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貨幣轉化為資本
本篇是三卷《資本論》中唯一篇章合一的設計。在前篇基礎上,它闡釋了貨幣與資本的區別及其如何轉化、在何條件下轉化為資本,勞動力如何轉化、為何能夠轉化為商品以及勞動者的勞動轉化為雇傭勞動等問題,揭示了資本的本質(包括屬性與形態)、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形成及制度基礎、資本的生產過程得以實施的市場體系,為后面資本生產剩余價值理論的展開提供了邏輯中樞;其中,貨幣轉化為資本要以勞動力成為商品為條件的理論是政治經濟學說史上的重大革命。本章共三節:“資本的總公式”,“總公式的矛盾”,“勞動力的買和賣”;堅持基于流通內部矛盾并通過外化形式來解決這一矛盾的辯證邏輯,揭示和敘述資本得以產生的特殊的社會條件。
(一)資本的總公式
1.資本的起點及其歷史前提。
第一,資本的起源與商品流通、世界貿易和世界市場。承接第三章“貨幣或商品流通”的內容,第四章開門見山指出:“商品流通是資本的起點。商品生產和發達的商品流通,即貿易,是資本產生的歷史前提。世界貿易和世界市場在16世紀揭開了資本的現代生活史。如果撇開商品流通的物質內容,撇開各種使用價值的交換,只考察這一過程所造成的經濟形式,我們就會發現,貨幣是這一過程的最后產物。商品流通的這個最后產物是資本的最初的表現形式。”(220)的確,從歷史上看,西歐封建經濟制度從15世紀末開始進入瓦解時期,表現為封建領主莊園形式下的自然經濟日益衰落和解體,同時以“自由人”或“第三等級”為主體的商品貨幣關系日益發展,資本主義萌芽日益壯大。英國是那個時期工場手工業蓬勃發展起來的典型。由此,它還成為世界上最大毛紡織產品的制造商和供應商,并以其為基礎推動了英國以毛紡織品為主打產品的國內外貿易活動的迅速發展。于是,它在1522年成立了西班牙公司專門與西班牙和葡萄牙進行貿易往來,1581年成立了雷望公司旨在與土耳其、敘利亞等國開展對外貿易,1592年成立了東陸公司以開展與波羅的海沿岸各國的自由貿易。對于英國來說,特別具有時代意義的是1600年創立了至今還聞名遐邇的東印度公司,目的是在更廣泛的時空范圍內開展真正意義的世界貿易,并在與印度和中國充滿“血與火”的貿易活動過程中建構世界市場。
第二,資本的最初的表現形式與貨幣。英國的資本主義發跡史證明了“資本在歷史上起初到處是以貨幣形式,作為貨幣財產,作為商人資本和高利貸資本,與地產相對立”(221);如馬克思說的那樣:“以人身的奴役關系和統治關系為基礎的地產權力和非人身的貨幣權力之間的對立,可以用兩句法國諺語明白表示出來:‘沒有一塊土地沒有地主’,‘貨幣沒有主人’。”(222)事實上,伴隨著商品經濟的成長與發展,特別是伴隨著原始積累的所向披靡,與地產權力不斷走下坡路形成鮮明對照,“貨幣是一切權力的權力。”(223)在現實生活中,資本表現為一定數量的貨幣的故事,“每天都在我們眼前重演。現在每一個新資本最初仍然是作為貨幣出現在舞臺上,也就是出現在市場上———商品市場、勞動市場或貨幣市場上,經過一定的過程,這個貨幣就轉化為資本。”(224)在這里,明確“貨幣轉化為資本”需要“一定的過程”是極為重要的。這不僅因為“過程”對于一個有著不斷變化的內在依據的經濟有機體來說,是其變形、變質、變態不可須臾離開的時空環境;而且因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中的生產過程,是以流通過程為前提的社會形式,或者說現實的資本主義生產總過程就是生產過程和流通過程的統一。因此,那種認為可以離開“一定的過程”去理解貨幣轉化為資本的觀點是沒有依據的。同樣,那種僅僅從字面上理解“流通過程”,從而把資本總公式理解為商品資本流通公式的觀點,也根源于對“一定的過程”所承載的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豐富內容缺乏深刻理解。
2.作為資本的貨幣與作為貨幣的貨幣有何不同之處?
第一,從流通形式入手尋找不同點。馬克思說:“作為貨幣的貨幣和作為資本的貨幣的區別,首先只是在于它們具有不同的流通形式。”(225)何謂不同的流通形式呢?如前所述,W—G—W即商品流通是以貨幣為媒介的商品交換過程;G—W,G—W……貨幣流通作為“商品流通直接賦予貨幣的運動形式,就是貨幣離開起點,就是貨幣從一個商品占有者手里轉到另一個商品占有者手里”(226)的過程;如果只是著眼于貨幣的運動,貨幣流通公式也可以用G—W—G這一公式來表現。在馬克思看來,比較W—G—W與G—W,G—W……或G—W—G之間的共同點和不同點,并由此引出它們與資本流通之間的內在聯系,是科學闡釋資本流通所特有的形式和內容的最好方法。在這里,需要說明:W—G—W肯定是商品流通形式;但是,G—W—G就不一定了,因為它既可能是貨幣流通形式,也可能是資本流通形式。然而,它到底是貨幣的還是資本的流通形式,就其形式本身并不能確定,而只有等到流通過程結束以后,根據其結果才能確定。如果G—W—G在流通結束時還保持其G—W—G,那么它就是貨幣流通形式。如果G—W—G在流通結束時轉變為G—W—G',即增殖了,即“這后一種流通的貨幣轉化為資本,成為資本,而且按它的使命來說,已經是資本”,那么它就不是貨幣流通形式了。在這里,貨幣流通本質上是“貨幣流通表示同一個過程的不斷的、單調的重復。”(227)因此,如果在這里,“假如G—W—G這個流通過程只是兜個圈子,是同樣大的貨幣價值相交換,比如說,100鎊和100鎊交換,那么這個流通過程就是荒唐的、毫無內容的了。”(228)顯然,馬克思絕不會那么無聊,再說,關于貨幣流通的問題已經在第一篇第三章中研究過了。因此,在這里,馬克思最終把G—W—G當作處于潛在狀態的資本流通與商品流通進行比較,以便使“隱藏在這種形式上的區別后面的內容上的區別同時也就暴露出來。”(229)
