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道士曹國舊,看著兩個人對峙,一個滿臉胡須如亂豬毛,一個面皮光滑像太監,兩個形象差異如此之大,個個長得如此喜慶,想想都好笑。
不過那個鑌鐵蒙面的大黑袍,也不乘機搗亂,只是兩手叉腰,靜靜的觀戰,那架勢,就好象他不是深夜到此另有所圖,倒像是兩個老頭決斗的裁判。
極地劍仙劍生在極寒之地打熬了一個甲子,今天又無意遇到了劍招對手,想想都激動啊,他甩掉獸皮,露出一身青紫的健子肉,大鍘刀一般的玄冰劍高高舉起,這位極地英豪,上體裸露,像一頭風中的雄獅,低吼發力。
驟然間,惡霧迸射四散,寬大如鍘刀般的玄冰劍藍光閃爍,極天之上,似有奔騰的雪花狂襲而來,玄劍卷著北極雪花,若飛沙走石,朝著青衫老者,席卷激射而來。
這一招叫“極天喚雪”。
名字雖然看似柔弱,但劍勢卻如排山倒海。
很難想像長相如老樹虬枝般肆無忌憚的西霍劍客,居然給自己的劍招起一個這么詩意的名字,一如他的江湖尊號。
劍生出生于西霍國大漠,秉承大漠極陽之氣,此氣強勁剛猛但難以持久,在劍道修為中,最為大忌。劍道講究剛柔相濟,天人合一,大漠極陽之氣若奔騰的野馬,如若不加控制,不但易傷及無辜,尚恐劍氣反噬。
劍生所以極地修行,正在為了在極陰之地鍛鑄極陽之身,和合陰陽淬煉體魄,再將陰陽和合之氣凝煉成劍爐,汲極地精靈——冰雪之靈滋養劍體,故而劍體日漸凌厲厚重,加上一個甲子的玄冰澆灌,冰山之下的鯤鯨之屬的魔血滋養,劍氣雄渾,漸漸混養出開冰斬山的強悍劍勢。
劍生的六十年一回故國西霍,目的是將極陰極陽交替淬煉,劍氣所過,冰火兩重天,挾天地威勢,任是陸地神仙,也難以有效阻擋。
雖說劍生的這一式“極天喚雪”極像試探的一招,但其威勢已令人恐怖。
鑌鐵面具的黑袍客雖然還兩臂交叉,看似云淡風輕,然而腳根微動,已說明他的內心極為震撼。
年輕道長曹國舊張大嘴巴,驚嘆人世間竟有如此高妙的劍招。
看來,我曹國舊真有先見之明,早就稱自己為天下第二了。
天下第一,任你們隨便爭。若爭不過,還是我師父的。
青衫老者袁天罡不禁訝異,這凍野人看似粗俗不堪,劍勢卻極為講究,外裹細膩之氣,內含強悍之風,更重要的是,極地劍氣,遇到斬龍谷氤氳云霧,更為增加威力,激射而來的冰雪劍雨,那怕僅僅是些微小粒,亦足以洞穿血肉之驅。而這,還僅僅是試探性的一劍。
寒光閃爍,冰雪齊發。
劍體泛著變幻魔測的極地炫彩。
奶奶地,一把破鍘刀而已,看起來憨傻笨拙,卻能使出這等炫目風采?
這頭野熊可以呀。
年輕道士肚里咕囔著,靜等青衫老者被擊成篩子。
黑袍鑌鐵蒙面人在那一刻,身形驟然緊繃,不易察覺的后退一步。江湖上這種指東打西,一石二鳥的詭計防不勝防,更何況這個長相野蠻的武夫,一看就不像個好人。
年輕道士共同的目光轉向青衫老者。
千鈞一發,來不及大腦仔細思索。
快,沒見過比這更快的!
