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虞允文正要發兵去討金兵,忽報對面金兵不知幾時已拔營去了,眾人大是奇詫。跟著探子來報:“荊、襄、江、淮一帶金兵已于昨夜連夜退去了,并不見完顏亮的旌旗和御營兵馬。”眾人奇道:“咦?完顏亮到哪兒去了?這與他驕橫跋扈的性格不付啊,難道他自覺打了敗仗無臉見人偃旗息鼓而退?”
虞允文和眾將及數十名群雄過了江去探看,到得龜山寺處,見殘煙猶存,四處一片尸首狼藉,一人已成焦炭被吊在長竿上,身上插了數十支箭羽,長竿四周則死了數十人,個個身中二三十刀,砍得血肉模糊,雙手猶被綁著。
眾將中有人認得徒丹永年和李通是完顏亮的寵臣,又見那些女子十分美貌,分明是完顏亮的姬妾,低呼道:“莫非他們軍中已發生了嘩變?這些死的可都是完顏亮的妃子和愛將。”
趙信認出了周復、周興、趙滅、趙絕等圣周宮諸女,見諸女雖死,死法與那些被砍成肉蘸的女子不同,暗暗奇詫惋惜。
柯思野等數十名丐幫弟子忙騎上快馬前去打探情況,不多時即有江北的丐幫弟子來報傳消息:“完顏亮手下諸將作亂,完顏亮已然在龜山寺被圣周宮諸女所殺和眾將焚尸了。”
群雄和眾將帥一下震住了:“怎么?完顏亮已然被殺?這是唱的哪出戲?女真人數十年來攻宋,除遇到岳飛外極少敗衄,都是殺得趙宋無還手之力,哀告求饒,現下他們的皇帝御駕親征,反而戰死了?”說什么也不敢相信完顏亮死在了征宋的途中,“他不是要建立蓋過完顏晟和完顏兀術的功績,提兵百萬西湖上,立馬吳山第一峰么?怎地就死了?”
過了許久眾人才回過神,知道完顏亮果然是死了,抬頭望向長竿上吊著的焦炭,激動之極:“原來昨日這個被吊起來大燒之人便是完顏亮!想不到他揮大軍追群雄南來,將群雄趕得如喪家之犬,奔逃數千里,最終卻喪命于此,而殺了他的,不是別人,正是他的手下諸將,真是惡有惡報了。他欲要建立如他先輩一樣的功業,豈知天不由人,狂妄怒縱之下,誤了卿卿性命。”
眾人歡喜了好一陣,虞允文才想起追擊金兵,叫了一聲“哎喲”,道:“我們上了耶律元宜的當了,他們昨日派人送來和約是迷惑我們的,他們根本不是要議和,而是以此騙我們,讓我們以為他們還在江北,實則早已撤軍了。”
群雄和眾將也一下醒悟:“哎喲,是啊,此人以進為退,果然讓宋軍毫不知覺全身而退。”虞允文忙問金兵到哪里了,一名丐幫弟子道:“我們發現他們時,已在兩百余里開外了。”虞允文道:“他們殺了完顏亮急急退兵,必是去遼陽擁立新天子完顏雍了。此時我軍猶未渡江,追不上了。”嘆了一聲,打消追擊之念。
群雄雖覺可惜,卻也寬慰:“完顏亮這次南侵率六十萬兵馬而來,號稱百萬,終于被區區萬余宋軍和數千群雄在長江邊擋住了,他的十五萬御營兵馬也喪失過半,金軍至少一兩年間不會大舉南侵了。”
楊幺向虞允文抱拳行了一禮,道:“自岳元帥被害后,只道我朝再無人能抗擊金兵,想不到由一書生立了大功。”群雄和眾將連連稱是,向虞允文作揖行禮,虞允文還禮不迭,人人歡喜不已。
忽然有人大叫一聲沖出,叫道:“孤皇在此,誰敢來決一死戰?”眾人猛地驚震:“是誰還敢來侵宋?”轉身疑神看去,卻是方七佛。只見他光著一個圓溜溜的腦袋,胡須散亂,衣衫襤褸,滿身邋遢,黑乎乎的全是泥,只有兩只眼睛亮著,手中仍拖著那根閻杖。
群雄想起他以前作的惡,不由大怒,昆侖子罵道:“方七佛,你還敢叫寡人么?你的小鳥國滅亡了,還不快投降?”方七佛大吃一驚:“啊,什么時候?”昆侖子道:“便在昨天。”方七佛眼珠子滴溜溜的轉了兩圈,青塵子叱道:“方七佛,你是不是又在打什么壞主意?你的小鳥國兵馬可都被殺死在這里了,還有你的徒兒完顏亮也被燒死在上面了,你看看是不是?”向完顏亮的焦尸一指。
方七佛一看地上到處是尸首,再看長竿上果然吊著一具焦尸,嚇得將閻杖一拋,跪在地上,連連磕頭道:“我不敢再打什么壞主意了,我投降,我投降,你們千萬別殺孤王。”說罷,動也不敢動,聽候發落。
群雄見狀,才松了一口氣,覺得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青塵子又喝問道:“方七佛,你若敢再稱孤王反叛大宋,將你也吊死在上面。你還敢不敢再反叛?敢不敢再做大宋的反賊?”方七佛又連連磕頭,道:“不敢了,不敢了。”
青塵子道:“好,本帥現給你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封你為滅金大將軍,你去將女真狗滅了,若是滅不了,便不要回大宋來。”方七佛大喜,道:“是。”青塵子又道:“不過你害死了耿老寨主,耿老寨主對你極有恩義,是以你在去殺金狗之前,先去為耿老寨主守七七四十九天墓,守完墓后,再殺上金國去。”方七佛得饒罪罰已覺大幸,又喜滋滋的應了一聲:“是。”
群雄皆覺青塵子此法恰當,暗暗贊許。忠烈師太道:“過兩天我們去不見你為耿老寨主守墓,便先讓你嘗嘗蛇池之苦,再讓你嘗嘗炮烙之刑,然后再將你打入十八層地獄,讓你受受十八閻王杖的厲害。”這幾樣皆是方七佛平素掛在嘴邊用來威嚇別人的酷刑,別人往往被他這幾下酷刑嚇服,此刻他神智昏迷之際,聽一樣打一個寒顫,驚懼之極,生怕諸刑加在其身上,急忙爬將起身,連滾帶爬往前奔去。但奔得幾步,忽又轉回,問道:“我的兵馬呢?”