第二,在兩種流通形式的比較中認識不同點。(1)先看共同點。它們都有兩個對立的階段,即賣W—G(商品—貨幣)和買G—W(貨幣—商品);在每一個階段,都有商品W和貨幣G互相對立,都有買者和賣者互相對立;這兩種形式W—G—W和G—W—G都是同樣兩個對立階段的統一,都有三個人物登場,一個賣者,一個買者,一個既是買者又是賣者。這個共同點表明:商品流通、貨幣流通、資本流通,不僅在形式上有相同之處,在內容上也相互交織;因為流通,不管什么性質的流通,作為連續性的“交換過程是在兩個互相對立、互為補充的形態變化中完成的:從商品轉化為貨幣,又從貨幣轉化為商品”(230);由此,我們會深刻理解資產階級經濟學家為什么都錯誤地把商品流通與資本流通混淆在一起的客觀原因所在(231),同時也會深刻理解前面一篇對理解本篇所起的基礎作用。其實,不僅如此,這里的內容也將為第二卷分析資本的流通過程,特別是其第三篇社會總資本再生產與流通的研究與敘述預設了框架。(2)再分析不同點。①兩種流通形式在不同階段中具有相反的次序:前者以賣開始,以買結束,起點和終點都是商品;后者以買開始,以賣結束,起點和終點都是貨幣;為分析貨幣與資本由量變引發的質變做好鋪墊。②流通過程中的媒介物不同:前者是貨幣即一般等價物,后者是商品即具有特殊使用價值的物;為后面提出具有特殊性勞動力商品做了準備。③貨幣在兩種流通形式中作用不同:在前一種形式中,貨幣最后轉化為充當使用價值的商品,即貨幣最終被花掉了;在后一種形式中,起初用貨幣購買商品,是為了通過出賣它,再從流通中取回貨幣,因此,貨幣只是被預付出去,為資本預付做了準備。④從貨幣的支出和流回的關系看,在前一種形式中,如果貨幣又流回到起點,那只是由于整個過程的更新或重復,貨幣支出和貨幣流回沒有任何關系;在后一種形式中,貨幣流回是由貨幣支出的性質本身決定的,沒有這種流回,整個活動就失敗了,或者過程被中斷了。
第三,從兩種流通形式所承載的不同內容上,深刻認識資本流通形式的本質特征。(1)從運動目的看:在W—G—W中,開始是一種商品,終結是另一種商品,后一種商品在交換完結時退出流通,進入消費領域,因此,這一循環的最終目的是消費,是滿足需要,是獲取其使用價值;而在G—W—G中,循環運動是從貨幣開始,最后又回到貨幣,因此,這一循環的動機和決定目的是交換價值本身。(2)從運動內容看:在W—G—W中,交換的兩極都是商品,即是具有不同質的使用價值但價值量相等的商品;G—W—G則不同,兩極都是貨幣,即在質上是相同的價值;初看起來,它似乎既無內容又無目的還很荒唐,因為用同樣的東西交換同樣的東西,但它最重要的內容是最后從流通中取出的貨幣,多于起初投入流通的貨幣;因此,“這個過程的完整形式是G—W—G',其中的G'=G+ΔG,即等于原預付貨幣額加上一個增殖額。”(232)馬克思說:“我把這個增殖額或超過原價值的余額叫作剩余價值(surplusvalue)。可見,原預付價值不僅在流通中保存下來,而且在流通中改變了自己的價值量,加上了一個剩余價值,或者說增殖了。正是這種運動使價值轉化為資本。”(233)(3)從運動限度看:W—G—W是為買而賣,目的是占有使用價值,滿足消費的需要,因此,它是有限度的;相反,G—W—G是為賣而買,目的是為了取得價值的增殖,這種運動“開端和終結是一樣的,都是貨幣,都是交換價值,單是由于這一點,這種運動就已經是沒有止境的了。”(234)總之,“作為這一運動的有意識的承擔者,貨幣占有者變成了資本家。他這個人,或不如說他的錢袋,是貨幣的出發點和復歸點。這種流通的客觀內容———價值增殖———是他的主觀目的;只有在越來越多地占有抽象財富成為他的活動的惟一動機時,他才作為資本家或作為人格化的、有意志和意識的資本執行職能……他的目的也不是取得一次利潤,而只是謀取利潤的無休止的運動”(235);他同樣有“絕對的致富欲”,同樣是“價值追逐狂”。
3.如何理解資本的形式、特征和本質?
第一,資本的流通形式,既是資本產生的形式,也是資本存在的形式,還是資本運動的形式。這個形式本身表明:作為流通主體的資本,是一個來源于商品和貨幣,或被孕育在商品世界和貨幣世界之中的生命有機體,并且是不斷發育、成長、變化和發展的。然而,由于它處在生命的起點,所以,資本的形式(總公式)、特征(既是貨幣又非貨幣)、本質(增殖),都是質樸的、簡單的、概括的。然而,即便如此,將其抽象出來也是必要的。因為這關系到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時空框架,以及《資本論》研究對象的敘述框架。從這個意義上看,即從資本的總公式角度看,首先資本“只能理解為運動,而不能理解為靜止物”(236);況且由上述可以看出:作為資本的貨幣,“在運動終結時又成為運動的開端。因此,每一次為賣而買所完成的循環的終結,自然成為新循環的開始……作為資本的貨幣的流通本身就是目的,因為只是在這個不斷更新的運動中才有價值的增殖。因此,資本的運動是沒有限度的。”(237)另外,還可以從資本的人格化的角度,去理解資本是一種無止境的價值增殖運動。他說:“貨幣貯藏者是發狂的資本家,資本家是理智的貨幣貯藏者”(238);如果前者是“通過竭力把貨幣從流通中拯救出來所謀求的無休止的價值增殖”,那么更精明的后者是“通過不斷地把貨幣重新投入流通”(239)而實現增殖。
第二,作為流通主體,資本首先是增殖運動過程中具有一定量的價值主體。如前所述,在流通中,價值主體是以不同形式存在著,“貨幣是它的一般存在方式,商品是它的特殊的也可以說只是化了裝的存在方式。”(240)換句話說,資本的價值主體,時而以貨幣形式出現,時而以普通商品形式出現,“不斷地從一種形式轉化為另一種形式,在這個運動中永不消失,這樣就轉化為一個自動的主體。如果把自行增殖的價值在其生活的循環中交替采取的各種特殊表現形式固定下來,就得出這樣的說明:資本是貨幣,資本是商品。但是實際上,價值在這里已經成為一個過程的主體,在這個過程中,它不斷地變換貨幣形式和商品形式,改變著自己的量,作為剩余價值同作為原價值的自身分出來,自行增殖著。既然它生出剩余價值的運動是它自身的運動,它的增殖也就是自行增殖。它所以獲得創造價值的奇能,是因為它是價值。它會產仔,或者說,它至少會生金蛋。”(241)對于資本作為價值實體的特征,馬克思說:“商品和貨幣只是這一實體的兩種形式。不僅如此。現在,它不是表示商品關系,而可以說是同它自身發生私自關系……價值成了處于過程中的價值,成了處于過程中的貨幣,從而也就成了資本。它離開流通,又進入流通,在流通中保存自己,擴大自己,擴大以后又從流通中返回來,并且不斷重新開始同樣的循環。”(242)
