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在二樓,屋里的燈滅了。桌上的蛋糕上插著一根蠟燭,冉冉燃燒著,成為屋里唯一的亮光。倉里滿雙手合十,閉著眼,在搖曳的蠟燭光前,盤算著誰也不知道的念想。
沒多久,他睜開了眼。稍頓,他一口氣吹滅了蠟燭。屋里的燈隨即亮了起來。
祝你生日快樂的歌聲在屋里響起。
此刻,在三樓李云鶴的臥室里,李姐收拾完正往外走,被已經躺在床上的李云鶴喊住。
“等等!別關門!”
李姐莫名其妙地手握門把手愣在門框里。這時,可以隱約聽見祝你生日快樂的歌聲傳進臥室。
躺在床上的李云鶴睜著雙眼,一動不動地聽著。漸漸地,漸漸地,歌聲變了——
20年前的倉里滿和陶子在唱:“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李教授!祝你生日快樂!”李云鶴躺在ICU的病床上,閉著眼,一動不動。氣管插管連著的呼吸機正“呼哧呼哧”地打著氣。
片刻,生日歌以一陣歡呼聲結束了。李云鶴也從回憶中的ICU回到了自己的臥室。站在門框里的李姐輕輕地掩上了房門。
樓下,楊高南忙著切蛋糕。小美忙著給每個人遞上蛋糕。倉里滿看了看手表,說:
“今天,是極其富有戲劇性的一天。到此,就要結束了。”
其他人知道老板要矯情了,就停下來,靜靜地聽著。
“今天最后的時刻,有你們陪著我,我很高興!你們,陪了我20年!”
石龍崗插嘴道:“我沒有20年。”
小美扯了一下石龍崗的衣袍,對他搖了搖頭。倉里滿繼續說:
“一年后,我希望還有你們陪著我過生日。一年后。這是我剛才許下的心愿。”
石龍崗說:“一個都不會少!”他今晚該有多興奮啊!嘴就是停不下來。
“錯!不是不會少,而是一個都不能少!因為,我,不允許少一個人。”倉里滿猛地一揮手,“絕不允許!”
石龍崗喊:“在一起!”
倉里滿滿意地點了點頭。他吃了一口蛋糕。其他人見狀,也都紛紛抓緊機會往嘴里塞蛋糕。
那可是油醋街一號的蛋糕!楊高南親手調制和烘焙!不能錯過!可是還來不及下咽,倉里滿又開口了。
“我們有兩個問題需要解決。第一,油醋街醫院的韓門要毀掉我們千馬!”
萬國馬上喊道:“Lehman!”
“沒有什么好懷疑的,萬醫生!我向來不會浪費時間討論既有事實。”
只有黑叔面露驚訝之色。石龍崗低著頭在咀嚼蛋糕。小美和楊高南沒有表情。
“不要問我為什么。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韓門,他恨我。”
此刻在樓上,躺在床上的李云鶴仍睜著雙眼,一動不動。他的腦海里正反復地出現一個畫面——20年前,躺在病床上插滿管子的李云鶴奄奄一息。年輕的韓門突然闖進病房,看見李云鶴的慘狀,不禁拼命搖頭貌似難以接受。他大喊著:“倉里滿!你這個偽君子!我和你不共戴天!”
在20年前韓門喊聲的回響中,李云鶴默默地閉上了雙眼。
李云鶴睡了,可倉里滿卻剛剛開始。他看了一圈嘴里都在嚼蛋糕的同伴們,繼續說道:
“第二,我們的老東家,老朋友,朗飛公司,已經找好了會計師事務所,要買我們。”
石龍崗問:“他們出多少錢?”
楊高南直接把一大塊蛋糕塞到了石龍崗的嘴里說:
“你還是吃蛋糕吧!”
小美則起身給倉里滿倒茶。倉里滿說:
“他們的大老板,Williams先生,此刻應該正在和中國總經理開會。那誰?”他轉頭問萬國。
“高明。”萬國回答。
“對,那個高明。他最好高明一點,否則連他自己也難保。”倉里滿喝了一口茶。
“Williams昨晚來上海,都沒事先告訴高明。”萬國說,“還有,他們的亞太區總裁也來了。”
“他們誰也不相信誰。Williams的目標非常明確,就是在年內必須拿下千馬。”倉里滿低頭看著手里的茶杯。
“而高明和他們的亞太區總裁Johnny,應該各有各的算盤吧!”萬國接了一句。
“一幫烏合之眾!”倉里滿的語調掩飾不住兩個字——鄙視。他一仰脖子,喝干了杯子里小美剛剛倒的茶。然后驚呼道:
“喂,這是什么?我還以為是萬醫生準備的好酒!怎么是茶?小美?”
“您別喝酒了倉總!我給您再倒茶!現在這個點,不宜喝酒,宜喝茶。清火!”小美給倉里滿添茶。倉里滿問萬國:
“萬醫生,他們請的是哪家會計師事務所?”
“天和。”
“天和……”倉里滿沉吟了起來,“出手挺大呀這個Williams,天和應該是最貴的事務所了吧,萬醫生?”
“Williams勢在必得。他一定要在年底上位CEO前掃清障礙的。”萬國說。
“哼!他有天和,我有人和。”倉里滿不屑地說。
石龍崗不解:“人和?是……”
小美道:“是我們!我們在座的每一個人!人和!”她白了石龍崗一眼,然后對倉里滿說:“倉總,您喝茶!”倉里滿突然亮開了嗓門直接把小美嚇了一跳:
“哪怕他用天和還是地和,我千馬一干二凈,還想查出什么污點?我賭他這把就胡不了!”
石龍崗問:“如果朗飛要收購我們,為什么要查出污點呢?沒有污點才好收購呀!”
