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眼前這個人的話#

小紙條里是她生前寫下的話：“有時候想想，自己結婚后，要一輩子面對同一個人，真的很可怕。但如果是眼前的這個人的話，我愿意賭一下！”

晚上12點多，整棟大樓空無一人，顯得格外安靜。我驅車回公司拿了點資料，關了辦公室的電腦和燈，乘電梯下到一樓，走出公司大門，上車發動引擎準備回家。引擎的轟鳴聲甚是好聽，這輛車似乎也是我這幾年來最值得驕傲的成果之一（說來也可笑）。一般到這個時間，通往我家的那條路就基本沒什么車了。車里開著廣播，正播放的是蘇打綠的《我好想你》，我本來對蘇打綠的歌無感，這次卻對里面的歌詞動了心。

回到家，我順手開了燈。燈亮的瞬間，我的腦海中閃過剛剛聽到的一句歌詞：“開了燈眼前的模樣，偌大的房，寂寞的床。”不過這次寂寞的不只是床，還有那只饑餓的貓。原本以為它會慵懶地躺在沙發上睡覺的，可它卻跑到我腳邊撒嬌般地蹭來蹭去。一天沒吃東西了，它是真的餓了！

我把它抱到陽臺吃東西，正看到放在陽臺陰暗角落里的那盆“銀皇后”好不開心的樣子。也是，一整天都沒澆水了，本來每天早上出門以前一定會記得澆水的，可今天早上有事走得急，竟然神奇地給忘了。我看過一部電影叫《這個殺手不太冷》，里面的殺手Leon的形象深入我心。我倒不是羨慕Leon，只是對Leon的生活方式很是認同。自此我便學他養起了盆栽，想著每天給自己一點希望也是好的。

至于那只貓，不是我的，是她走了之后留下的。

那年我孤身一人來到這個陌生的城市打拼，某個深夜，我和一個剛認識的哥們兒去酒吧喝酒，后來哥們兒有事先走了，我一個人還在那里喝悶酒。直到凌晨2點我喝得爛醉，才踉踉蹌蹌走出酒吧，扶著某條街的某座路燈嘔吐不止，最終倒在了那里。

就在這時，恍惚間我眼前閃現了一個白色倩影，她好像在呼喚我。我還以為是《神雕俠侶》里的小龍女姐姐在叫我，可我一直沒有醒，直到第二天早上9點才醒過來。醒來后我頭痛欲裂，猛然發現自己躺在了一間陌生出租屋的沙發上。我下意識地摸了摸后腰，還以為自己被販賣器官的團伙打了麻醉劑取了器官，不過是我多慮了。

緩過神后，我被左邊墻上的一幅題為《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畫所吸引。我走過去出神地看著這幅畫，畫面上的大海很奇妙，沙灘上有一位揮舞著白色絲巾的女孩在奔跑。就在此時，從里屋出來一位穿著一身潔白長裙的女孩，她似乎就是我昨晚夢中出現的女子，只是后面還跟著一個十幾歲的小女生。

我和她對視了一會兒，她見我面露疑惑，趕忙解釋道：“你終于醒了，昨晚凌晨2點我去火車站接妹妹，剛好路過火車站后面的那條街，在街盡頭的路燈下見你倒在了那里，怎么叫都不醒，昏昏沉沉的。當時我和妹妹好不容易把你扶上了出租車，并帶到了這里。”

我回過神對她說：“真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真的特別感謝你，我昨晚喝了太多酒，朋友先走了，然后我……”還沒等我說完，她打斷了我：“好吧，我不想知道原因，你還是先過來吃早餐吧，我剛下樓買的熱豆漿和包子。”話說當時我也是臉皮厚，竟然真的好意思留下來吃早餐。吃早餐的時候，我問她昨晚我有沒有弄臟她的房間，她說我回來后一躺下就睡著了，并沒有再嘔吐了。

后來，我們聊到了各自的工作，原來她叫琳兒，是這座城市一家醫院的護士，也是從外省來的，到這里工作兩年了。我問她為什么半夜要搭理一個喝得爛醉如泥的陌生男子，就不怕是個壞人嗎？她給我講了個故事：“小時候，我有一次跟著母親外出走丟了，一個好心人整整花了兩天的時間才幫我找回了母親。母親后來準備籌錢答謝她，被她拒絕了。母親經常跟我提起此事，我想她是在提醒著我什么，所以我一直銘記在心，再加上出門在外誰都不容易，既然遇見了就伸手幫一下。”