第三,作為自行增殖的價值,資本在本質形態上是一切權力的權力。(243)作為資本的貨幣,無論在其產生的歷史起點,還是在其運動的過程之中,甚至是在其成長發展的整個歷史過程之中,它都“可以成為任何人的私產的外界物”(244),因此,它就具有了把“社會權力”轉化為“私有權力”的“經濟權力”,即決策或配置以及購買生產要素的權力、指揮或監督生產過程和流通過程的權力、推銷產品或進行再生產的權力、分配或索取剩余價值的權力。例如,馬克思說,“在15世紀最后30多年和16世紀最初幾十年”,也就是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奠定基礎”(2445)或資產階級拉開歷史序幕的那個時代,由于封建家臣的解散,大量不受法律保護的無產者被拋向市場;新生的資產階級在追求絕對權力時,一方面用暴力加速這些家臣的解散,另一方面通過大力發展商品生產加速作為資本的貨幣的積累;在英國,特別是佛蘭德毛紡織工場手工業的繁榮,以及由此引起的羊毛價格的上漲等等,都在清楚地表明,作為資本的“貨幣是一切權力的權力”(246);當然,新生的資產階級則是那個時代的兒子或主人。所以,法國古典經濟學家著名代表布阿吉爾貝爾說:“‘貨幣成了萬物的劊子手。’理財術是‘一個蒸餾器,它使多得驚人的貨物和商品蒸發,以便取得這種致命的膏汁’。‘貨幣向全人類宣戰。’”(247)只有在社會權力的層面上才可以理解資本為何成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主體。
4.如何理解資本的總公式?
第一,G—W—G'是“直接在流通領域內表現出來的資本的總公式”(248)。從形式上看,它是商品流通和貨幣流通的發展形式。從邏輯上看,它是商品和貨幣的共有的、最抽象的、最一般的價值實體的自行增殖的運動形式。從歷史上看,它是處在資本歷史起點上的資本生命機體的一般形式。從內容上看,它不是商人資本的運動公式,也不是生息資本的運動形式(249);馬克思說:“為賣而買,或者說得完整些,為了貴賣而買,即G—W—G',似乎只是一種資本即商人資本所特有的形式。但產業資本也是這樣一種貨幣,它轉化為商品,然后通過商品的出售再轉化為更多的貨幣。在買和賣的間歇,即在流通領域以外發生的行為,絲毫不會改變這種運動形式”(250);換句話說,G—W—G'也是產業資本的公式。至于“在生息資本的場合”,馬克思說,“G—W—G'的流通簡化地表現為沒有中介的結果,表現為一種簡練的形式,G—G',表現為等于更多貨幣的貨幣,比本身價值更大的價值。”(251)綜上所述,G—W—G'表現的實際上是資本作為一種社會的生命機體的性質。它之所以一定要采取貨幣形式,是因為在其生命自行擴張的過程中,“首先需要一個獨立的形式,把它自身的同一性確定下來。”(252)如果不這樣,它就不能在自行增殖的運動過程中進行自我比較;況且商品由于存在著質上的千差萬別,因而也不能對其進行量的比較。
第二,G—W—G'實際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物化”的表現形式。馬克思在第一卷(第三篇)展開剩余價值生產理論之前,進而包括在第二卷展開資本的流通過程之前,在第三卷展開資本主義生產總過程之前,用篇章合一的篇幅來深入分析資本的總公式G—W—G',有其深刻且深遠的理論意義。首先,這個以流通形式表現出來的資本的總公式,實際上承載的是資本主義方式框架中的生產過程和流通過程的全部內容,從而承載著與其相適應的生產關系和交換關系的全部與物質生產力的全部。因此,從這個意義上看,資本的總公式不僅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運動的最一般的表現形式,也是其“物化”的表現形式。另外,在資本總公式中,實際隱藏著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框架中承載的所有經濟關系之間的矛盾,即商品與貨幣、使用價值與價值、價值實體與價值形式、社會必要勞動時間與價值量、價值與價格、流通手段與支付手段、私人勞動與社會勞動,從而產業資本與商業資本、實業資本與金融資本、現實資本與信用資本和虛擬資本、資本所有權與其職能等等之間的復雜的矛盾。最重要的是,這些矛盾實際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歷史框架中人與人之間的利益關系,即資本家階級與雇傭勞動者階級之間、產業資本家之間、職能資本家與所有權資本家之間,以及資本所有權階級和土地所有權階級之間的錯綜復雜的、充滿矛盾的利益關系。
(二)總公式的矛盾
1.矛盾導致悖論,從前面一節中得到一個最重要的結論。
作為資本的貨幣,不僅在流通中將自己原預付價值保存下來,而且在流通中得到一個增殖額即剩余價值,所以原預付的貨幣就轉化為實現增殖了的資本了。然而,在這里,我們卻發現“貨幣羽化為資本的流通形式,是和前面闡明的所有關于商品、價值、貨幣和流通本身的性質的規律相矛盾的。”(253)這是因為按照深植于商品經濟活動之中的價值規律,我們會得出如下關于商品、價值、貨幣、流通(即交換)的內在規定及其相互關系的必然性:即商品是使用價值和價值的統一,商品內部使用價值和價值的矛盾決定了商品必須進行交換;商品的本質是價值,而價值取決于凝結在商品體內的一般人類勞動,其價值量是由創造商品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決定的;商品作為用于交換的勞動產品,其交換原則是等價交換,即按照相同的價值量進行交換的;從價值形式的發展中產生的一般等價物貨幣,是商品價值的獨立存在形式,其基本職能是媒介商品交換的價值尺度和流通手段;因此,在商品交換中,無論第一階段是W—G還是G—W,第二階段是G—W還是W—G,都是“同樣兩個對立過程(賣和買)的次序相反”(254)的商品與貨幣間的等價交換,價值沒有發生任何變化,故沒有發生價值增殖,也沒有剩余價值的產生。換句話說,用價值規律解說貨幣轉化為資本的流通形式,即資本總公式,就會遇到一個難以解釋的矛盾:資本增殖(生產)與資本流通(交換)之間的矛盾,這個矛盾的核心是剩余價值究竟是從哪里產生的問題。對于這一問題,資本的總公式本身不能提供答案。
