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黃埔江，月亮一會隱藏在云朵里，一會又露出臉來。陣陣江風夾雜著一股濃濃的腥味，分不清是魚腥味還是血腥味。停在江面的七八條日艦不時用探照燈將江面照得雪亮，那種光亮銳利地刺激著人的神經。

搶運物質一行四十余人，匍匐在江邊的草從中，伺機而動。他們有軍統的人，有杜月笙的門徒，有上海工廠的工人，還有緊急招來的志愿者。乘著探照燈移離的空隙，老于一躍而起，帶著大家向倉庫飛奔，等到探照燈又照過來，老于又指揮大家趕緊趴下，一動不動。每個人都緊張地汗流浹背，因為他們都知道，一旦被日軍發現，他們就無路可逃，只有被機槍掃射的份。短短的幾千米，走起來竟然那么漫長。總算，他們安全到達倉庫，幾個人去開倉庫門，其他人躲藏在倉庫周圍的隱蔽處。

倉庫鎖的鎖環竟有大拇指粗，于是大家就用濕毛巾包著輪流鋸，足足半個小時才把鎖環鋸開。老于招呼一聲，大家紛紛跑進倉庫肩扛背挑把槍支彈藥都運到江邊停著的幾輛卡車上。不一會兒，卡車都已經裝滿了，可倉庫里還有槍支彈藥，老于干脆下令：“黃文英，找個人把倉庫炸了!”

炸藥裝好，引信點燃，間不容發，大家朝著岸邊狂奔，突然，幾聲巨響，他們身后的倉庫爆炸了，強大的氣流將他們掀翻在地，江面的軍艦也驟然鳴起警笛，探照燈刷刷地象被吸鐵石吸過來一樣一下子把他們團團籠罩。

大家在雪亮的光束中飛奔，突然，一個人跑到葉熙木身邊，把葉熙木護在懷里，飛快地向前跑。葉熙木眼淚一下迸出來，驚喜地叫到：“蕭老師！”是的，真的是蕭墨卿，雖然他戴著鴨舌帽，穿著工人的短褂，下巴上還胡子拉渣，可是他的笑容依然溫潤如玉，他的眼神依然充滿關懷和呵護。

蕭墨卿只在她耳邊輕聲說了聲：“快跑！”摟著她的胳膊又緊了一緊，就帶著她飛一般地跑起來。盡管在他們身后爆炸四起、槍彈四射，可是葉熙木卻覺得此時此刻無比安定，無比勇敢，如果可以，她愿意永遠這樣飛著。

大家飛遁而去，一下子跳上已在岸邊等著的卡車，卡車飛馳而去，日軍的飛機也尾隨而來，然而鞭長莫及，他們載著滿滿軍火揚長而去。

和炮火硝煙的戰場相比，流光溢彩、幽美繁華的霞飛路儼然是另外一個世界。蕭墨卿陪著葉熙木在梧桐樹的濃蔭下緩緩地走著，七彩的光點朦朦朧朧地落在他們身上。

蕭墨卿側頭仔細看著葉熙木，輕柔地說到：“熙木，你變了好多，你現在變得好沉靜??！”

葉熙木抿嘴一笑，打量了蕭墨卿一番說到：“你也變了好多，從教書先生變成碼頭工人了?！?

“哈哈，難道是我這身打扮讓你不適應，所以才不說話？”

葉熙木搖搖頭，輕輕地說到：“不適應，怎么會？在我心目中你永遠都是我的蕭老師！”千言萬語，在葉熙木心里纏繞，但沖口而出的，只是寥寥數語。

蕭墨卿咋一聽到這話，心頭莫名一沉，乘葉熙木看著別處，他偷偷觀察著葉熙木的神態。等葉熙木視線轉移到他身上，他趕忙又收回自己的目光。于是，兩人都陷入了沉默，只聽到沙沙的腳步聲。

“這些年你過得怎么樣？”兩人異口同聲地問到，于是他們相視而笑，蕭墨卿霸道地說：“我先問！”

