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正月初一。

東風徐送暖，曈曈日中天。

爆竹仍聲聲不絕。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

王安石這首《元日》是好詩，有好詩當然就要有好酒。

酒是屠蘇酒，有好酒當然還得有好心情。

九天、四圓先生、四方先生此時就在城外的一處農舍暢快地喝著屠蘇酒，心情也不錯。

爆竹聲掩蓋了他們的說說笑笑，他們有動作、有笑聲，但這些動作與笑聲仿佛就如宋太祖趙匡胤和宋太宗趙光義之間的燭影斧聲，成為永久的謎案。

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爆竹漸漸聲稀，所以就聽到了他們屋內的談話。

“這個計劃的開始他們就預付給我五百兩黃金，為了醫治四個老爺子的頑疾我也是不得已而為之，眼下只要促成水泛含龍與上官夜雨一戰，后續的五百兩黃金也馬上入賬。那日與我接頭的是一個女子，雖然易容之術高明，但有點兒賣扇娘子的影子，根據我這些日子與賣扇娘子的接觸，她似乎是皇室的眼線、扶州王府的心腹，家父被嘉慶賜了個凌遲處死，并滿門抄斬，而當時奉旨執行的就是扶州王，倘若賣扇娘子真是朝廷的人，我豈不是為虎作倀了嗎？”九天后悔地說。

“所以我們暫時不能全身而退！”四圓先生說。

“至少現在是不能！”四方先生補充道。

“同心，你不能全退的原因是不是芭蕉女？”九天問。

四方先生漲紅了臉，一聲不吭。

九天笑了，那是祝福的笑，可是九天隨后就變為苦澀的笑，道：“經過矛盾的升級，上官夜雨已經調遣他的精兵強將奔赴水泛含龍的處所駝山鎮西屏山，他二人難免一戰，我要回去阻止這場惡戰，但是我突然失蹤了這么久，斷金，那我怎樣才能回到西屏山？”

四圓先生沉思良久，看來方法只有一個，一字一句道：“犧牲相思子！”

二

“今夜月圓，用你九天的頭顱祭月。”

落款是相思子的名字。

一張短箋被貼在九天每日要照的鏡子上。

其實活著的人都是怕死的，九天并不是割下自己的頭顱等待相思子來取，而是傾其梨園所有積蓄，不惜重金雇來絕代十二殺手來保護自己，九天殺了朱門的春花、秋月、何時了，此次是相思子奉朱大人之命來取九天的性命，朱大人比九天富有得多，所以說九天今天雇來的殺手有可能就是朱大人早已買下的臥底與眼線。

今夜有月，而且月也很圓，月光也很皎潔，九天坐在屋內的桌子旁，他正透過打開的窗戶賞月，而桌子上只有一盤葡萄粒，十三顆圓潤的葡萄而已。

而絕代十二殺手則站在桌子四周，聚精會神地盯著門外，注意著外面的風吹草動。

九天雖然鎮定地坐著賞月，表面好像風平浪靜，可是內心仍然是波濤澎湃。

該來的總歸要來，相思子就這樣旁若無人地走進屋來，徑直走到九天面前，恭敬地道：“這是我親手做的‘交粉包’，請您品嘗。”

“交粉包”由番茄拌地瓜粉制成，說到“交粉包”，那就必須得說窩九節。

窩九節，緣起一傷者在恩人被窩里養了九天傷，正月廿九做“交粉包”請恩人。

絕代十二殺手劍拔眉張，但是他們沒有九天的號令是絕對不能出手的。

“味道不錯。”九天吃了一塊“交粉包”，隨后淡定地問，“我對你以心相交，而且對你有知遇之恩，不知道朱大人如何讓你回心轉意而死心塌地地跟隨著他？”

“施人慎勿念，受恩慎勿忘，施恩莫望報，望報莫施恩。”相思子振振有詞，接著說，“惠不在大，在乎當危；恩若救濟，一芥千金。因為在我最困難的時候朱大人幫助了我，食其食者，不毀其器；蔭其蔭者，不折其枝。”