2.剩余價值不能從流通中產生。
不少資產階級經濟學家認為,剩余價值是流通過程的產物。馬克思不同意這種膚淺的看法。他說:“我們倒應該看一看:這個領域按其性質來說,是否允許進入這一領域的價值發生增殖,從而允許剩余價值的形成。”(255)
第一,在等價交換情況下,剩余價值不能從流通中產生。(1)在單純的商品交換,如x量商品A=y量商品B中,兩個商品占有者彼此購買對方的商品,并到支付日結算債務差額時,貨幣充當計算貨幣,它把商品的價值表現為商品價格,因此,不會產生剩余價值。(2)以貨幣為媒介的商品流通中,情況也是這樣。貨幣作為流通手段出現在商品之間,以及把買和賣的行為明顯地分離開來,這對事情毫無影響。因為商品價值在其進入流通以前就表現為商品價格,價值是流通的前提而不是其結果。所以,馬克思說:“商品流通就它只引起商品價值的形式變換來說,在現象純粹地進行的情況下,就只引起等價物的交換……就使用價值來看,交換雙方都能得到利益,但在交換價值上,雙方都不能得到利益。”(256)(3)那些認為“貿易會產生剩余價值”(257)的觀點也是站不住腳的。例如孔狄亞克說:“契約當事人雙方總是用較小的價值去換取較大的價值……某物對一個人來說是多了,對另一個人來說則是少了,或者相反……試問:我們雙方不是都用剩余物來交換需要物嗎?”(258)在這里,他實際上是把“使用價值和交換價值弄混了、混淆了。”(259)然而,還有比這更膚淺的觀點,例如有人說:“貿易使產品增添價值,因為同一產品在消費者手里比在生產者手里具有更大的價值,因此,嚴格說來,貿易應看作是一種生產活動。”(260)對此馬克思說:“人們購買商品不是付兩次錢:一次是為了它的使用價值,一次是為了它的價值。如果說商品的使用價值對買者比對賣者更有用,那么商品的貨幣形式對賣者比對買者就更有用。不然他何必出賣商品呢?因此,我們同樣也可以說,例如,買者把商人的襪子轉化為貨幣,嚴格說來,就是完成一種‘生產活動’。”(261)
第二,在非等價交換情況下,剩余價值也不能產生于流通之中。馬克思說:“很明顯,任何人從流通中取出的價值,都不會大于他投入流通的價值。在這種情形下,就不會有剩余價值形成。商品的流通過程就其純粹的形式來說,要求等價物的交換。但是在實際上,事情并不是純粹地進行的。因此,我們假定是非等價物的交換。”(262)在此,馬克思首先規范了商品賣者和買者間的權力關系。“在任何情形下,在商品市場上,只是商品占有者與商品占有者相對立,他們彼此行使的權力只是他們商品的權力”(263);除商品使用價值之間的物質區別以外,“商品之間就只有一種區別,即商品的自然形式和它的轉化形式之間的區別,商品和貨幣之間的區別。因此,商品占有者之間的區別,只不過是賣者即商品占有者和買者即貨幣占有者之間的區別。”(264)接著馬克思逐一分析了四種非等價交換的情況。(1)假定賣者擁有某種無法說明的特權,可以高于商品價值出賣商品,即取得名義上的加價權。但在他作為買者時,又失去了他作為賣者賺來的加價或剩余價值。整個事情的結果是:全體商品占有者都高于其商品價值互相出賣商品,“這與他們把商品按其價值出售完全一樣。商品的這種名義上的普遍加價,其結果就像例如用銀代替金來計量商品價值一樣。商品的貨幣名稱即價格上漲了,但商品間的價值比例仍然不變。”(265)(2)假定買者享有某種特權,可以低于商品價值購買商品。不用說,結果同他作為賣者時一樣。(3)“假定有一個只買不賣,從而只消費不生產的階級。”(266)馬克思說:“這個階級不斷用來購買的貨幣,必然是不斷地、不經過交換、白白地、依靠任何一種權利或暴力,從那些商品占有者手里流到這個階級手里的。把商品高于價值賣給這個階級,不過是騙回一部分白白交出去的貨幣罷了。”(267)(4)假定商品占有者A可能非常狡猾,總使他的同行B或C受騙,而B和C無論如何也報復不了。這種情況只不過是“一方增加,是另一方的減少……一個國家的整個資本家階級不能靠欺騙自己來發財致富。”(268)
第三,無論在等價交換還是在非等價交換的情況下,剩余價值均不能從流通中產生。綜上所述,馬克思說:“可見,無論怎樣顛來倒去,結果都是一樣。如果是等價物交換,不產生剩余價值;如果是非等價物交換,也不產生剩余價值。流通或商品交換不創造價值。”(269)換句話說,“剩余價值的形成,從而貨幣的轉化為資本,既不能用賣者高于商品價值出賣商品來說明,也不能用買者低于商品價值購買商品來說明。”(270)需要強調的是,在這里,為了強化剩余價值不可能產生于流通之中的觀點,馬克思還從方法論上指出,破解總公式的矛盾,為什么不首先選擇商業資本和高利貸資本的原因。他說:“為什么我們在分析資本的基本形式,分析決定現代社會的經濟組織的資本形式時,開始根本不提資本的常見的、所謂洪水期前的形態,即商業資本和高利貸資本”(271)?其原因是:G—W—G'的形式,為貴賣而買,在本來意義上的商業資本中表現得最純粹。另一方面,它的整個運動是在流通領域內進行的。但是,因為從流通本身不能說明貨幣轉化為資本,也不能說明剩余價值的形成,“所以只要是等價物相交換,商業資本看來是不可能存在的”(272)。資本主義以前的商業資本是靠不等價交換、賤買貴賣來賺錢的,商人對商品生產者和購買者雙方進行商業欺騙,“富蘭克林就是在這個意義上說:‘戰爭是掠奪,商業是欺騙。’”(273)而對資本主義商業資本進行分析,恰恰要以等價交換為條件,不能單純用對商品生產者的欺騙來分析,但這必須舉出一長串的中間環節,而當下的研究還處在資本歷史的起點,“因此這些環節還完全不存在。”(274)在高利貸資本中,G—W—G'形式簡化成G—G',即交換成更多貨幣的貨幣。這種形式是和貨幣的性質相矛盾的,因而,從商品交換的角度是無法解釋的。盡管資本主義商業資本和生息資本在歷史上是早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但在《資本論》研究的進程中,它們是資本的現代基本形式的派生形式,因此,在探討剩余價值起源時,可以暫時撇開它們。