葉熙木盡量撿重點報告：“我嗎，在早稻田大學新聞系學習，在那學到了很多東西，以優秀畢業論文畢業，也發表了幾篇短篇小說。”

蕭墨卿點點頭，說：“熙木，你真棒！我為你感到驕傲！”然后，話題一轉，問到：“你從安德烈先生那里也學到了很多東西吧？”

葉熙木看了蕭墨卿一眼，避重就輕地說：“沒錯，安德烈先生是個很好的人，在日本留學期間給予了我很大的幫助。怎么？你也認識安德烈先生？”

蕭墨卿：“他不是福萊先生委托在日本照顧你的朋友嗎？”

“聽你的口氣，我還以為你跟他很熟?！比~熙木試探地問。

蕭墨卿搖搖頭答到：“怎么會？”

“那你呢？這些年怎么過的？”葉熙木反問到。

蕭墨卿玩世不恭地說：“我可沒有條件出國留學，就是在國內亂轉悠，任歲月蹉跎。不過，中途也出過一次國。”他故弄玄虛，停下來不說。

葉熙木好奇地問：“去哪呢？”

“蘇聯，莫斯科?！笨匆娙~熙木欲言又止的表情，蕭墨卿心里暗暗好笑

蕭墨卿望著夜色闌珊的霞飛路，感概地說：“雖然我們游歷的是不同的國度，但是遠渡重洋的游子，心情都是一樣的，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當葉熙木聽到“幽人”兩字時，像被電擊雷轟一樣，她驚疑地望向蕭墨卿，只見蕭墨卿在斑駁燈影中望著自己微笑，那微笑，滿是溫暖與真摯，能瞬間融化世間所有的寒冷與距離；那微笑，述說著忠誠和承諾，可以擊破內心所有的動搖和猶豫。

葉熙木眼里含著淚，緩緩地說到：“是呀，多少次午夜夢回，驚起又回頭，有恨無人省......”

蕭墨卿的眼神更加熾熱，笑容更加深情，他接到：“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葉熙木無語凝噎，她望著蕭墨卿，嘴里喃喃地說著：“你......你......”

蕭墨卿向葉熙木伸出手來，無比激動地說：“歡迎你回家，“幽靈”，從此不再孤獨！”

葉熙木緩緩地出手來，將自己纖細、白皙的手放在蕭墨卿寬厚、有力的大手中，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了一起，溫熱、柔軟，不分你我！多年前，在葉熙木即將登船前往日本時，兩人握手告別。多年后，葉熙木歸國返家，兩人重復，再度握手，已是同志，已是為了美好的明天而并肩戰斗的戰友，這一切既是偶然，又像冥冥之中上天注定，激動的淚水溢滿他們的眼眶，他們都深情凝望著對方，兩只手久久不能分開！整個世界都仿佛只剩下他們倆，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

半晌，蕭墨卿的胸口突然吃了一記，葉熙木給了他一拳，他哎呦地叫了一聲，本能地捉住葉熙木的手。于是，腿上又挨了重重一踢，蕭墨卿抗議地叫到：“你怎么打人??？你在日本留學這么多年就學會打人了嗎？”

“是的，我就學會打人了，而且專打那些裝神弄鬼、把別人蒙在鼓里、自己還洋洋得意的人！”說完，照著蕭墨卿的膝蓋又是重重一踢。

蕭墨卿一把摟住葉熙木，嘴里威脅到：“你再打，我還手了！”

葉熙木銀牙一咬：“你還手?。∧阄幢卮虻眠^我！”又一腳直接跺在蕭墨卿腳上。

蕭墨卿疼地呱呱大叫，無奈，他只好求饒：“我能怎么辦呢？淞滬戰事爆發，事事緊急，我根本沒有時間去找你。再說，我們也只有對上了暗號，才人確認彼此的身份?。　?

