柴非酒,柴非掙扎。郭美歌發(fā)現(xiàn)Jojo的手機在閃,忙把手機塞給她。Jojo醉眼朦朧地看著手機屏幕,然后看第二眼,看第三眼,終于接過手機。這時柴非一把抓過郭美歌,把她按在椅子里,然后把一杯酒塞給她。
Jojo對著手機說:“誰?啊!高總!那什么,吃飯呢!嗯,喝了點……呵呵,就一點……”
郭美歌喝著柴非塞過來的酒,眼睛卻瞄向在講電話的Jojo。
Jojo繼續(xù)大著舌頭:“沒事!我來搞定!美歌!再加一個!就是她的,那什么,一起搞定!啊!”
郭美歌和柴非繼續(xù)互相推著酒——兩個人都佯裝沒有聽見Jojo講電話的聲音。
“我和誰在喝酒?呵呵,今天剛認識一個討厭的人,叫柴非。下次介紹你認識哈!”Jojo語無倫次地收起了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