3.剩余價值也不能不從流通中產生。
上述分析表明,“剩余價值不能從流通中產生;因此,在剩余價值的形成上,必然有某種在流通中看不到的情況發生在流通的背后。”(275)但是,離開流通過程,剩余價值也不能產生。因為“流通是商品占有者的全部相互關系的總和。在流通以外,商品占有者只同他自己的商品發生關系。就商品的價值來說,這種關系只是:他的商品包含著他自己的、按一定社會規律計量的勞動量。這個勞動量表現為他的商品的價值量,而因為價值量表現為計算貨幣,所以這個勞動量就表現為一個價格,例如10鎊。”(276)但是,他的勞動不能表現為商品的價值加上超過這個商品本身價值而形成的余額,不能表現為一個等于10鎊又等于11鎊的價格,不能表現為一個大于自身價值的價值。“商品占有者能夠用自己的勞動創造價值,但是不能創造自行增殖的價值。他能夠通過新的勞動給原有價值添加新價值,從而使商品的價值增大,例如把皮子制成皮靴就是這樣。這時,同一個材料由于包含了更大的勞動量,也就有了更大的價值。因此皮靴的價值大于皮子的價值,但是皮子的價值仍然和從前一樣。它沒有增殖,沒有在制作皮靴時添加剩余價值。可見,商品生產者在流通領域以外,也就是不同其他商品占有者接觸,就不能使價值增殖,從而使貨幣或商品轉化為資本。”(277)因此,“資本不能從流通中產生,又不能不從流通中產生。它必須既在流通中又不在流通中產生。這樣,就得到一個雙重的結果”(278):一方面,“貨幣轉化為資本,必須根據商品交換的內在規律來加以說明,因此等價物的交換應該是起點。我們那位還只是資本家幼蟲的貨幣占有者,必須按商品的價值購買商品,按商品的價值出賣商品”(279);另一方面,經過一定的過程,“他在過程終了時取出的價值必須大于他投入的價值。”(280)這就是說,“他變為蝴蝶”(281)即貨幣轉化為資本,“必須在流通領域中,又必須不在流通領域中。這就是問題的條件。這里是羅陀斯,就在這里跳躍吧!”(282)
4.矛盾本身就是解決問題的條件。
馬克思在前一篇反復強調“商品的交換過程包含著矛盾的和互相排斥的關系。商品的發展并沒有揚棄這些矛盾,而是創造這些矛盾能在其中運動的形式。一般說來,這就是實際矛盾賴以得到解決的方法。”(283)對此,恩格斯說得更明確:“我們采用這種方法,是從歷史上和實際上擺在我們面前的、最初的和最簡單的關系出發,因而在這里是從我們所遇到的最初的經濟關系出發。我們來分析這種關系。既然這是一種關系,這就表示其中包含著兩個相互關聯的方面。我們分別考察每一個方面;由此得出它們相互關聯的性質,它們的相互作用。于是出現了需要解決的矛盾。但是,因為我們這里考察的不是只在我們頭腦中發生的抽象的思想過程,而是在某個時候確實發生過或者還在發生的現實過程,因此這些矛盾也是在實踐中發展著的,并且可能已經得到了解決。我們考察這種解決的方式,發現這是由建立新關系來解決的,而這個新關系的兩個對立面我們現在又需要展開說明,等等。”(284)在這里,流通領域出現的新矛盾,是如何在價值規律的基礎上闡明“貨幣轉化為資本”的問題,或“即使商品價格與商品價值相等,資本也一定可以形成”(285)的問題,而不是非得用商品價格和商品價值偏離來說明資本形成的問題。因此,解決這個矛盾的方法,就必須堅持從矛盾本身產生的條件入手,即必須堅持在符合價值規律的等價交換原則的基礎上,去尋找流通所承載的新關系或者去探索流通背后的秘密所在。于是便發現:“要轉化為資本的貨幣的價值變化,不可能發生在貨幣本身上,因為貨幣作為購買手段和支付手段,只是實現它所購買或所支付的商品的價格,而它如果停滯在自己原來的形式上,它就凝固為價值量不變的化石了。同樣,在流通的第二個行為即商品的再度出賣上,也不可能發生這種變化,因為這一行為只是使商品從自然形式再轉化為貨幣形式。因此,這種變化必定發生在第一個行為G—W中所購買的商品上”(286),即作為G—W—G'中的媒介物W上。
(三)勞動力的買和賣
1.對總公式中媒介物的進一步說明。
第一,總公式中媒介物的特點。在G—W—G'中,要轉化為資本的貨幣的價值變化,不是發生在作為資本運動過程媒介物W的價值上,因為互相交換的是等價物,商品W是按它的價值支付的。因此,“這種變化只能從這種商品的使用價值本身,即從這種商品的消費中產生。要從商品的消費中取得價值,我們的貨幣占有者就必須幸運地在流通領域內即在市場上發現這樣一種商品,它的使用價值本身具有成為價值源泉的獨特屬性,因此,它的實際消費本身就是勞動的對象化,從而是價值的創造。貨幣占有者在市場上找到了這樣一種獨特的商品,這就是勞動能力或勞動力。”(287)
第二,理解總公式的幾個重要范疇。在這里,需要注意的是如下幾個范疇所承載的內容,否則很難理解總公式的矛盾及解決這一問題的條件本身。(1)像貨幣強調本身是價值表現形式一樣,商品則強調本身是使用價值表現形式,盡管它們都是價值形態和使用價值形態的統一體;在這里,“本身”亦稱“自身”,是指“物自體”或“事(情)自體”的意思,而不是指其變體,更不是指其周圍的環境。“這里是羅陀斯,就在這里跳躍吧”(288),其實也是強調解決總公式矛盾的條件就在其矛盾本身之中,而不在其外的什么地方。(2)商品的消費本身或者說消費商品的活動本身,不是發生在流通過程之內,而是發生在流通過程之外,正像商品的購買本身或者說購買商品的活動本身,不是發生在流通過程之外而是發生在流通過程之內一樣。(3)如果說流通領域以內是市場,即交換的時空環境(不僅是物理環境,還有社會或人文環境)、買賣的關系體系或場所、價值和使用價值或者價值流和物流的集散地,那么市場以外的什么地方即流通過程以外,則或者是生活環境,或者是生產領域,或者是分配空間。因此,馬克思才如此提問:“剩余價值能不能從流通以外的什么地方產生呢?”(289)(4)“勞動對象化”是與“勞動本身”相對應的范疇,是指“勞動”作為人本身的生產活動“被傳導到”某種“勞動對象”并“被凝固其中”的過程或狀態。