葉熙木反駁到：“你可以跟我先說明情況，再和我對暗號。”

蕭墨卿想趕快結束挨打的局面，趕緊保證說：“下次絕對先說明情況，再對暗號。”

“什么？你還想有下次？”葉熙木依舊不依不饒。

已經有路人朝他們這邊看了，蕭墨卿只好摟著葉熙木，快速離開，就像無數對打打鬧鬧的情侶那樣。

走到沒人的地方，葉熙木從蕭墨卿懷里掙扎出來，兩人都感覺有點莫名的害羞。蕭墨卿甜蜜地回憶到：“熙木，當我得知你就是‘幽靈’，你知道我有多開心嗎？但我又不能對任何人說去，只能自己在心底暗自歡喜，我走在路上，都會時不時莫名地笑起來，路人可能以為我是神經病。現在，我終于可以對你說了。”

葉熙木側頭望著蕭墨卿，發現他的面容又多了幾分滄桑，這些年，經歷了不少風雨，不由柔聲地問：“那以后你就是我的直接領導嗎？”

蕭墨卿鄭重地點點頭，說到：“我們是單線聯系，除了我，沒人知道‘幽靈’的存在。現在全國抗日氛圍高漲，國共合作局面已經達成，我已經被派駐上海八路軍辦事處，我的身份是對外公開的，所以，你不要來找我，等我聯系你。”

“那有緊急情況需要找你呢？”

“給我辦公室打電話，用公用電話打，打的時候用隱語，八辦的電話應該都被國民黨監聽了，當然目前他們的監聽都是隨機的，沒有固定、專門的目標。”

葉熙木點點頭，又問到：“我的任務是什么？”

蕭墨卿詳細地說到：“作為安德烈悉心培養的學生，你被派回上海，一個重要的任務就是成為安德烈領導的跨國情報小組‘維吉奧’的中國組員，刺探日本在華軍事情報，為世界反法西斯戰爭而戰斗！另外，自從古朔臧叛變后，中共在上海的情報力量幾乎被連根鏟除，到現在都還沒有恢復元氣。我們在上海的力量非常薄弱，幾乎沒有什么情報人員，而上海又是中國的經濟政治中心，租界里盤踞著各國的政治勢力，簡直成了世界間諜的樂園，你的任務是一定要在上海潛伏下來，在重要的政治機構、情報機關滲透進去，為中共獲取盡可能多的情報，改變中共在上海是聾子、是瞎子的局面！”

蕭墨卿又進一步指示到：“淞滬戰場中日實力對比懸殊，如此惡劣的環境下，甘當漢奸的人層出不窮，日本也派出了大批間諜偵查中國軍事情報，所以，當下你最迫切的任務就是獲取日本軍事情報以及反諜、肅奸！必須不惜采取一切手段、使用任何途徑去接近日方獲取情報，哪怕附上漢奸的罵名！”

葉熙木點頭表示明白，又報告到：“我回國后，已經在福萊先生介紹下，去華美晚報當了一名記者?！?

蕭墨卿說：“這個掩護身份很好，當記者可以和三教九流打交道，有利于收集情報。熙木，你把這個地址記下來，愛倫路35號露娜公寓602房，那是給你安排的住處，過幾天你盡快從家里搬出來，去露娜公寓住吧，方便你今后開展工作。在一樓門房處就可以取到鑰匙，住進去后你再換把鑰匙。”

看見葉熙木臉上有不舍的神情，蕭墨卿關心地問到：“伯父伯母都還好吧？”

葉熙木點點頭，答到：“都挺好的。”但其實，父親老了許多，白發多了好許。

“和姐姐相處得怎樣？”蕭墨卿接著問。

葉熙木悶悶地答到：“還不就那樣。”

蕭墨卿寬解到：“我向你保證，總有一天，你們兩姐妹會像世界上任何一對親姐妹那樣親密無間的，畢竟血濃于水?！?

葉熙木將信就疑地“嗯”了一聲。

不知不覺，他們已經穿過霞飛路，來到了斜陽里。蕭墨卿說：“你回去吧，我看著你走?！?

葉熙木說了聲“再見”，就往斜陽里巷子里走去。走到半路，她轉身回頭，看見蕭墨卿還站在巷子口望著她，她不由地笑著向他揮揮手，蕭墨卿也向她揮手，溫暖的笑容凝聚在他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