九天苦澀一笑，不禁無奈地嘆道：“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要死的人都很緊張，緊張得口渴，九天強裝者冷靜，右手拾起一顆葡萄，葡萄剛碰到嘴唇，不料左手一抖，裝葡萄的盤子翻了，盤子中的十二顆葡萄竟然各自滾到十二殺手腳前。十二殺手沒有一個不在看腳前的葡萄，就在這一剎那，突然一道刀光劃了一個圓圈，比十五的月亮還圓。十五的月亮圓得很好看，可是刀光卻不好看，其實是不忍心去看，因為十二個殺手已經倒在血泊中了。

此時相思子的刀鋒已經架在了九天的頸處，九天竟然更加鎮定，若無其事道：“義理之勇不可無，血氣之勇不可有。雖然你要殺我，但你見機行事，做得天衣無縫、完美無缺，我又不得不夸獎你。”

“謝謝夸獎！”相思子冷漠地說，“其實那都是你教我的。”

“我至今都不會相信你會背叛我！”九天說。

“你總會相信！”相思子說，“寧為鳳隊鴉，不做雞群鶴。”

“我應該早將你殺了。”九天說，“因為我開始就覺察你已經背叛了我。”

“你是何時覺察我已經背叛了你？”相思子問。

“十一月十七。”九天將那天記得是很清楚。

“你是如何覺察我已經背叛了你？”相思子再問。

“你殺人滅口，一刀便殺了那個不速之客。”九天說。

“你是如何知道我已經徹底背叛你了？”相思子繼續問。

“不速之客死時所說的話。”九天說，“我看出了不速之客死時所說的話。”

“可是不速之客死時并沒有說話。”相思子說，“況且話是要靠耳朵聽出來的，并不是靠眼睛看出來的。”

“我就是用眼睛看出來的。不速之客死時雖然沒有將話說出口，但是他的嘴角在動。”九天繼續說，“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這不速之客臨死時所說的話字字屬實。”

相思子沒有再問“那不速之客說了什么”，因為相思子已經知道那不速之客臨死時說了什么。

“哎！朋友不怕多，冤家怕一個。”九天說，“大惡多從柔處伏，要防綿里之針；深仇常從愛中來，宜遠刀頭之蜜。”

“大惡多從柔處伏，要防綿里之針；深仇常從愛中來，宜遠刀頭之蜜。這是你經常告誡我的一句話。”相思子拿起九天掉在桌子上的那粒葡萄嚼在嘴里，自豪地說，“善游者溺，善騎者墜。”

“可是你還有一句話沒有聽說過。”九天警告道。

“我沒有聽過？”相思子疑問。

“是的。”九天肯定道。

“那是什么？”相思子問。

“河流再氣勢洶涌，也永遠不會高出它的源頭。”九天道。

“什么意思？”相思子問完便口唇青紫，隨即暈厥，刀已脫手落地。

九天在笑，可是他的笑時間不長，他也暈厥過去了。

原來那葡萄和“交粉包”上都涂有劇毒，到底是誰下的毒？

夜又恢復了平靜。

月依然是月，一切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但是剛才的一切畢竟發生過。

這些事發生在屋里，可屋外呢？隔墻定有耳，窗外豈無人？

三

九天迷迷糊糊地被喚醒的時候就看到了水泛含龍，他仿佛聽到了水泛含龍的責備與悔恨，“兄弟，我就知道朱大人是不會放過我們的，可是你為了我能好好地活下去，卻不顧自己的生命安危，而將這一切自己去承擔，你這么做，讓我這輩子如何能過意得去？”

士為知己者死。

遇急思親戚，臨死托故人。九天想起了張伯景，水泛含龍也想起了張伯景。嵐崮小城，那遠上寒山、白云生處有的人家就是神醫張伯景的家。

可是遠水解不了近渴，去張伯景醫館的路雖然很遙遠，但九天卻執意要去，哪怕是死在半路上。

水泛含龍備了車，車順道，馬識途，趕車的也不犯糊涂，人在車中，車在途中，已經馬不停蹄地奔向那遠上寒山、白云生處有人家的張伯景醫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