青塵子道:“你一個人去行了,有誰敵得過你這個滅金大元帥?想當初,你不是一個人打下了偌大的小鳥國江山么?”
方七佛怔怔的想青塵子的話說得對不對,青塵子怕他醒轉,厲聲道:“方七佛,你敢不遵旨?是不是想要受受蛇池之刑?”方七佛大驚失色,忙道:“是,是,遵旨。”將手中閻杖一揮,叫道:“沖啊,殺啊,沖啊,殺啊……”往北去了,轉過一處山角,仍能隱隱聽到他的叫聲。
群雄見他遠去,慨然道:“方七佛終于為國殺敵了,不過,他在瘋了時才是大宋義士,若他清醒后呢?他還會不會反宋?”此木道:“不管怎樣,他現在終于為國殺敵了,不是反賊了,只是此人怕命不長久矣。”
楊幺道:“嗯,此人從這兒便開始叫喊殺敵了,不知能叫得多遠?縱然能叫到黃龍府,也必定被金兵所殺,不能活著回來了。”
眾人搖了搖頭,不再去想此事,過江回營。虞允文再修捷表呈報朝廷。
不多久,數名朝廷大臣簇擁著一白衣青年按馬而至,身后另跟著數百兵士,押著數大車物事。那青年馳進營,群雄一眼已認出是普安郡王趙瑋。虞允文忙領眾將去行禮迎接。
趙瑋見了趙信,徑奔到跟前行禮道:“小弟拜見太子皇兄,小弟在宮中多聞皇兄英雄故事,今日再見皇兄,真是喜慰之極。”趙信忙將他挽起,道:“皇弟你怎么來了?”
普安郡王喜道:“小弟這次奉父皇之命來,一是要犒勞三軍,二是迎皇兄和皇伯父、皇伯母之柩進京的。”原來虞允文前幾日所修之表已然傳至京中。
趙信道:“皇叔他近來安好么?”普安郡王道:“父皇他年紀老邁,不比從前了。我們臨行前,他一再叮囑務須讓皇兄你回京,說是有國事相商。”群雄齊向趙信瞧去,生怕趙構又要再耍什么手段。
趙信道:“我扶先皇的靈柩回來,理應向九皇叔稟告一聲,并設法安葬才得。”普安郡王見趙信肯答應回京,大喜,當下讓隨來的兵馬殺豬宰羊,大舉犒勞三軍,一時軍中喜氣洋洋。
許逍等黃教眾人忽向趙信和群雄辭行,趙信道:“許教主怎地這般急便走?”許逍道:“完顏亮已除,金兵也已然退去,我們日前得到西遼皇帝的訊息,說讓我們擊退金軍后就快些兒回遼去,是以不多耽擱了。”趙信道:“那黃教還回不回大宋?”
許逍道:“黃教現下已寄跡異域,若到回時再回罷。”趙信聽他既不說回,也不說不回,有些感慨,道:“既如此,趙信便不再強留了。”許逍等黃教眾人遂和群雄相別,望西而去。群雄看著諸人遠去,又一陣唏噓慨嘆:“黃教原創于中原,現下卻不得不遠走異域……”
數天后,朝廷有圣旨至,封虞允文為川陜宣諭使,與四川宣撫使吳璘經略西陲。李顯忠則封為淮西招討使,督師江淮。群雄和諸將紛紛恭賀。
犒軍畢,趙信、趙瑋和群雄在數千宋軍的護衛下護柩南回。所到之處,百姓紛紛相攜趕來迎接,人人神情激動,有的臉上帶淚而笑,有的放聲大哭:“回來啦,回來啦,先帝終于回來啦……”“真是多虧了太子啊,若不是太子,先帝和皇后的靈柩如何能得回?”趙信和群雄也不由熱淚盈眶,連連向百姓致意。許多百姓不愿離去,跟著欽宗和朱氏的靈柩而行。
將近京城時,趙信心情漸漸沉重。離臨安尚有數十里,附近的百姓得知訊息已跪滿了官道旁,人人初時尚道先帝和先皇后是活著回來的,滿臉喜色,待見到是兩具黑漆漆的大棺木時,一下驚愣住了,無不大悲,不知是誰忍不住哭叫道:“先帝是回來啦,只是先帝是活著出了京城走上車去的,現下是躺在棺木里回來啦……”
眾百姓聞言,登時又放聲大哭,聲震四野,猶如當年南熏門外被擄去時一般。眾百姓隨之紛紛拿來香燭和紙錢,點燃香燭焚燒紙錢迎祭。數十里之路香煙裊裊,火光相接,哭聲不絕。
趙信和群雄、趙瑋及一眾護押的軍士均是淚流滿面,人人強忍悲痛不哭出聲。到得午后,已遠遠望見臨安城頭,忽見一人立在城外大路中,青衣小帽,腰背微駝,須發斑白,卻是趙構!在他身旁另停著一輛馬車,身后十多丈處是數十名大臣。大道兩旁列著兩隊侍衛,個個衣甲鮮明,神情肅穆,直延至和寧門下。
眾人才知趙構是親自出城迎接兄嫂的靈柩。趙信忙策馬上前,然后翻身下馬向趙構行禮,道:“罪臣趙信拜見皇上,請皇上降罪。”趙構巍顫顫上前將趙信扶起,泣道:“諶兒何罪之有?該降罪的是我……,這些年來讓你受苦了……,九皇叔對不起你……”說罷,已泣不成聲。趙信茫然不知所對。過了一陣,趙構才又悲道:“你父皇母后呢?”