2.勞動力成為商品的各種條件與市場體系的形成。
第一,如何理解勞動力?馬克思說:“我們把勞動力或勞動能力,理解為一個人的身體即活的人體中存在的、每當他生產某種使用價值時就運用的體力和智力的總和。”(290)顯然,這句簡短的話表達了如下幾層意思:勞動力亦稱勞動能力,存在于活著的人的身體之中;或者說,它作為人的生命的本能活動,把活著的人體作為“載體”寓于其中;或者說,“一個人的勞動力只有在他本人活著的時候才存在”(291),離開了活著的人,它不可能存在;勞動力作為一種以潛在形態存在的“活物質”或“生命能量”,只有在勞動者進行勞動(活動)的時候才能釋放或表現出來,也就是當勞動者生產某種使用價值時,勞動能力才具體發揮作用;勞動力作為一種能力系統是有結構的,既包括體力要素也包括智力要素,它是體力和智力的總和,因此,絕不能將其錯誤地理解為僅僅包含著體力。(292)還需要指出如下問題:一是勞動力本質上是人本身即勞動者本身勞動(活動)的能量著力點及其作用維度,而勞動者的勞動力的耗費或使用則是勞動者的勞動本身,因此,勞動力與勞動者和勞動本身是三個既相互聯系又相互區別的范疇(293);二是馬克思對這三個范疇的科學運用,不僅表明唯物史觀框架中的相關范疇在《資本論》框架中已得到經濟學的演化與深化,而且表明這種演化和深化對于揭示“為什么只有人類勞動才能創造價值”,“人類勞動如何創造價值、特別是如何創造剩余價值”絕對是必不可少的理論樞紐;三是勞動力一旦出現在市場上成為商品,那么必定有市場以外或流通以外的事情發生,如黑格爾所說:“我可以把我的體力上和智力上的特殊技能和活動能力……在限定的時期內讓渡給別人使用,因為根據這種限制,它們同我的整體和全體取得一種外在的關系。如果我把我的由于勞動而具體化的全部時間和我的全部生產活動都讓渡給別人,那么,我就把這種活動的實體、我的普遍的活動和現實性、我的人身,變成別人的財產了。”(294)
第二,勞動力成為商品有兩個基本條件。(1)勞動力占有者“必須是自己的勞動能力、自己人身的自由所有者”。因為交換本身除了包含商品與商品占有者之間的從屬關系外,就不再包含商品與其他任何方面的從屬關系。“在這種前提下,勞動力只有而且只是因為被它自己的占有者即有勞動力的人當作商品出售或出賣,才能作為商品出現在市場上”(295)與貨幣占有者相遇,“彼此作為身份平等的商品占有者發生關系,所不同的只是一個是買者,一個是賣者,因此雙方是在法律上平等的人。這種關系要保持下去,勞動力所有者就必須始終把勞動力只出賣一定時間,因為他要是把勞動力一下子全部賣光,他就出賣了自己,就從自由人轉化為奴隸,從商品占有者轉化為商品。他作為人,必須總是把自己的勞動力當作自己的財產,從而當作自己的商品。而要做到這一點,他必須始終讓買者只是在一定期限內暫時支配他的勞動力,消費他的勞動力,就是說,他在讓渡自己的勞動力時不放棄自己對它的所有權。”(296)(2)“勞動力占有者沒有可能出賣有自己的勞動對象化在其中的商品,而不得不把只存在于他的活的身體中的勞動力本身當作商品出賣。”(297)在這里,“勞動對象化”即“勞動被物化”,“勞動對象化在其中的商品”指的是生產資料和生活資料;前者是勞動者的勞動得以對象化的生產條件(在第三篇中被稱為勞動的“傳導器”和“吸收器”),后者是勞動者勞動力再生產必不可少的生活條件;馬克思還強調了后者對于“任何人”尤其是“勞動者”的特殊意義:“人從出現在地球舞臺上的第一天起,每天都要消費。不管在他開始生產以前和在生產期間都是一樣。如果產品是作為商品生產的,在它生產出來以后就必須賣掉,而且只有在賣掉以后,它才能滿足生產者的需要。除生產時間外,還要加上出售所需要的時間。”(298)因此,喪失了生產資料和生活資料的自由勞動者或自由工人,為了維持自己的生存,就不得不把勞動力當作商品來出賣。
第三,如何理解“自由工人”、“勞動市場”、“資本一出現,就標志著社會生產過程的一個新時代”(299)?(1)“貨幣占有者要把貨幣轉化為資本,就必須在商品市場上找到自由的工人。這里所說的自由,具有雙重意義:一方面,工人是自由人,能夠把自己的勞動力當作自己的商品來支配,另一方面,他沒有別的商品可以出賣,自由得一無所有,沒有任何實現自己的勞動力所必需的東西。”(300)(2)自由工人一旦社會規模地出現,不僅意味著“勞動市場”的形成,而且意味著商品市場體系的形成。因為貨幣占有者“把勞動市場看作是商品市場的一個特殊部門”(301),就像他們把生產資料市場和生活資料市場當作商品市場的特殊部門一樣。需要指出,在這里,自由工人為什么會社會規模地出現,為什么自由工人會與貨幣占有者在勞動市場相遇,馬克思并沒有展開敘述,而是把它安排到第七篇第二十四章“所謂原始積累”中去介紹了。不過,在這里,馬克思指出:“有一點是清楚的。自然界不是一方面造成貨幣占有者或商品占有者,而另一方面造成只是自己勞動力的占有者。這種關系既不是自然史上的關系,也不是一切歷史時期所共有的社會關系。它本身顯然是已往歷史發展的結果,是許多次經濟變革的產物,是一系列陳舊的社會生產形態滅亡的產物。”(302)(3)“有了商品流通和貨幣流通,決不是就具備了資本存在的歷史條件。只有當生產資料和生活資料的占有者在市場上找到出賣自己勞動力的自由工人的時候,資本才產生;而單是這一歷史條件就包含著一部世界史。因此,資本一出現,就標志著社會生產過程的一個新時代。”(303)馬克思說:“資本主義時代的特點是,對工人本身來說,勞動力是歸他所有的一種商品的形式,因而他的勞動具有雇傭勞動的形式。另一方面,正是從這時起,勞動產品的商品形式才普遍化”(304),商品市場體系也才能最終形成。既然勞動力商品對資本主義時代具有如此決定性的意義,那么馬克思說:“現在應該進一步考察這個獨特商品”(305)。
3.勞動力商品的特殊性。
