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變、士風與清代京籍士人學術
- 劉仲華
- 4828字
- 2020-08-20 09:57:46
前言
清代京籍學者眾多,清初有孫承澤、張烈,康熙時期有王源、劉獻廷,雍正至乾隆初年有黃叔琳、黃叔璥,乾嘉時期有朱筠、朱珪兄弟以及翁方綱、何國宗、雷學淇等人,嘉道時期則有朱錫庚、徐松、徐有壬等學者。清代京籍學人雖然不如江南地區那樣大家輩出,群星璀璨,但也獨具特色,自成一脈。
首先,從學術史的區域性視角來看,研究這些人物,很有必要。以“區域”審視學術發展的傳統,在我國傳統學術發展史上源遠流長,無論是以地域為標志的“鄉賢”學術特征的總結,還是學案體中對學術師承的梳理,都具有“區域性”的視角。清學發展同樣呈現出區域化的多樣性,以考據學而言,就有吳派、皖派、揚州學派之別。此外,浙東學術、常州今文經學等,也大多是學術區域性特征的反映。相比于以上區域性學術流派的研究,目前對清代京籍學者的學術特色及其在清代學術發展史上的地位和作用,還沒有給予相應的關注和認識。
“區域”視野下的“清代北京學術”到底該如何界定呢?是清代發生在“京師”區域內所有的學術活動,抑或僅僅是京籍學者的學術活動?由于北京在清代作為“首善之區”的特殊性,前者顯然會包括官方學術活動以及所有曾經發生在北京的學術活動,這既包括京籍學者的治學,也包括大量非京籍學者在北京所從事的學術活動,甚至還有不少旗籍學者的治學。毫無疑問,這是個有相當縱深的學術視野,絕非筆者所能駕馭。因此,本研究選擇京籍學者這一單純線索作為“區域”的界定標準,雖不盡合理,但便于把握。
其次,學術往往是一個時代精神面貌的集中反映,而京畿學術與清代政治社會生態的關系密切,京籍士人治學反映了清代不同歷史階段下知識分子的內心關懷和精神狀態。這是我關注清代京籍士人學術的一個重要因素。
就清初而言,無論是孫承澤還是王崇簡,他們的治學和“出處”都圍繞著反思明亡和社會秩序重建這兩個問題。與當時政治軍事領域的統一進程相應,思想文化領域也在反思王學的過程中走向了新的整合。在官方推動下,程朱理學再次被確定為廟堂之學,而且張烈、張能鱗等京籍理學士人在清初政治社會秩序的構建中發揮了重要作用。“治世大官少而小官多,亂世大官多而小官少。”深入剖析這些“治世小官”,有助于理解清初重建社會秩序的過程和意義。與此同時,還有一股深受明遺民學術影響的學風,帶有強烈的現實批判性和針對清政府的不合作傾向。踐履此風者大多是功名不顯的遺民子弟,其學術取向大多講求致用,但結果往往是所學無用,身后凄涼。京籍的劉獻廷和王源就是這一風氣的代表人物。就清初京籍學者的治學而言,無論是遺民還是降臣,都依然秉持著關懷“天下”的儒者經世意識。
進入康熙中期以后,由于統治的逐步穩固和財力的增加,統治者一方面通過不斷倡導官辦學術工程,加大對士人學風的培育和塑造;另一方面也通過文字獄,加大對反清思想和不合作者的打擊力度,結果在體制規范和生存利益的疏導下,士人逐漸疏遠了傳統士人“兼濟天下”的擔當意識。再加上諸如大興朱氏兄弟、翁方綱等士大夫的以身作則與獎掖提倡,考據學蔚然成風,士人學術逐漸走向政府主導意識形態和學術風格的發展路徑,正所謂:“天下英雄盡入吾彀中矣!”