趙信和身后之人往兩邊閃開,現出了兩具黑沉沉的靈柩,趙構一眼看見了靈柩前之字,顫步迎上,伏在欽宗棺木上放聲大哭:“皇兄,你終于和皇嫂回來了,你們一別大宋數十年,是我對不起你們,讓你們這三十多年來在漠北受苦了……,且這許多年來,我一直竊據著皇位,并未將皇位還給信兒,大宋至今社稷尚未得中興,這都是皇弟的錯,你們降罪給我罷……”
群臣疾趨上前,一齊哭拜在地。兩側的數千名侍衛也跪倒下來,一時地上黑壓壓的跪滿了人群,只有趙信和群雄尚站立著。
看見此情形,趙信和群雄皆不由唏噓,說不出心中是何滋味:“他們實在是欠先帝和先皇后一個跪禮,縱然這一跪來得有些遲了……”
趙構仍在伏棺痛哭,普安郡王見他老邁已不復壯年,生怕傷了身子,走到一旁,道:“父皇,我們且將皇伯父、皇伯母的靈柩運進城里罷。”趙構這才慢慢收住淚,點了點頭。
普安郡王扶他上了身旁的馬車中,趙信和群雄則上了馬。一隊侍衛開過去在前面引路,趙信策馬領著兩靈柩跟在眾侍衛之后,趙構和普安郡王及群臣則跟著靈柩之后,隊伍浩浩蕩蕩往城門方向而行。
靈柩所到之處,眾百姓無不哭拜于地,一時城門外哭聲喧天。趙信聳然動容,又想起當年在汴京南熏門外金兵擄掠自己父皇母后、上皇爺爺及宗親大臣出京時的情景,百姓亦是這般嚎哭,那時自己尚是一懵懂無知幼兒,在金兵大軍和大宋君臣百姓面前奔走哭求……,一晃三十余年過去了,那一幕幕宛如昨昔般又浮現在眼前,只是當時有誰料得到父皇母后等人再回來時,已是數十年之后且皆已不在人世?這一切是人定乎?是天定乎?只覺得世事渺茫,一切如夢幻一場。
入得城來,御街兩旁已整齊的排列著兩隊軍馬,軍馬后擠滿了百姓。眾兵將和百姓見了欽宗和朱皇后之柩,皆跪倒在地,兵將中不少人掩泣不住,以袖拭淚,百姓則哭聲震城。趙信不停向眾人帶淚致意。
過得一陣,眾人進了皇宮里,不聞了哭聲,心緒才平息了些。趙構等君臣將欽宗和朱氏的靈柩護送至皇宮外朝的端誠殿停放,擺上供桌、銅燈、銅祭器等物致祭。
祭畢,眾人回垂拱殿上議事,楊幺和劍通道長等數十名雄群也得立于朝堂中,只是楊幺仍不敢稱是楊太,怕朝廷知曉當年用張子穆代替砍頭之事。
趙構問計趙信:“信兒打算如何為你父皇母后料理善后?”趙信道:“父皇和母后飄零異域,能得回大宋足矣,一切由皇上作主。”趙構點點頭,當下取趙桓謚號為“恭文順德仁孝皇帝”,賜陵號永獻,朱璉皇后謚號“仁懷皇后”,將二人神位移入太廟享祭,并讓太常寺和山陵使于紹興東南寶山選址建二人陵墓。趙信向趙構跪拜稱謝,群雄也甚是喜慰:“先帝和朱皇后總算死后得歸宋土并入享太廟了。”
退朝后,趙信和群雄仍回到趙王府中,輕推開府門,府中一切如舊,趙信不由神思恍惚。范鐵芙進了白狐女當初的臥房中打掃塵灰,趙信來到青梅樹下,呆呆出神。
忽外面報:“皇上駕到”,趙信回轉身,見趙構和普安郡王走了進來,忙和群雄行禮迎接。趙構將眾人阻住,對趙信面露愧色道:“諶兒,九皇叔此來,是繼續向你陪罪的。這些年我為一己之私,不顧你父皇母后和太上皇在漠北日夜翹首以盼南歸之苦,始終不奮力北伐,希望你能原諒我……”說罷,要向趙信跪下。
趙信大吃一驚,忙將他扶住,道:“皇上萬萬不可。”趙構泣道:“我寧可你叫我‘九皇叔’,也不想聽你叫我‘皇上’。”趙信道:“不,那是微臣當年不懂事,豈能叫皇上為‘九皇叔’?”
趙構見趙信不肯再在他面前以叔侄相稱,只行君臣之禮,悲道:“你是不是心里仍怨恨我?對我生分了?其實當年我讓你去了海南后,心里始終也不得舒暢一刻,時時受良心所責……”趙信道:“不,微臣并不怪皇上,還該謝謝皇上才對,當年皇上只是讓我去了海南,并沒有殺我……”
趙構又“哇”的悲哭:“你武藝高強,我當時即使有心殺你,也殺不了你……”群雄一凜:“難道他當年真的起心要殺太子?只因殺不了才作罷?”趙構繼續哭道:“大宋的江山社稷再也不能毀在我手中了……,我想將皇位交還給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趙信渾身一震,自遠謫海南后,他心中繼位稱帝之念早已灰飛煙滅,再不存此妄想,且他已年近不惑,在江湖上飽歷風霜飄蕩慣了,現下讓他來治理國家,能坐得在朝堂上聽百官奏事批折么?更何況妻子白狐女還沒有下落,尚須去找她,一時有些措手不及。
群雄滿臉期許的瞧著他,盼他盡快點頭答應,卻又不敢出聲示意。
趙信仍茫然躊躇,普安郡王道:“皇兄豈可置祖宗之業不顧?豈可置中原萬千百姓于胡塵里不顧?”趙信心下一動,頓時又想起當年在郁孤臺上見那老丈和小孩時的情景,禁不住熱血上涌。
趙構從袖里拿出一通書信,道:“這是完顏雍剛剛派人呈來給大宋的國書,你看看罷。”趙信接國書一看,上說南侵是完顏亮所為,大金并無侵宋之意,望宋金仍能按照紹興和議行事。所說的話句與當初耶律元宜為求退兵送到宋營中的議書并無多大區別,看來這國書也是出自耶律元宜的主意了。