接著，她又笑著補充道：“更何況你看起來也不像壞人，一身西裝革履，一看就知道是個城市小白領。又加上喝得爛醉，你能干出什么壞事？”這時她妹妹笑著補了一句：“其實我姐她是看你長得帥才拉你回家的！”她向她妹妹使了使眼色叫她別胡說，說完，臉漲得通紅，下顎靠近頸脖處泛出一片淡淡的紅暈，甚是好看！當時我看著她，也在旁邊傻笑，心里暗自感嘆，我真的遇上了一個好女孩，這是上天賜予我的，我要好好珍惜。

我來這個城市有兩年了，遇見的女生也不少，但從來沒有像她那樣純潔善良的。我時常深情地望著琳兒的雙眸，她的眼睛清澈透明，懷揣著對世界的善意。

“確認過眼神，我遇上對的人。”那一年琳兒23歲，我26歲。

吃完早餐后，我接到了一起去酒吧的那位哥們兒的電話，他問我為什么手機一直沒人接，以為我出什么事了，還說有事找我。要跟琳兒道別了。我問琳兒的手機號碼，琳兒卻不肯告訴我，理由很簡單：我如果僅僅為了感謝她，真的沒必要留手機號碼，只要記在心里就好。

其實我能聽出來她說這話時心里的不舍，幸好她有個機靈的妹妹悅兒，似乎看出了她姐姐的心事。悅兒在我出門時塞給我一張記有她姐姐手機號碼的小紙條，還故意跟她姐姐說：“姐，你晚上是要帶我去看電影吧？”然后我接話道：“琳兒，為了答謝你們，晚上我請你們姐妹倆吃飯，吃完飯我們去看電影。我有車，我晚上6點鐘來接你們，就這樣定了！”妹妹滿口答應，笑得可開心了！琳兒看起來很無奈，好像妹妹出賣了她似的。

晚上6點我如約而至，這次出門前我稍微打扮了一下自己，特意找出了那件多年未穿的紫色襯衫，這可是我最拿得出手的一件上衣。我撥通了琳兒的電話叫她下來，這次，琳兒換了一條粉色長裙。在一樓樓梯口，我看見琳兒好像在數落悅兒，看來她已經知道悅兒出賣了她。看到此情此景，我傻笑了一番。

在車上，我從后視鏡看到坐在后座的琳兒有點緊張，悅兒卻顯得很不高興的樣子。我對琳兒說：“你就別怪悅兒了，是我讓她寫的字條。”然后琳兒勉強笑了笑，說她并沒有責怪悅兒。琳兒讓我不要去太高級的地方，她們姐妹倆吃不慣，于是我們就很隨意地吃了一頓飯。

來到電影院落座后，琳兒有些心不在焉，期間去衛生間接了好幾個電話，回來時顯得心事重重的。后來我聽悅兒說，是她們的父母打來的電話。她們姐妹倆來自農村，家里也只有這兩個女兒。父親患有高血壓和類風濕，干不了重活，母親的左眼因手術失敗而失明。琳兒大專畢業后，家里的重擔就落到了她身上。琳兒每個月工資并不高，但還要將一半以上都寄回家補貼家用，正在讀高中的悅兒的生活費也要她負責。所以琳兒一直抗拒找男朋友，也是這個原因。平日里兩姐妹的關系特別好，所以姐姐有什么事都會跟妹妹講。

聽著聽著，我的眼淚開始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轉。我暗暗在心里發誓，一定要給這個女孩幸福，琳兒就是我這一生要守護的天使。琳兒從洗手間出來后告訴我和悅兒，她同事今晚想和她換班，說完就急匆匆地要走。我請求送她過去，她說她自己會叫出租車，并叫我看完電影把悅兒送回家去。

琳兒是個很難追的女孩，因為她心里始終抗拒戀愛。即使她對男生動了真心，也能保持克制。

她是個護士，每個星期的上班時間取決于護士長的排班，她們值班一般是三班倒，有時她會被安排在夜班，夜班一般是從晚上10點到第二天早上6點。在追琳兒那段時間，我從悅兒那得知琳兒喜歡吃紅棗蓮子羹，于是每次琳兒值夜班時，我都會在家煮好蓮子羹帶過去給她喝。剛開始琳兒是拒絕的，她讓我不要在她上班期間找她，還叫我以后不要再來了，可漸漸地她也接受了。琳兒后來跟我說，在我追她的那半年里，她的同事經常問我是誰，為什么對她那么好，她只好說是表哥。可時間長了，她們也就看懂一二了。