盡管考據學試圖通過“訓詁明則義理明”的方式構建自己的“道統”解釋模式,但它畢竟不能像宋明理學那樣,在為士人提供安身立命之地的同時,也為國家秩序建設和社會倫理的維護提供有效支撐。因此,乾嘉之際,考據學的流風余韻雖然仍舊強勢,但在漢宋兼采的內在學術理路轉變的驅動下,以及不斷加深的社會危機的外在影響下,考據漢學也處在不知不覺的轉變中,一味沉溺于音韻訓詁的考據學已經不能饜足人心,而關注現實的義理追求已是大勢所趨。朱筠之子朱錫庚“禮外無理”的學術探索就反映了這一趨勢。
嘉道時期,在社會危機尤其是國家乃至民族危機的觸動下,有識之士開始試圖擺脫束縛,主張經世致用,甚至批判現實,士人治學又重新舉起“內圣外王”的大旗,由此,道咸時期的學術開啟了走出傳統的轉變過程。這一時期京籍學者徐松“睜眼看現實”的經世致用之學,雖然尚未完全擺脫考據學的強大慣性,尚不具有“放眼看世界”的境界,但邊疆史地學的興起,畢竟為鴉片戰爭后的學風轉變鋪墊了基礎。寄籍宛平的學者徐有壬在吸收西學的基礎上,推動了道咸之際傳統算學的一度興盛,但無奈科學技術并沒有成為時代變革的動力,其本人殉難于太平軍戰亂的結局反映了時代的覺醒尚未到來。
總之,清代京畿學術具有影響范圍大、與時代變化關系密切、學術性格保守等顯著特征。清初大儒孫奇逢曾經說:“學術之廢興,系世運之升降,前有創而后有承。”這句話一是說學術的興衰關乎國家與社會的發展;二是學術的發展存在著前因后果的關系,后一個時代的變革能力完全取決于前人所播下的種子。清代北京學術發展明顯地受到不同歷史階段政治社會生態的制約和影響,是每個歷史階段文化精神的一面鏡子,更決定了當時乃至后續社會發展的應對能力。
再次,京畿學術在清代學術發展史上的地位和作用也有其獨特面貌。突出的一點,就是京師學術平臺為游學士人的學術成長提供了條件。“古者學莫不有師”, “師友者,學術所從出”。如方苞,早年隨宛平人高裔來到京師,從學數年。高裔不僅在生活上給了方苞很多照顧,而且在學業上有很多指導,對方苞的學術成長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通過交游能夠在短時間內為世人所知,擴大名聲,這一點對于那些沒有功名的士人尤其重要,所謂:“末學小儒,不得大君子之磨礪,終不能有所成就。”
康熙元年(1662),閻若璩“始游京師,合肥龔尚書鼎孳為之延譽,由是知名”
。戴震游歷北京之前“困于逆旅”,不為人所知,到北京以后,“獲交于錢少詹大昕,稱為天下奇才”。后來,“高郵王文肅公安國請君至家塾,課其子念孫,一時館閣通人如河間紀昀、嘉定王編修鳴盛、青浦王蘭泉先生、大興朱笥河先生,皆與之定交,從此海內知東原氏矣”
。
京師作為輻輳之地,為不少學者擴大學術影響創造了條件。正如錢泳所言:“詩人之出,總要名公卿提倡,不提倡則不出也。”相反,如果作者交游不廣,或者傳承無序,其學術研究成果或者思想,就會長期湮沒,無人問津,甚至最后失傳。
學術積累,也在很大程度上因學術交游而不斷傳承、豐富與發展。如孫承澤作《五經翼》,朱彝尊作《經義考》,翁方綱又作《經義考補正》;孫承澤增訂《北溪字義》,黃叔璥在此基礎上作《廣字義》;王士禛對黃叔琳、翁方綱等人的影響,翁方綱的肌理說、金石學以及漢宋兼采的主張對當時學風轉移乃至后世學風的影響;黃叔璥作《國朝御史題名錄》,后蘇樹蕃續補,瑞霖再補。諸如此類的學術傳承和積累都與學術交游密不可分。
京師豐富的學術資源,也是推動清代學術發展的重要條件。例如,顧炎武為獲取有關《春秋》研究的幾本著作,通過曹溶的介紹認識了孫承澤,成為孫氏的座上客,并于康熙六年(1667)入都之際,從孫承澤處借閱《春秋纂例》、《春秋權衡》、《漢上易傳》等書。自稱為“江左遺民”的談遷,為修改、補充《國榷》,于順治十年(1653)借為朱之錫作幕友的機會,用兩年時間到北京搜集史料并訪問前明遺老遺少。在北京,他首先認識了藏書家曹溶,后來又經曹溶介紹結識了吳偉業,談遷不僅從他們那里看到了萬歷實錄、邸報等重要史料,而且也通過與他們的交談,了解到明末許多重要史事。此外,他還到處尋訪明朝降官、貴族子弟、太監、官僚士紳等,以核對史書。朱之錫在為談遷《北游錄》所寫的序中記述了談遷到處踏勘、搜集材料的情形,他說:“鹽官談孺木,年始杖矣,同詣長安,每登涉躡訪遺跡,重趼累繭。時迷徑,取道于牧豎村傭,樂此不疲,旁睨者竊哂之,不顧也。”