耶律元宜退兵一個月后,回到了遼陽,完顏雍因眾人殺了完顏亮和領兵北回有功,對諸將皆不問責,還加任要職。耶律元宜被封為平章政事,納合干魯補、婁室子等數十將也各有升賞。
耶律元宜感恩涕零,將周復所給的碎玉獻上,完顏雍忙問諸女情況,得知眾女力殺完顏亮盡死后,不由流下眼淚,道:“朕對不起圣周婆婆,對不起她們……”次日完顏雍班師南下,以中都燕京為京城,廢完顏亮為海陵煬王,并到良鄉去祭拜愛妻烏林答氏。
在數株白樺林間,完顏雍終于尋著了荒草掩映下的一方矮矮墳墓,一塊木牌上書“烏林答氏之墓”幾字倒在地上,完顏雍頓時傷心欲絕,跪倒在地。想起烏林答氏不惜犧牲性命,讓他韜光養晦謀奪天下,這份情愛和智慧感日月、動天地,世間又有幾個女子能做到?更加痛哭不止。
隆重祭拜后,完顏雍無法忘卻烏林答氏之愛,將烏林答氏封為“昭德皇后”,此后終之一生再也不封皇后。
他到了中都后,又廢完顏亮為庶人。想起金宋數十年爭戰,始終難以滅得大宋,遂決定平息干戈,休養生息,依耶律元宜建議向宋送達國書議和。
趙構又對趙信道:“現下宋金雖然已訂下盟約,但金人屢屢違約背盟,揮師南侵,若諶兒自忖能打敗金兵,咱們也不必遵守這宋金之盟,揮師直搗黃龍,一舉克金,報雪前仇。”趙瑋喜道:“是啊,難道只許女真人先打我們,不許我們先對他們動手么?咱們也可撕了這和議,攻到女真人的上京去。”趙信點了點頭。
趙構臉色大悅,道:“這般說信兒答應繼位了?那九皇叔這幾天便下旨傳位于你,如何?”趙信道:“侄兒還是待父皇母后安葬了再登位罷……”趙構道:“依我大宋典制,你父皇母后陵寢最遲七個月方能建好,九皇叔決意傳位于你,如何還能再等七個月?”趙信這才應允登位。
次日,趙構下旨傳位趙信,一時皇宮上下京城內外喜氣洋洋。各處職司皆為趙信登基之事忙碌起來,群雄喜慶萬分,道:“趙兄弟歷經磨難,終于得登大位了。”
趙信喜慶之余又想起了白狐女,心底里黯然神傷:“狐兒她到底去了哪兒?怎么到現在還影蹤全無?……”此時他方當壯年,但一生遍歷苦難,命運多艱,兩鬢早已斑白。
眾人看他神色有異,知他在想白狐女,心里一怔,不愿他再等白狐女下去,楊幺道:“趙兄弟,其實白姑娘早已不在了,你還是另選一位佳偶罷,若是她還在,豈會不來找你?”眾人點頭稱是,也出聲相勸。
趙信一顆心直往下沉,他這許多年不聞妻子消息,也知希望越來越小了,但另選佳偶則是從來沒想過之事。
范鐵芙道:“那你們說白姑娘在神女峰上怎么不見了?”楊幺道:“我猜這神女派的武功甚是厲害怪異,她疑氣為石之后,多半又將她身子化為水了。”
趙信渾身一震:“難道真的如楊湖主所說?”隨之又連連搖頭,喃喃道:“不會,不會,她縱是化而為水,總還有衣裳和頭發留在洞里才是,地上也應留有水漬才對,難道神女派的神妙武功能連衫子和頭發也化了么?”
昆侖子為打消他對白狐女的念想,道:“那衫子和頭發么?我想是被風吹下峰去了,天山那么大,趙大俠找不到那件衫子也很正常。”眾人均想讓趙信忘卻白狐女,紛紛點頭附和。
趙信怔疑一陣后,搖頭道:“我找不到狐兒的衫子,便不信她已不在了。”
昆侖子也搖其頭,道:“太子你叫‘趙信’,怎么就不‘信’呢?”
梁興道:“我想白姑娘是失足跌落峰下摔死,后來被狐狼一類野獸叼去了。”眾人又紛紛點頭,范鐵芙道:“可是白姑娘手足已不能動,她又如何會跌得下神女峰?”
梁興道:“多半是她體內的真氣后來能化開行動得了,她想下峰去找人來救太子,但她剛得稍愈,經絡不穩,內息時好時壞,于是不小心墜下峰去了。”眾人又連聲道:“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梁興此時已得眾寨主推為十三家寨總寨主。辛棄疾原為十三家寨掌書記,聲望猶在梁興之上,但他已接受朝廷“江陰簽判”的官職,梁興不愿為官,是以當了十三家寨總寨主。
趙信道:“眾位英雄好漢的心意在下領了,不管在下的妻子是化而為水,還是摔下峰被野獸叼去了,在下也一定要查明她的下落。”略一頓,又道,“其實我想她應該是被什么人掠去了,至于被誰掠去,又掠到了何處,才是這些年趙某一直苦苦找尋的原因。”
群雄心頭無不泄了一口氣:“這趙信比誰都聰明著呢,我們又如何能哄騙得了他?”
劍通道長嘆道:“那太子打算怎么辦?還一直尋白姑娘下去嗎?”趙信點頭道:“我不想登皇位,便是怕沒有空去尋找她。以前在大遼為了抗金沒得去尋找,后來又被發配海南,不能離開海島,也是無法去尋找她,現下終于諸事得了,我自然要去尋找她。”
姚必先道:“可是太子你當了皇帝,也可令手下將士去尋啊,豈不是勝過你一人去尋找?”眾人齊聲道:“不錯,不錯。”趙信這才不作聲。
楊幺道:“太子已近不惑之年,你登基后,想必你九皇叔會很快找出一女子要你完婚,讓你生下子嗣來繼位,他豈會讓你繼續去找白姑娘?讓大宋的江山后繼無人?”趙信一震,知楊幺說的不錯,他如當了皇帝,肩負的已是大宋江山的興亡責任了,豈能再在江湖中孤身漂泊?