琳兒在醫院是一個特別稱職的護士，跟同事關系也很好。我曾聽她一個同事說，琳兒不僅長得很漂亮，而且人也很好。每次只要有同事打電話請求跟她換班，她都會欣然同意。在我追琳兒期間，她的同事也幫忙撮合。后來我如愿以償地追到了琳兒，她親口答應做我女朋友。那一刻，我感覺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后來又過了半年，我讓琳兒搬出了那間破舊的出租屋跟我一塊住，并特地為她預留了一間閨房。我還把房間的主色調布置成粉紅色，右邊放置的依次是衣櫥、梳妝臺和書桌。對這間房，琳兒也非常喜歡。再后來，我叫她干脆辭了護士的工作，在家好好休息，又擔心她一個人在家會很無聊。我知道琳兒特別喜歡畫畫，所以就偷偷給她買好了畫板和畫筆，放在陽臺一側。當她看到我買的新畫板時，真的高興壞了，直接沖過來摟住我，吻了一下我的右臉頰。琳兒一向是個內斂害羞的人，這樣的舉動著實嚇了我一跳。

自從有了琳兒，我才真正地覺得這里像個家。每天早上，她都會起來幫我做早餐（有時我也會故意比她早起做早餐），幫我把上班要穿的領帶襯衫等都準備好，我上班后她就一個人在家畫畫看書。那段時間最美好的場景，就是每逢星期天傍晚，我坐在陽臺上彈吉他，她在旁邊畫畫，時而回頭微笑著看看我。她說我在夕陽下低頭彈吉他的姿勢特別好看，而且我的吉他聲總能給她的畫帶來靈感。

就這樣過了幾個月，琳兒開始想念醫院的生活。她說她想回去工作。起初我堅決不同意，可后來覺得琳兒說得也對，我承認自己有點大男子主義，但我不該決定她的未來。后來，我盡力把琳兒安排到了市里的一家醫院，這樣做也是有私心的，一來是這家醫院離我們的家比較近；二來是這家醫院的護士長是我好朋友的老婆，排班就好商量一些。琳兒又開始上班了，而且她見我每天工作這么累，死活不要我送她上班，還要我送一輛自行車給她，她每天騎自行車上下班就好。

也就是因為這個決定，讓我再也不能見琳兒了。

琳兒是個特別有情調的女孩。我記得那一次我生日，白天她準備好了蛋糕和蠟燭，還把家里布置得很有浪漫氣息，做了一桌豐盛的晚餐等我回家。那天晚上，我下班一進家門，既驚喜又感動。那晚她穿得格外好看，一身粉紅色長裙，整齊的劉海和水靈靈的大眼睛相映襯，令我為之沉醉。琳兒的臉蛋特別好看，因為皮膚好，所以她梳妝臺上的化妝品很少，出門也只是偶爾化個淡妝。

此情此景，我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一把抱起她在空中轉了好幾圈，然后和她深情擁吻。接著，她跑進房間拿出了一幅畫放在我面前，畫的是夕陽下彈吉他的我。她說，這是她花了兩個月的零散時間畫的。我拿起那幅畫沉默了……那晚，我們第一次發生了關系，她還故作開玩笑狀問我：“是不是你們男人把女人哄上床后就不會再愛她了？”我親吻著她的額頭告訴她：“我一定不會。”

可是，我和琳兒的一切美好都永遠定格在了去年八月的那一天。琳兒騎自行車上班，在橫過馬路時被車禍奪走了生命。

就在事故前一天，我還帶琳兒回家見了我的父母。父親對琳兒很滿意，說找個護士做妻子特別好，母親也說我眼光很不錯。看著琳兒和我母親在廚房里有說有笑的樣子，我心里正謀劃著如何正式向她求婚。

可是天不遂人愿，車禍把琳兒從我身邊帶走，我的世界從此崩塌了！那半年，我整天做夢夢見琳兒，白天也經常出現幻覺，可是夢醒后一切又是空的。你見過眼淚從一個大男人眼睛里止不住地流出來的畫面嗎？

琳兒走了以后，我每個月會寄兩千塊錢給鄉下的悅兒。我想一直這樣支撐悅兒讀書，直到她大學畢業找到工作。自從琳兒走了以后，家里空落落的，說來也可笑，原本從來不跟我親熱的貓也開始跟我親熱起來。我想，這也許是因為我身上有琳兒的味道吧！

陽臺旁邊的那個畫板上掛著一幅未畫完的向日葵，走進琳兒的房間，門口書桌上放著一本《傲慢與偏見》。我拿起書翻開來看，一張小紙片掉了下來。我撿起來，上面有琳兒清秀的字跡：

有時候想想自己結婚后，要一輩子面對同一個人，真的很可怕。但如果是眼前的這個人的話，我愿意賭一下！

琳兒，你走了這么久了，我依然想你。我今晚又要跟那個哥們兒去那家酒吧喝酒，只是，我還能在那盞街燈下遇見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