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張陰森恐怖的臉,要讓我以前看著,非嚇個屁滾尿流,可在十八層地獄里,甚么妖魔鬼怪沒見過?還記得我第一次踏進修羅地獄的時候,那時候朱婳帶著我去,我在那安靜的長廊,只僅僅走了三步,準確來說我只走了兩步半,就半分不能動,兩股戰戰,冷汗從頭頂淌到腳底,出來以后褲衩子都能擰出汗水來。
修羅煉獄里的惡鬼,隨便一只都是鬼道至尊級別,一但放出地府,絕對的禍患無窮,聽赤鬼說,那些怪物哪個都是集合地府陰曹十數位陰天子才能降服得了的,甚么是兇神惡煞?只有在修羅煉獄你才能切身體會得道,那種發自心底的恐懼,來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再看現在我面對的一班陰魂小鬼,簡直不值一提,基本我一亮出一身的官印,就嚇得屁滾尿流,跪地求饒。
“你是誰!”
鏡子里那鬼的臉有些模糊,但聽鬼話,多半是個女鬼。她見我不說話,又陰聲陰氣的問道。
我看見鏡子里的她,仿佛就是一張陰森的黑白照。我的臉色變了變,厲聲問道:
“陰陽有別,敢問閣下怎么就顯露真形嚇人?貪戀陽間可不是什么好事,若有甚么怨屈,盡可說,可不能為非作歹,否則萬劫不復!”
那女鬼就陰沉著眼珠子,好像活人一樣,在想什么。過了半晌才道:“你是下面來的?”
我點了點頭,沉冷著聲音道:“是!你要有甚么怨,盡可給我說!”
“此處不便,你跟我來。”
我穿過樓頂,上了樓頂,她果然也跟著我上來。
借著月光,我才看清這真是一個女鬼,面如紙白,額頭一道黑色的血痕流得滿臉都是,配上冰冷空洞的眼神,凌亂的頭發,倒是真有幾分冤魂厲鬼的樣子。
那女鬼看見我,先是愣了愣,就輕飄飄的跪了下去。我想她是看見了我身上的官印,就算是從未聽過見過走陰人的小鬼,對官印也是有天生的敬畏和恐懼,只不過她能看見我身上的幾個官印,這還得看我讓她看幾個,一般來說我只露出那個閻君蓋的印,這樣像是二等陰差,讓陰鬼不至于太害怕,能聽見的實情也更多些,這些道理都是黑鬼和赤鬼給我說的。
“大人既是陰差大人,還請為我做主!”
“好說!我既為陰差,你有甚么怨處給我說來,看我能否給你做主。”但凡是非常死亡的人,死后怨氣越久越深,依我看來,這女鬼死前不過二十歲左右,這般年輕,想來不是自然死亡,且是有重大冤情的,我擺了擺手:
“先起來說話。”
“是!”
那女鬼就飄然侍立在我身邊,陰聲音氣道:“大人,小女子死得冤枉!死得冤枉啊!”
“小女子本是這學校的學生,名叫秦音音……”
聽秦音音娓娓道來,原來她本是這學校一名大二的女學生,暑假的時候留在學校沒有回家,因為某些原因女生宿舍要翻修。
那一天,她剛洗完澡出來,就看見寢室里就坐著一個男人,她認得那人是一名修理工,這時候那人喝得醉醺醺的,也不知是那漢子是一時起心還是早有預謀,反正就和她強行發生關系。
正值暑假,整棟宿舍就剩下她一個人,無論她怎么叫喊,都沒有人來救她。
那漢子不僅強行和她做了那些事兒,事后又怕她說出去,于是就把她殺了,為了掩藏尸體,那漢子竟把她的尸體用電鋸給鋸成一塊一塊的,用水泥給封在洗手間的墻壁里頭,就是洗手間那塊鏡子里面的墻壁里頭。
她死得冤枉,心有不甘,不能下地獄。
凡是冤死、枉死的人,只要他們不為非作歹,死后陰差不會立刻抓他們回地府的,多半會留他們在陽間留戀一段時間,這時間的長短也要看陰差怎么判定,不過一般是不能超過一年的,因為枉死之鬼在人間滯留太久,染上人間的污濁氣息,久而久之是會變成為非作歹的厲鬼的,到時候就難的收拾了,還會給常人帶來災難。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這是永遠不變的鐵的法則,尤其對于這樣的人渣,我是最不能容忍,可我即便為陰司提刑,也不能隨便剝奪一個活人的壽命,一個人活多久,那是有天命主宰的。
正所謂:活人拜神,死人拜鬼!