過了一陣,群雄見天漸黑便各自散去。范鐵芙仍守在趙信身邊,道:“趙大哥,你不要傷心,趙大嫂一定會沒事的。她一定會在你登基后回到你身邊的。想必她現在已回了,只不過受了一些險阻,未能回得到而已。”
趙信心頭一熱,滿懷悲涼之意稍稍得減,道:“芙妹,謝謝你。”范鐵芙道:“謝什么?趙大哥,你開心我才開心了,你不開心我也不開心了。”眼見天色已晚,不便再留在趙信房中,當下也辭了出來。
趙信又暗自思忖:“難道狐兒早已死了,是我一直不愿承認而已?”一顆心直往下沉,又漸漸變涼,不由踱出了房,禿然坐倒在梅樹下的石桌旁。
忽門人來報史浩求見太子,趙信道:“可是完顏亮南侵時奉命督師卻棄城而逃的史浩么?”那門人應道:“是。”趙信心里有氣,并不想見,但史浩已搶了進來匐匍在地。
趙信道:“你來干什么?”史浩站起身又長揖一拜,道:“史浩特來恭喜太子登基,并獻治國之策。”趙信道:“你有何治國之策?”史浩道:“太子離朝多年,不知朝中人事,臣盡知百官忠奸才學,且臣以為,宋金兩國連年交戰,大宋已不堪其疲,太子登基后,應重桑農工商,不宜再興刀兵。”
趙信見他又是一個如秦檜般的投降派,怒道:“你不知我大宋皇陵尚在中原么?不知我為何遠離中原么?”
史浩一時嚇得不敢出聲,趙信便是因力主抗金,要收復中原,是以才被朝廷貶謫海南的,他焉有不知?趙信當下將之叱退,史浩落荒而去,哪敢回頭瞧半眼?
范鐵芙聽得趙信的呼斥聲,走過來詢問何事,趙信氣怒未息,道:“那個棄城而逃的史浩欲來向我諂媚求官,并自稱要獻治國良策,卻是讓我偏安南隅,和金人求和,氣煞我了。”
范鐵芙道:“這些小人何必跟他一般見識?我聽得這姓史的心計頗多,趙大哥你日后須得多點提防他才是。”趙信點了點頭,道:“遲些時我廢了他。”當下各回房中歇息。
次日趙信醒來,有一漁人站于府門外求見。趙信滿腹疑惑:“我并未與漁民有交往,如何會有漁人來見我?”走出府外,見一漁人身材瘦削,五十余歲,頭戴斗笠,肩搭漁網,一只褲管還高挽著,渾身散發著魚腥味,便抱拳行了一禮,道:“大叔如何稱呼?找我何事?”
那人道:“小人是東海里打魚的,來見太子是想告訴太子一事,東海里有一絕美女子,不知是不是太子要找的白姑娘?”
這時楊幺等群雄也走了出來,趙信和眾人對望一眼,又驚又詫,道:“你怎么知道我要找我的妻子?”那漁民道:“太子和白姑娘的事天下間誰人不知曉?”趙信暗地一想也是,當年抗旨拒婚和自己眼瞎后追認石像為妻子的事,早已鬧得舉國皆聞了,還有誰不知?
那漁人繼續道:“小人有一次出東海打魚,遇著了風浪,被吹到了一荒島上,見著了一神仙似的女子,那女子自稱姓白,小人不知是不是太子要尋的白姑娘,是以趕來見太子。”
趙信心下一熱:“那多半是狐兒了,她如何會在東海上?”忙問道:“東海何處荒島?”
那漁人道:“在何處荒島,小民也說不出名兒,也不知道去處了,不過小人船只航駛了數日才回到岸上的。”趙信道:“好,若我找到了狐兒,必重賞于你。”當下急忙來到德壽宮中,向趙構稟白欲去東海尋找妻子之事,并請將登基之期往后推緩些時日。
趙構搖頭道:“白姑娘只怕早已不在人世了,你還是另找個姑娘封為皇后罷。”趙信一悲道:“不,侄兒一定要到東海去一趟。”趙構遲疑道:“世間姓白的女子亦多,你要找的白姑娘當真在東海么?”
趙信道:“侄兒也不知道,但縱有一分希望,侄兒也要去找一找。”當下將漁民所說之事和盤托出。趙構道:“皇叔知道你和白姑娘一往情深,但東海現下正多風暴,你登基后待秋盡再去不行么?”
趙信搖了搖頭,道:“侄兒已等了狐兒多年,縱是多一刻也不能等了,請皇叔再攝政一些時日,待侄兒回來后再登基罷。”趙構見他去意已決,只得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再替你守國一陣罷,你須得快去快回。”趙信點了點頭:“侄兒知道了,多謝九皇叔。”
趙信出了皇宮又趕回趙王府,向群雄稟明了去東海之事。范鐵芙驚道:“趙大哥,你好不容易重回京城,若貿然而去,只怕是詐。”趙信道:“縱然是詐,我也要去尋狐兒一尋。”范鐵芙道:“我陪你去。”趙信看著她,想起和劉香蝶在東海遇險之事,道:“不了,東海茫茫,波浪滔滔,趙大哥豈能令你去涉險?”
范鐵芙頓覺失言,心想趙大哥心里只裝著白姑娘,自己跟去干什么?不由一陣黯然,道:“趙大哥,你想去找白姑娘,那就去罷。我想白姑娘若尚在人世,一定也是想你去見她,等你等得急了。”趙信滿懷感激的點了點頭,群雄本也想勸阻趙信去東海的,聽得范鐵芙這般說了,到嘴的話又咽了回去。
趙信當下和眾人辭別,獨自一人往明州而來。趙瑋聞得趙信要去東海,也來相勸,但已然遲了一步。
次日,趙信即趕到了明州市舶司處,要了五百名官兵和兩艘大船,駕起大船起錨揚帆向東海駛去。
到得午后,遠遠的即看見了一海島,想起那漁人說白狐女所處海島距岸數日之遙,但仍是忍不住靠船上島去搜尋一番。搜了一陣后,見島上無人,又向遠處駛去。
不多久,眾人又到了一海島,將船泊近后,趙信和數十名官兵繼續上島尋找,對島上每一處山洞山崖均小心搜查,一無所獲后,又揚帆向別的海島尋去。
如此這般不停尋找,到得天黑時,眾人已尋了六七座島嶼,仍是不見白狐女蹤影。當晚,眾人在一海島上過夜。
次日一早,眾人又乘船逐島去尋,這一日眾人連尋了大大小小二十多個海島,累得夠嗆依然毫無所獲,趙信暗道:“或許是我心太急了,那漁人說要數日航程才到得那海島,縱然我們的官船比他的小漁船快,只怕也尚未到得狐兒所在的海島呢。”
此后數日,眾人又連尋了百多座島礁,一般不見白狐女蹤影,趙信開始有些焦急和失望:“狐兒究竟在何處?難道老天真的不讓我們夫婦相見?”