倉里滿突然一拍桌子!
“好!問得好石總!你終于問到點子上了!可我不想回答。”
正想聽個明白的楊高南,小美和黑叔,都泄了氣地互相看看,然后或塞蛋糕,或喝酒,茶,無語。石龍崗看向萬國。萬國知道倉里滿是想讓自己說,便開口了。
“朗飛的真正意圖不是要收購我們,而是要把我們踢出局。這才是關鍵!”
“踢出局?”讀書時石龍崗一定是個好學生,“由他們直接和醫院做生意?沒我們什么事了?”
萬國說:“類似的收購案已經發生好幾起了。六年前東盛就是。沒有一個不是以兩敗俱傷收場的。”
石龍崗繼續問:“那他們為什么還要談收購?還要花錢請會計師事務所查賬?”
“因為他們想查出我們不合規的地方,然后就可以直接把我們置于死地,不給任何機會。”
小美突然醒悟道:“難道是……FCPA?”
萬國打了一個響指:“對了!看來朗飛的培訓有用啊!每年都是我們的小美去參加他們FCPA培訓。你看,現在小美答對了!”
石龍崗,楊高南和黑叔都看向小美,等著她說下去。小美來勁了。
“FCPA,就是美國的海外反賄賂法案。每個在海外做生意的美國公司都要遵守。”
石龍崗笑了:“新鮮嗎?我們國家也反賄賂啊!”
“FCPA不僅針對美國公司,還包括美國公司在海外的經銷商。比如——”
“——比如我們千馬?我們也要遵守美國的法案?”石龍崗不服氣地問道,“是不是過分了小美?哦不!老美?”
小美繼續說:“沒錯!這是成為美國公司經銷商的最基本條件。他們總部有法務部專門管這事。你不服還不行,誰讓你要做他們經銷商的呢!”
石龍崗馬上說:“難怪朗飛公司的法務部專門找你開會呢!我還以為你犯了什么事。”
“每年朗飛公司必須組織經銷商進行FCPA培訓。我每年都代表千馬去,簽字畫押的都。”
“如果不去呢?”石龍崗真好學。
“如果不去就被取消經銷商資格。這個誰都不好說話,由他們法務部直接操作。”小美說道。
“老美就是矯情!”石龍崗終于沒問題了。可是倉里滿卻抓住他的話怪里怪氣地說道:
“老美沒空和你矯情龍崗!這是他們的武器,這個FCPA,是他們公開的秘密武器。”
公開的?還秘密武器?——每個人心里都嘀咕了一句,可是沒人敢問。
萬國說:“沒錯。美國人是最實際的。他們沒有時間也不會花錢和你玩空手道。他們是真的!”
“美國人做生意,就一個字——利益!”倉里滿豎起了右手食指說。
“那是兩個字。”石龍崗說。小美馬上揶揄道:
“喲!我們都不知道你還會數數啊石總!真的是兩個字?”
石龍崗白了小美一眼。倉里滿只管往下說。
“而我們中國人做事,也是一個字——”
石龍崗脫口而出:“和氣生財!”
“那是四個字!”小美喊道。石龍崗馬上掉過臉來沖著小美:
“我說的你就數數啊?那老大說的……”
小美笑著捏拳打了石龍崗一下:“呵呵呵!你還能不能別鬧了啊!”
“一個字——義!”倉里滿又晃動了一下食指說。
石龍崗問:“利益的益?還是……”
“義氣的義!”倉里滿收起了食指。
眾人點頭。
“義到,情就到。情到,生意到。這種情調,老外不懂。他們,沒有禮貌。”
屋里的人都在咀嚼蛋糕,同時,也在咀嚼倉里滿的話。只有石龍崗的嘴在用來問話:
“如果這樣的話,萬一,我是說萬一,他們查出我們有不合規的地方……”
小美厲聲說道:“說什么哪你!不是才說過千馬是干凈的嗎?”
石龍崗不服氣地說:“干凈的馬?天下哪有一匹馬是干凈的?再洗再刷也是馬,有跳蚤!”
屋里的人都驚呆了!石龍崗這是要反!
萬國慢慢放下手里的酒杯,盯著石龍崗看了一會兒,然后轉頭看倉里滿。
倉里滿的目光正看著地板。剛才發生的所有一切貌似都和他無關一樣。他的嘴里在咀嚼蛋糕,他的右手擱在扶手上,指尖揉搓著蛋糕屑。
寂靜。只有這時,所有人才突然意識到,已經很晚了!四周沒有任何響動。
終于,倉里滿慢慢地從嘴里擠出了一句話:
“如果查出千馬有任何污點的話,朗飛公司就會毫不留情地終止我們的經銷合同。”
門外傳來樓梯“嘎嘎嘎”作響的聲音——有人在上樓!
“我們就會在一夜之間,沒生意做了。而且,沒有任何申述的機會。”
“嘎嘎嘎”的聲音越來越響。上樓的人走得很慢,貌似在貼合倉里滿說話的節奏。
“我們,千馬,就得散伙。我,就會失去你們。我,會很傷心,非常傷心!”
石龍崗不合時宜地插嘴道:“而且朗飛不會給我們一分錢!”
這時,倉里滿抬起頭來,逐一看著屋里的每個人。每個人都哭喪著臉,除了萬國。
“嘎嘎嘎”的上樓聲,突然消失了。
倉里滿突然提高了嗓門喊道:“所以,我們不能有污點!絕對不能!”
正當所有人被倉里滿嚇了一跳的時候,門口傳來了另一個聲音!
“請你們輕一點!老爺子會被吵醒的。”
所有人看向門口。李姐,身穿睡袍,披頭散發地站在昏暗的樓梯口,看著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