可以說,談遷在朱之錫幕中的北游經歷對于其《國榷》的最后完成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京師頻密的學術活動,也是京畿學術發展的重要條件。有清一代,北京的官辦書局很多,并都能提供豐富的書籍文獻,使進入各類史館、纂修館的學者能夠目睹個人無法見到的文獻檔案,從而促進了學術發展。清初《明史》纂修館就是清初南北學者交游的重要機緣。而且這一纂修工程持續近一個世紀,對學術大發展有相當的影響。《明史》開館之初,首先是征集史料,尤其是崇禎一朝的史料,眾多曾經在崇禎朝做過官的人紛紛著書,或者將自家所藏文獻檔案呈送《明史》館,以備纂修所用。清代京籍學者也受此影響,如孫承澤著《山書》,王世德著《崇禎遺錄》等書,張烈著《王學質疑》、《史法質疑》等書。張烈、王源、劉獻廷等人還都曾參與《明史》纂修。又如《全唐文》纂修館,嘉慶十四年(1809),徐松任《全唐文》館提調兼總纂,他利用當時查閱圖書資料的優越條件,從《永樂大典》中輯出了《河南志》、《宋會要輯稿》、《中興禮書》。此外,他還撰有《唐兩京城坊考》、《登科記考》等書。
清代京畿“區域”學術的形成和發展既得益于以上有利的條件,所謂“近水樓臺先得月”,但同樣也受其制約和束縛,存在“大樹底下無茂草,大塊之間無美苗”的不利影響。京畿的這種學術環境,曾經讓很多有追求的士人又愛又恨。清初的楊賓就發出過“少小畏京師,人情苦莫測”的感慨。戴名世一面批評京師達官貴人招搖聲名、助長虛文應酬的浮躁風氣,另一面卻也不能超然物外,聲稱:“余賣文燕市,曾不值一錢,主人與之一鍰兩鍰,計日傭賃而已,非以文章故而雔其值也。至于朋友賓客之來乞者,亦多有,亦非以文章可愛重故也。余非智不知此而自取賤役,蓋家無擔石之儲,而居家則尤為鄉人之所賤惡。”
道光年間的沈垚同樣如此,他治學強調經世,主張“欲為有用之學,于都中居為最宜”,對于游學京師非常向往。可等到他游歷京師以后,卻發現“都下惟利為最重,挾高貲入京師,科第固唾手可得,名流巨公亦鱗集云附。無此妙券,而但挾學以求,殆矣。‘讀書’二字,今殆將絕矣”
。盡管現實很殘酷,打擊不小,自己也很失望,但他依舊盤桓于京師,“久留不去”,根本原因還在于“寓食”京師不僅免于“餓死”,而且“古籍繽紛,足資搜討”
。
最后,從“區域”豐富“整體”學術史的需要來看,梳理清代北京學術發展也很有必要。自章太炎、梁啟超、錢穆等人開創并奠定清代學術史后,對清代學術的研究往往圍繞一些約定俗成的著名學者序列展開,從顧炎武、黃宗羲、王夫之到惠棟、錢大昕、戴震,再到阮元、俞樾、孫詒讓等人,幾乎成了著名學人的譜系圖。這固然能很好地體現著名學人對當時學界以及整個清代學術的重要影響,但是往往忽視了對那些所謂“不重要”的學術人物的考察。過于關注少數學界精英的學術思想,卻忽視了這些精英背后廣泛的學術基礎,即過于注重大傳統,而忽視了小傳統。
“區域”學術史絕不是“整體”學術史的地方化表現或縮略本,而是反映學術發展復雜性的必由之路。從“區域”學術史豐富“整體”學術史的途徑來看,它有助于展現學術發展的復雜性和多樣性,有助于揭示學術發展的鮮活面目,可避免整體研究所導致的單一模式和僵化面目。清代學術無論哪個階段都非固化的鐵板一塊,它因地域的不同而呈現出多樣化和差異化的特征。而學術史的區域性視角,更關注學術在一定時空內生存與發展的結構性要素,即政治社會乃至文化生態與學術發展的互動關系。另外,這一視角有助于關注“非主流”的學術人物。區域性的學術人物往往不是長期以來已形成共識的“著名學者”,而大多是一些不太知名的普通士人,有些甚至根本算不上“學者”,但這些普通士人往往是當時學術常態和社會主流精神面貌的真實反映。
歷史研究的目的是揭示歷史發展的真實面貌,展現歷史的常態,而不是一葉障目式的以偏賅全。學術史的研究同樣如此,諸如顧炎武、黃宗羲、王夫之、惠棟、戴震一系的大學者,固然能夠代表不同歷史時期清學發展的高峰,但卻遠遠不足以呈現清學的豐富和精彩。如同地圖上長江、黃河的線條能夠讓人對這兩條河流的走勢一目了然,但卻不能呈現三江源頭的涓涓細流一路向東奔向大海的生動場面。同樣,顧、黃、王等人固然是清初學者群中學術成就和學術思想最吸引人的幾位,但他們并不是當時社會精神面貌的全部。如果用他們代表清初學術的整體面貌,必定會掩蓋更多的真實。因此,我們需要挖掘更多“被代表”甚至被忽視的學者的思想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