眾官兵道:“太子請放心,只要白姑娘尚在東海,我們一定能尋得到她,就算尋上十幾二十年,我等也愿陪太子尋下去,誓把東海所有的島嶼都翻個遍。”趙信感激之極,向眾人作揖行了一禮。
眾人又尋了七八天后,已尋了兩三百座島嶼。這一日大船正在航駛,午牌時分天氣忽然劇變,剛才還是悶熱難熬的天時,轉眼間黑云密布海風勁急。趙信心下一緊,想起九皇叔提醒說現下東海正是多風暴之時,難道當真讓眾人遇上了?
風越來越猛,浪越涌越高,官兵有些發慌,船工忙叫道:“快放桅桿下來,快放桅桿下來……”過不多時,黝黑的海浪如小山般翻滾四涌,將眾人的船只時而推上浪巔,時而拋下谷底,人人頭暈目眩,大驚失色,東倒西歪,呼道:“我們遇上風暴啦,我們遇上風暴啦……”
烏云越聚越厚,風越吹越猛,浪也越涌越高,一口霹靂從云頭打下,頓時飄潑的大雨呼嘯而至,打得眾人滿臉生疼。趙信舉目四顧,欲尋一海島去避險,然四周都是花白勁猛的雨箭和濃墨般漆黑的海水,哪里能瞧見遠處有無海島?
又一口大浪打來后,身后一艘船的船舵“咔嚓”一聲折斷,原來那艘船的船工欲掌舵控穩船只,豈知風浪太大,并非木料所能與之抗衡。跟著又一聲豁刺刺斷響,那船上的桅桿也被打斷了,轟然墜落海中,船體一下傾斜翻覆,船上的官兵盡皆落進了大海!
另一船上的官兵和趙信驚呆住了,那大船在海水中蕩了兩下,沒進海中不見了,兩百余名官兵在海浪中撲騰掙扎。趙信和船上的官兵忙放下小艇或伸竿去救,但又一口巨浪撲至,將趙信等人的大船推開,待得海浪過去,那兩百余名官兵已影蹤不見,盡被卷進海底里了。
趙信等人腦中一片空白,想不到這大海瞬間奪去了兩百余人的性命。眾官兵生怕所處的這艘大船也要遭受相同的命運葬身海底,面無血色,緊緊抓住了船舷。
狂風暴雨仍在越來越猛烈的怒嘯著,果然又一口巨浪撲打向大船,船體一側,趙信聽得后面大呼道:“太子救命,太子救命……”忙回頭看去,只見十余名官兵立足不穩,正滑落向海中!趙信急撲上去,雙手連抓,于千鈞一發間抓了數人上來,但仍是有四五人落進了海中。
趙信將船上的繩索和木板向落水官兵擲去,然海浪翻滾,風雨勁急,那些落水的官兵沒能抓住繩索或木板,不消幾下,又沒進海浪中不見了!趙信心下大悲,想不到邀這些官兵同來,竟是害了他們。
這時十停官兵已去了六七停,風浪猶不似有息,反而愈來愈猛。趙信不及悲切,回轉身和船上的官兵一道護住大船同巨浪相搏。
眾人盡已知船只這般漂駛下去,必也會被大浪掀翻吞噬,人人面如土色,不住游目四顧,然這茫茫海面上,哪兒有小島可登岸?更無船只經過。
大船又飄行數里后,風浪更加大了,巨浪如小山般肆涌,浪花滔天,眾人只看得一陣頭暈目眩,驚心動魄。忽然豁刺刺一聲大響,又一口巨浪打向船頭后,一塊船板登即被打碎了,海水一下灌進船艙,眾官兵“啊”的驚呼。
十余人忙趕過去,欲堵住破洞,但海水傾灌而入,如何能堵得住?趙信知大船轉眼也要沉沒了,眾官兵性命難保,心下一陣大悲,道:“快解下小艇放下去。”
眾官兵這才回過神,想起船上還有救生小艇,急忙七手八腳將船尾的小艇放進了海中。小艇登時如風中的紙鳶般飄擺不定,眾官兵看了,皆不敢下去。但那破洞仍在不住灌水進來,船體也越來越沉了,眾人只得一咬牙要下小艇,隨之想起趙信仍在船上,忙叫道:“請太子先上船。”
趙信暗道:“這些官兵都是我帶來東海的,是我害了他們,我豈能與他們爭相逃命?”當下道:“眾位先上罷。”猛地想起了范鐵芙的話,忖道:“莫非當真是有人在害我?欲借東海的大風暴淹死我?難道是那個漁人么?他是誰?他為什么害我?他為什么害我?!”心下充滿了恨怒,渾忘了身遭之事。
這時大船慢慢沉了下去,水已漫至甲板上。眾官兵只得紛紛驚呼上了小船,又向趙信大叫道:“請太子快上小船來,請太子快上小船來……”
趙信看了小船一眼,那小船在風雨浪尖中簸搖,隨時皆有沉下去的危險,若自己再擠身上去,只怕即刻就沉了,遂搖了搖頭,心若喪死:“看來狐兒是真的不在人世了,她既死了,我活在這世上尚有什么意思?死了也好。”當下道,“你們快離開罷,不用顧我了。”
話音剛落,一口巨浪猛地打至,那艘小艇瞬即被打翻沉沒了,船上之人盡沒入了海底不見。趙信頓時驚愣住了,大悲道:“是我害了他們,是我害了他們……”又一排如小山般的巨浪打過來后,只聽“喀喳”兩聲大響,大船船骨和桅桿立即折斷,海水更加滾滾涌入。
趙信悲若喪死;“想不到我仍是中了別人的圈套,要葬身東海中……我注定一生要遭受別人的圈套……”他怔怔呆呆的佇立于船頭處,幾排巨浪將船身上數塊大木板又拍散了開去,船體慢慢傾斜下沉。
趙信站在船頭仍一動不動,過不多時,海水浸過了船頭,又浸至了趙信小腿處。
趙信已抱死志,不再移動,轉眼間,海水淹至其腰,船身也已沉下水底去不見了。海水繼而漫至其胸,趙信喃喃道:“九皇叔說的不錯,狐兒應早不在人世了,我現下得去和狐兒相會了,豈不是好……”回首這一生,驀然覺得這一生實是歷盡了人世之苦:國破家亡、雙親冤死、江湖飄零、受盡陷害、愛妻亡失、沉冤東海……,以往所受算計,皆能有驚無險避過,這次終于在劫難逃了,又喃喃的道:“我與那漁翁無怨無仇,他為何要害我?他為何要害我?狐兒,信兒這便來和你相聚了……”一口數丈高巨浪撲至,趙信登時和那艘大船一起淹沒于萬頃滔天濁浪中,再也不見身影!