第一,勞動力的價值構成及其特殊性。“同任何其他商品的價值一樣,勞動力的價值也是由生產從而再生產這種獨特物品所必要的勞動時間決定的。”(306)但它有特殊性:“就勞動力代表價值來說,它本身只代表在它身上對象化的一定量的社會平均勞動”(307);“勞動力的生產要以活的個人的存在為前提……活的個人要維持自己,需要有一定量的生活資料。因此,生產勞動力所必要的勞動時間,可以歸結為生產這些生活資料所必要的勞動時間,或者說,勞動力的價值,就是維持勞動力占有者所必要的生活資料的價值”(308);“勞動力的價值規定包含著一個歷史的和道德的要素。”(309)勞動力的價值包括以下三種因素:一是勞動者本人勞動力再生產所需要的生活資料的價值,即“生活資料的總和應當足以使勞動者個人能夠在正常生活狀況下維持自己”(310);但“由于一個國家的氣候和其他自然特點不同,食物、衣服、取暖、居住等等自然需要本身也就不同。另一方面,所謂必不可少的需要的范圍,和滿足這些需要的方式一樣,本身是歷史的產物,因此多半取決于一個國家的文化水平,其中主要取決于自由工人階級是在什么條件下形成的,從而它有哪些習慣和生活要求。”(311)二是勞動者家屬所需要的生活資料的價值。“勞動力所有者是會死的。因此,要使他不斷出現在市場上(這是貨幣不斷轉化為資本的前提),勞動力的賣者就必須‘像任何活的個體一樣,依靠繁殖使自己永遠延續下去’。因損耗和死亡而退出市場的勞動力,至少要不斷由同樣數目的新勞動力來補充。因此,生產勞動力所必要的生活資料的總和,包括工人的補充者即工人子女的生活資料”(312)。三是勞動力的教育費用。“為改變一般人的本性,使它獲得一定勞動部門的技能和技巧,成為發達的和專門的勞動力,就要有一定的教育或訓練,而這又得花費或多或少的商品等價物。勞動力的教育費用隨著勞動力性質的復雜程度而不同。因此,這種教育費用———對于普通勞動力來說是微乎其微的———包括在生產勞動力所耗費的價值總和中。”(313)
第二,勞動力的價值計算及需要考慮的問題。(1)從生產角度看,生活資料的價值是變化的。因為“勞動力的價值可以歸結為一定量生活資料的價值。因此,它也隨著這些生活資料的價值即生產這些生活資料所需要的勞動時間量的改變而改變。”(314)(2)從構成上看,生活資料補償時間參差不齊。“一部分生活資料,如食品、燃料等等,每天都有新的消耗,因而每天都必須有新的補充。另一些生活資料,如衣服、家具等等,可以使用較長的時期,因而只是經過較長的時期才需要補充。有些商品要每天購買或支付,有些商品要每星期購買或支付,還有些商品要每季度購買或支付,如此等等。”(315)(3)由此得出的計算規則是:“不管這些支出的總和在例如一年當中怎樣分配,都必須由每天的平均收入來補償”(316),于是就可算出勞動者每天必須消費的生活資料量:假如生產勞動力每天需要的商品量=A,每星期所需要的商品量=B,每季度所需要的商品量=C,等等,那么,生產這些生活資料所需要的社會必要勞動量,比如6小時,就是勞動力的日價值。如果這6小時社會必要勞動又表現為3先令的金量,那么,3先令就是勞動力的日價格。(4)勞動力價值的最低限度或最小限度是每天維持身體的必不可少的生活資料的價值。如果降低到這個限度以下,勞動者的最低生活水平不能保障,勞動力就不能得到正常的維持,只能在萎縮的狀態下維持和發揮。(5)勞動者的勞動力或“勞動能力……不賣出去,就等于零。”(317)馬克思說:“誰談勞動能力,誰就不會撇開維持勞動能力所必要的生活資料。生活資料的價值正是表現在勞動能力的價值上。勞動能力不賣出去,對工人就毫無用處,不僅如此,工人就會感到一種殘酷的自然必然性:他的勞動能力的生產曾需要一定量的生存資料,它的再生產又不斷地需要一定量的生存資料。”(318)(6)勞動力的價值也是在其進入流通前就確定的,雖然其使用價值是在以后的生產過程中才表現出來的,即“力的讓渡和力的實際表現即力作為使用價值的存在,在時間上是互相分開的。”(319)
第三,勞動力的使用價值的特殊性。“貨幣占有者在交換中得到的使用價值,在勞動力的實際使用即消費過程中才表現出來。”(320)換句話說,貨幣占有者(資本家)購買勞動力商品的目的就是要消費其使用價值,而這個消費過程實質上卻是勞動力與生產資料相結合進行商品生產的過程。如馬克思所說:“這個過程所必需的一切物品,如原料等等,是由貨幣占有者在商品市場上買來并且按十足的價格支付的。勞動力的消費過程,同時就是商品和剩余價值的生產過程。勞動力的消費,像任何其他商品的消費一樣,是在市場以外,或者說在流通領域以外進行的。”(321)因此,要想真正了解和理解勞動力商品的使用價值———即已經以締結契約的方式讓渡給貨幣占有者的“(勞動)力的使用”即“雇傭勞動”的———特殊性,就需要從以流通領域為媒介市場,轉入以生產價值和剩余價值為目的的領域。如馬克思所說:“讓我們同貨幣占有者和勞動力占有者一道,離開這個嘈雜的、表面的、有目共睹的領域,跟隨他們兩人進入門上掛著‘非公莫入’牌子的隱蔽的生產場所吧!在那里,不僅可以看到資本是怎樣進行生產的,而且還可以看到資本本身是怎樣被生產出來的。賺錢的秘密最后一定會暴露出來。”(322)然而,那卻是第三篇至第七篇要研究的問題。在這里,要強調的是如下兩點。其一,勞動力的購買與勞動力的消費(使用),不僅在時間上是分開的而且在空間上也是分開的,前者在流通領域中,后者不在流通領域中;這既是正確理解貨幣轉化為資本“必須在流通領域中,又必須不在流通領域中”(323)的矛盾所在;也是正確理解“資本不能從流通中產生,又不能不從流通中產生。它必須既在流通中又不在流通中”(324)的“問題的條件”(325)。其二,勞動力的生產和勞動力的消費(使用),不僅不都在流通領域中,而且也不都在生產領域中,因為后者在生活領域中,然而它們卻都必須以流通領域為媒介并結成須臾不可分開的市場關系,因此,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是以流通過程為媒介,以勞動力成為商品為標志的生產方式。
4.研究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需要重視的幾個問題。