當曹國舊和鐵面黑袍人望向青衫老者的方向時,他們幾乎同時低低的輕呼一聲。
青衫老者憑空消失,就像他根本就不存在過一樣。
不只二人驚呼,連西霍劍生也不禁驚嘆,難怪當年中夏劍魔袁天罡可以對自己如此傲慢,如果當時自己一定要跟他一決雌雄,那“南王北馬”的下場可能又會在自己身上重演。
幸而有中夏國師擋著,否則北極絢爛的天光里,就再也見不到自己的身影了。
西霍劍生自認為試探一劍已經發出,但今天的西霍劍生早已不是六十年前的西霍劍生,他目光如炬,收回凌厲劍勢,玄冰劍以退為進,從劍鋒激射出無數細若麥芒的極天冰針,翻卷追逐那個一閃而逝的青色身影。
以西霍劍生此時的法力,芒形極天冰針少則數千根,多則上萬根,全憑自己心意控制,冰針雖則細密如絲,但若砭入骨肉,比中夏河冰冷寒數十倍的極地冰針,可在短時間內凍結對手體內血液,封滯真氣流動,普通人瞬間結為冰柱,即使是一流的劍修,也會在短時間內喪失戰斗力。
這一招叫“銀針萬發”。
黑袍鑌鐵蒙面人不知何因,低喝一聲,右手迅速捂住左臂,再也無心觀戰,幾個閃身,身形便消逝在亂樹叢中。
“乖乖,這么狠的招都使出來了,這哪里是比劍,簡直是殺人好不好?”
年輕道士曹國舊暗罵道:“死西霍佬,一點風度也沒有啊。”
年輕道士繼續咕噥道:“看看劍魔袁基罡如何接招吧。”
西霍劍生連使兩招,第一招硬生生被袁基罡躲過,這一躲,青衫老者的身形已高出西霍劍生頭頂數丈。
當凌厲的冰雪如霰彈一般摧枯拉朽,所觸之物皆斷裂粉碎時,躲過這一招的青衫老者身形開始下降,在此當口,“銀針萬發”席卷而來,此時的西霍劍生,就像在極地廣袤無垠的冰面掘了一個碩大的陷阱,靜等千年蠻荒不死的大冰熊陷入冰窟,任其宰割。
極地生存,放眼白莽莽的世界,低頭凌厲厲的冰雪,即使日陽高照,也難見大漠落日圓的紅彤景觀,有的只是冰水煮蛋清一般白亮亮飄浮跳動的太陽。
太陽風日行十萬里狂卷到冰雪之上,騰起彌天雪霧,在一年的一半白晝里,除了太陽風,就是極天雪。
饑腸轆轆的西霍劍生,一半時間練劍,一半時間狩獵,他通常躲在雪洞里,靜候他挖掘的冰窟爬出黑乎乎肥嘟嘟的海豹。
海豹通常會一口氣爬出三五只,這時,同樣守候在另一個冰窟出等紅了眼的大冰熊一搖一擺沖出來,大冰熊的利齒輕易就咬斷海豹肥碩的脖頸,血腥味隨著太陽風席卷而來。
西霍劍生此時像一頭洪荒人獸,在大冰熊還沒有反應過來時撲上去死死咬住冰熊的脖子。極荒之地頓時上映了物物相食的滑稽劇。
大冰熊體大身小,頭腦發育遲滯,它沒有想到,遙遠的人世間有一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后”的美麗傳說。
但大冰熊體長一丈,力達千鈞,口如血盆,牙如鋼釬,對于一個臼齒科的人類,即使你形同野人,牙齒也不是你的長項,西霍劍生被甩出數十丈,在大冰熊的眼里,這個入侵者根本不值得它下口,它要吃的是滑而不膩一身肉肉,純凈香甜的黑海豹。
大冰熊的輕敵往往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屁股后面八丈遠的這個肉質酸澀的非人非鬼的家伙,除了牙齒還有另一個恐怖的法寶,工具。
西霍劍生獵殺大冰熊,難道僅僅是因為冰熊一身好皮囊,可以讓他在漫長黑暗的冬季,用來抵御極地的寒冷?
西霍劍生沒有這么嬌嫩,極地修行原本就是為了突破極限,包括極寒,生食大冰熊血肉之軀的目的只有一個,因為在那個冰雪世界,大冰熊就是傲視一切的主宰,只有吃了它,自己才是主宰中的主宰。
現在,在整個中夏帝國,包括帝國四圍,東夷西戎,南蠻北狄,七洲諸國,戰勝了眼前的劍魔,宇內稱雄,劍道主宰,自然非我莫屬。
這就是西霍劍生此時的想法。
五百年封印欲崩,三萬里冰海雪域,機緣當前,即使探寶不成,一切都值了。
而此時,閃身如電的中夏劍道主宰袁基罡,凌空躍起的身形,正以三百六十度的旋轉躲過千萬冰雪劍芒。
下一刻,這個面部虛軟松弛全然不復早年英武的大劍魔,已挺直身子,站穩腳根。
銀色的絲線箍著的泛金鞘室,發出哐啷的細微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