趙信背負龍蛇劍,直往海底沉去。他原會龜息大法,可將氣息閉得一時三刻,但他已萌死志,并不運功閉氣,且縱然能閉得一時三刻氣息,也難以逃得脫這汪洋東海。過得一陣,他胸悶頭昏,氣息一陣窒滯,張口欲呼吸,卻猛嗆了幾口海水,身子仍不住往下沉去,意識漸漸迷糊,黑暗中似是有一條大魚向自己沖來,暗道:“能葬身魚腹也好……”身子似是被撞了一下,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趙信頭頂一痛,迷迷糊糊睜開了眼,見四處春光明麗,花團錦簇,翠色掩映,已沒了狂風暴雨驚濤駭浪,詫道:“我這是在什么地方?莫非是在陰曹地府么?陰曹地府原來也如陽間一般有山有海景色明媚?”
他掙扎著坐起身子,過了小半個時辰,神氣略復,聽得不遠處仙鶴和鳴,方知自己尚活著,并不是在陰曹地府里,忖道:“這兒是什么地方?我昏了多少天了?怎么會到了這兒?”想起自己沉沒海底后曾有一條大魚游向自己,將自己撞了一下,當時尚擔心那魚把自己吃了,此后之事卻半點也想不起來了,遂向海面瞧去。不遠處一頭小白鯨正對著一群鷗鳥噴水柱,和海面上的鷗鳥嬉戲。
趙信頓時明白過來,一陣感激:“想不到我當初在海南救了一頭小白鯨,現下竟有另一頭小白鯨在東海救了我,冥冥之中,這老天似也在向我開恩。”當下擰干了身上衣服之水,打量向身后海島,但見這海島上樹木郁郁蔥蔥,鷗鳥飛徊,還籠罩著一層淡淡霞光,不由暗覺詫異,沿著亂石淺灘往島上行去。
山道上長滿了藤樹灌木,山水淙淙,鶴唳鷗鳴,仿佛到了仙境一般。又行得數十步,轉了一彎角后,眼前驟然現出了一堵大山崖和一泓清柔碧湖,十余只松鶴或棲于崖壁間的虬扎松枝上,或翔于湖面處。湖面上還亭亭的點綴著數十張碧綠清荷,此時正當炎夏,陣陣清香不時撲鼻而來,令人榮辱頓忘。山崖上尚有一道銀瀑傾瀉而下,兩旁是蒼郁藤樹,紅花相綴,更襯得這道水簾如玉似練。
趙信暗暗稱奇:“這難道是蓬萊仙島?傳說蓬萊仙島位于海上,秦始皇和漢武帝均遣人來尋,尋之不得才在登州建了一座蓬萊城,以慰思慕。不過傳說中蓬萊仙島上物色皆白,黃金白銀為宮闕,珠軒之樹皆叢生,華實均有滋味,吃了能長生不老,這兒并沒有什么宮闕和仙藥仙草,看來并不是蓬萊仙島……”
趙信又環顧四周后,見山崖下左首處,一棵虬枝盤錯的蒼勁梅樹上開著數十朵暗紅梅花,落日映照下渾如一片燦然彤霞。梅樹旁有一洞口,洞內被霞光彤梅所映,竟也紫氣氤氳。趙信艷羨不已:“這兒雖非蓬萊仙山,也是世間難遇的佳處。”往洞口而來。
到得洞口處,卻見洞里甚是闊敞,設有石桌石椅等物,趙信一怔:“莫非這兒有人住么?”目光又慢慢向洞內各物移去,見石桌上放著一枚珠簪,過去拾起一看,登時驚顫住了:“這枚珠簪不正是當年母后留給自己而自己又插在狐兒發髻上的么?怎么會在這兒?難道,難道狐兒在這兒?……”趕忙往四周環顧。
正在他心神激蕩之時,忽聽身后有人喚道:“信兒……”趙信頓時全身一顫,如遭電擊一般,多少日子以來,這一聲呼喚曾在夢中反復出現,現下又聽到了這一聲呼喚,可又進入了夢中?他一下呆住了,不知是夢是真。
那聲音又微顫傳來:“信兒,你來了么?……”趙信依然不知是夢是真,慢慢轉過身去,終于在夕陽暗紅處,見一人一襲雪白衣裙,如煙如幻,如霧似夢站在洞內一角,不正是自己日夜牽掛冥思苦尋的狐兒又是誰?頓時熱淚奪眶而出,哽咽道:“狐兒,真的是你么?”搶到白狐女跟前。白狐女也是又驚又喜,二人緊緊相擁在一起,任由淚如泉涌。
趙信哭道:“狐兒,信兒找得你好苦,你怎么如此狠心,丟下信兒一人獨自離去來這兒?”白狐女也泣道:“我也是日夜想著信兒……”趙信道:“那狐兒你為什么不回去找我?你明知道信兒在中原,為什么不回來找我……”白狐女悲道:“對不起,信兒,對不起……”二人悲喜交集,只相擁悲淚如雨下。
過了許久,二人方松開手,心中皆有千言萬語要向對方傾說,一時卻不知從何說起。白狐女向趙信臉龐打量去,見趙信雙鬢已早生白發,忍不住道:“信兒,你老了許多……”趙信道:“是啊,狐兒你離開這些年里,信兒一個人不知經了多少苦……”白狐女又垂下淚,道:“信兒,對不起……”趙信道:“當年狐兒如何離開了信兒?”