第一,勞動力購買方式的特殊性與市場體系中通行的商品交換的一般原則。上述“勞動力這種獨特商品的特性,使勞動力的使用價值在買者和賣者締結契約時還沒有在實際上轉到買者手中……但是,就這類通過出售而在形式上讓渡使用價值和在實際上向買者轉讓使用價值在時間上互相分開的商品來說,買者的貨幣通常執行支付手段的職能。(326)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占統治地位的一切國家里,給勞動力支付報酬,是在勞動力按購買契約所規定的時間發揮作用以后,例如是在每周的周末。因此,到處都是工人把勞動力的使用價值預付給資本家;工人在得到買者支付他的勞動力價格以前,就讓買者消費他的勞動力,因此,到處都是工人給資本家以信貸。這種信貸不是什么空虛的幻想,這不僅為貸方碰到資本家破產時失掉工資所證明,而且也為一系列遠為持久的影響所證明。”(327)然而,勞動市場上的這種特殊的交易方式或勞動力的購買方式,并沒有改變商品市場體系中商品交換的一般原則。馬克思在這里以勞動市場為例,異常清晰地闡釋了這一原則。他說:“勞動力的買和賣是在流通領域或商品交換領域的界限以內進行的,這個領域確實是天賦人權的真正伊甸園。那里占統治地位的只是自由、平等、所有權和邊沁。自由!因為商品例如勞動力的買者和賣者,只取決于自己的自由意志。他們是作為自由的、在法律上平等的人締結契約的。契約是他們的意志借以得到共同的法律表現的最后結果。平等!因為他們彼此只是作為商品占有者發生關系,用等價物交換等價物。所有權!因為每一個人都只支配自己的東西。邊沁!(328)因為雙方都只顧自己。使他們連在一起并發生關系的惟一力量,是他們的利己心,是他們的特殊利益,是他們的私人利益。正因為人人只顧自己,誰也不管別人,所以大家都是在事物的前定和諧下(329),或者說,在全能的神的保佑下,完成著互惠互利、共同有益、全體有利的事業。”(330)
第二,流通領域或市場體系中的“天賦人權”的樂園與勞動者的勞動轉化為雇傭勞動。從歷史進步的視角看,應該肯定地說,“天賦人權”比起“神授君權”、自由買賣人的勞動力比起武裝買賣黑人或具有人身依附關系的奴隸,的確是巨大的歷史進步;但是這種歷史進步不僅是一個開頭,而且僅僅是在形式上。因為在這里:自由的雙方,一方面是自由得一無所有的雇傭勞動者———即是不出賣自己的勞動力就不能維持自己的生命力的無產階級,另一方面是可以購買別人的勞動力作為自己賺錢的生產力的資產階級;平等的雙方,一方面是貨幣占有者從而占有生活資料和生產資料即占有勞動力再生產條件和財富再生產條件的人,另一方面是勞動力的占有者即僅僅持有勞動力的人;所有權的主體;一方面是財富所有權的主體,另一方面是勞動力的主體即一無所有的主體;邊沁的主體;一方面是為了生存利益而不得不把自己的勞動力讓渡給對方作為其生產力,另一方面是為了資本增殖的利益而購買對方的勞動力作為自己的生產力。因此,在勞動市場上通行的不僅從來都是賣者先交貨、買者后付款、賣者承擔全部交易風險的交易方式,而且一旦交易成功,勞動者的勞動便轉變為雇傭勞動即隸屬于資本的勞動,因此“原來的貨幣占有者作為資本家,昂首前行;勞動力占有者作為他的工人,尾隨于后。一個笑容滿面,雄心勃勃;一個戰戰兢兢,畏縮不前,像在市場上出賣了自己的皮一樣,只有一個前途———讓人家來鞣。”(331)在這里,馬克思不僅是形象、生動地而且是科學、準確地告訴我們,在流通領域勞動力買賣自由平等的現象的背后,隱藏著資本家與雇傭工人之間最真實的人與人之間并不平等的自由關系、所有權關系、利益關系,即便是在21世紀的今天,這種最真實的關系依然存在。需要指出的是,在《資本論》中本篇的意義不僅在于揭示總公式的矛盾,揭示貨幣轉化為資本的社會條件,而且在于揭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一般特征與本質特征及其資本與雇傭勞動的真實關系。
第三,關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二重性問題。如上所述,基于唯物史觀的基本原理,《資本論》從人與自然和人與人之間的兩個方面展開了人類社會歷史發展過程中的生產力與生產關系之間的矛盾運動,并將這種矛盾運動內嵌于社會生產方式之中。這樣的方法論對于我們社會生產方式的二重屬性與抽象本質具有重大的指導意義,因此,馬克思在《資本論》關鍵的邏輯轉折點上總是反復強調,以提醒讀者正確認識商品生產方式一般與資本主義商品生產方式特殊之間的聯系與區別。例如,在本篇闡釋貨幣占有者把勞動市場看作是商品市場(體系)的一個特殊部門的時候他就做了如下提示:一是“我們前面所考察的經濟范疇,也都帶有自己的歷史痕跡。產品成為商品,需要有一定的歷史條件。要成為商品,產品就不應作為生產者自己直接的生存資料來生產”(332),當然,“即使絕大多數產品直接用來滿足生產者自己的需要,沒有轉化為商品,從而社會生產過程按其廣度和深度來說還遠沒有為交換價值所控制,商品生產和商品流通也能夠產生。產品要表現為商品,需要社會內部的分工發展到這樣的程度:在直接的物物交換中開始的使用價值和交換價值的分離已經完成。但是,這樣的發展階段是歷史上完全不同的經濟的社會形態所共有的。”(333)二是“如果考察一下貨幣,我們就會看到,貨幣是以商品交換發展到一定高度為前提的。貨幣的各種特殊形式,即單純的商品等價物,或流通手段,或支付手段,貯藏貨幣和世界貨幣,按其中這種或那種職能的不同作用范圍和相對占優勢的情況,表示社會生產過程的極不相同的階段。但是根據經驗,不很發達的商品流通就足以促使所有這些形式的形成。”(334)三是“如果我們進一步研究,在什么樣的狀態下,全部產品或至少大部分產品采取商品的形式,我們就會發現,這種情況只有在一種十分特殊的生產方式即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基礎上才能發生。”(335)毫無疑問,在這里,馬克思把勞動力看成商品,看作是資本主義商品生產方式區別于其他商品生產方式的本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