白狐女道:“當年信兒嘗百草昏死過去后,我只道我們皆要死于洞中了,第三天時蒲燕陽蒲教主上來了。”趙信脫聲道:“蒲大俠?原來他那時尚在江湖?”
白狐女道:“嗯,或許是他經歷了一些事,讓他不愿再現身,不過,他一直沒有隱退武林,只因他武功極高,我們沒有發現他罷了。”趙信點了點頭,道:“狐兒說的極是。”白狐女道:“他為我治了數日傷后,我的手足便能動了。”
趙信道:“原來我不能為狐兒療傷,是因為我的內力尚淺,不能將你體內的寒氣逼出體外之故……”說到這兒,心下一陣歉疚,隨即又道,“這般說來,我們到會寧府和親時,他想必也到會寧府了,還得知我們從會寧府中逃了出來往神女峰去……”
白狐女點了點頭,道:“不錯,他治好我的傷后,我又求她為信兒治傷,他卻要我離開信兒離開大宋才肯為你治傷……”趙信驚道:“這就是狐兒離開我,獨自在這海島不回去尋我的原因?”白狐女神色黯然,道:“正是,蒲大俠治好我的傷后,讓我往東海而去,終之一生不得回中原找你,我為了救你,答應了他……”趙信悲道:“蒲大俠為什么要你離開我?為什么?”
白狐女道:“他說信兒你為了我寧肯舍家國江山父母不顧,若是在信兒身邊,必讓大宋江山難以得復,恨恥難雪,是以要我離開你……”說到這兒,心里又是甜蜜又是悲傷。
趙信不由一陣悲嘆感慨:“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他見我抗旨拒婚,又見我在漠北和你去了神女峰,沒有迎回我父皇母后,是以認為我會舍棄江山,忘了靖康之難……,蒲大俠用心良苦,卻害我和狐兒分開了近二十年,差點再無會期,我該是多謝他還是恨他?”
白狐女道:“咱們自然該好好謝謝他,不然咱們哪兒還有今日的見面?”趙信知自己性命也是蒲燕陽所救,點了點頭,心中恨意頓消,一片平靜,道:“不錯,雖然錯過了近二十年,但他治好了我們的傷,讓我們得以再重會,遠勝于當年絕命于神女峰了,咱們該好好謝謝他才是。”隨即想到蒲燕陽已不在人世了,頓時心頭沉重。白狐女道:“信兒怎么了?”趙信道:“蒲大俠已不在人世了。”白狐女驚詫道:“啊?蒲大俠如何不在人世了?”
趙信道:“想必他救了我們后,遇著了清風尸老,被清風尸老打傷,逃脫后又趕去五國城救我父皇等人,因積傷成疾,兼之真氣耗廢過甚,以致死于地洞中……”白狐女忍不住一悲,許久不語。
趙信道:“啊,是了,信兒知道你的身世了,你是南唐后主的后人。”白狐女詫道:“我如何是帝王之后?”趙信當下將《龍蛇訣》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出來。
白狐女道:“原來這《龍蛇訣》是太祖皇帝讓天下武林杰出之士編的。”趙信道:“嗯,我太祖皇帝想出了編《龍蛇訣》,讓天下武林群起而爭,互相仇殺搶奪,以文治國,殊不知重文抑武固可令我大宋不受內患,卻也積弱不振,以致屢受遼金外敵之侵,發生了當年靖康之難……”
白狐女抬起頭,滿臉期翼的問道:“那信兒的父皇母后等人回來了嗎?”
趙信點了點頭,道:“回來了,只是他們皆已不在人世了……”想到當年和白狐女從天山神女峰回中原,說要帶白狐女去見公公婆婆的,哪想得到至今也不能讓她見上一面?神情一黯,眼眶一下紅了。白狐女也是滿懷悲酸,問道:“那信兒這些年是如何過來的?”
趙信道:“信兒這些年所歷之事太多了。”當下將下峰眼瞎、追尋石像、被打下崖、學得武功、問罪群雄、岳飛北伐、毅然抗金、遠徙海南、漠北救父母諸事一一說出,只聽得白狐女陣陣悲傷落淚:“信兒發生這許多事,我都不能陪在你身邊,真是愧對信兒……”
趙信也忍不住落淚道:“是啊,二十年了,狐兒都不能陪在信兒身邊,信兒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呢……,不過,你答應了蒲大俠不能回中原尋我,信兒也不怪你……”白狐女輕輕將他臉上之淚拭掉,道:“此后再也無人可分開我們了。”趙信點了點頭。
白狐女又問道:“信兒如何知道我在此處?”趙信道:“信兒怎能知道你在此處?只是有一個漁人告知你在東海,我便到東海來尋了,后來遇到了暴風雨,大船被打沉,幸得最后一刻,一條小白鯨來救了我,將我送到了這海島邊……”白狐女道:“小白鯨?”趙信道:“是啊,有什么不對嗎?”
白狐女道:“不知何故,數年前這兒忽然來了一頭受過傷的小白鯨,常在這一帶海面上游來游去,極少離開了。它這般相伴,倒讓我減了不少寂寞愁悶,且這小白鯨極喜救助附近海面上遇著風浪的船只,漁民們都很感激它。”
趙信道:“它哪兒受傷?”白狐女道:“它的背鰭和尾巴上像是被什么咬去了兩個缺口。”趙信忙道:“我們去看看它。”和白狐女出了石洞,來到了海邊。白狐女見遠處泛起了一片浪花,道:“你看,它正在遠處游呢。”
趙信順她所示方向看去,那白鯨正好露出背鰭揚起尾巴,趙信不由“啊”的一聲脫口驚呼道:“這不是我在南海所救的小白鯨么?”白狐女奇詫不已:“信兒救過它?”
趙信當下將謫配海南時救了一頭被青鯊群圍攻的小白鯨之事說出。白狐女驚喜道:“看來這頭白鯨便是當年你在海南所救的小白鯨了,它當真救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