活人活多久,命數幾何,那是冥冥之中注定的,我即便貴為陰司陰天子,也不能隨意逆天改命,如果要收拾那個殺害她的人,也只能依仗人間的法律!
可我卻能在他死后的靈牌上寫清他的罪過,讓他在十八層地獄里受罪,甚至是永不超生!
“大人,小女子的尸骨在此,無家人認領,實在沒法遠走。小女子的冤情,只有跟大人說!還望大人準許小女子報仇雪恨!定要讓那畜生償命!”
我看著她乞憐的眼神,眼神里隱隱的怨恨。說實話,我內心深處是很想讓她去報仇的,對于那樣糟蹋女人清白的牲口,我自心頭深處是痛恨!尤其是想起老爺子,想起他被人殺后,也給人剁成一塊塊的,我當時心有多痛,多恨!那樣的畜生實在不該還留在人間。我同意成為提刑官的初衷,有相當一部分原因,是想把那些殺害老爺子的畜生判下地獄,萬劫不復。
可我現在身為提刑官,我看著那些地府受罪的惡鬼,我就覺得肩頭的擔子沉重了許多。
地府的規矩、我心頭自認的正義,兩者不可得兼,讓我一時之間陷入兩難。
“明天,明天晚上,我給你答案!不過,你不能再嚇人,否則本官定不饒你!”
那女鬼有些不滿道:
“是!希望大人明天能給出公正的判罰!”
我笑了笑,也不回話。我剛走出幾不,仿佛聽見她低聲呸了一聲:
“一個小小的二等走陰人,夸夸其談!官官相護,沒一個好東西!”
………………
剛睡下不到兩個小時,教官的哨聲就響起了,又是一天的軍訓,可我一整天都想著那個叫秦音音的女鬼,我不知道究竟該怎么做。
若依著我的性子,依著我心中認定的正義,我是不會讓禍害留在世上,可我現在是陰司提刑,正所謂上行下效,若是我都不守規矩,那提刑司的鬼差們又會如何?這就是一種矛盾,又或許是一種成長。
傍晚,朱婳又來尋我。
我和她并肩坐在大道邊的石凳上,還真有幾分小情人的模樣。
朱婳看了看我,說道:“大人在想什么?”
我搖了搖頭,笑道:“沒啊,沒想什么。”
朱婳靠過來,輕輕依在我肩上,我心碰碰亂跳,就聞到朱婳身上傳來的一陣幽幽的女兒體香,剎那間神魂一蕩。
“大人,您可知道一個人,身負天大的冤枉,被關在漆黑冰冷的牢籠里,是一種甚么樣的感覺嗎?”朱婳抱著我手臂的手,抓得更緊了幾分,我偷偷的看著她的眼睛,那樣柔弱無助的目光,我從未想過會在陰曹地府,鬼道第一的赤鬼眼睛里見到。
我轉過頭去,仿佛不敢看她眼睛:“我,不曾有過,可我看到那些陰曹地府里受罪的陰鬼,想來不會好過。”
“大人或許不知道,可奴婢,奴婢卻是親身經歷過,那種暗無天日,無窮無盡的絕望。”
朱婳冷冰冰的笑了,一張本就雪白的臉,變得更加蒼白了幾分。目光閃爍,仿佛回憶起了甚么不堪回首的記憶,應該是回憶起那件事了罷。
就在我第一次踏進修羅煉獄的那一天,朱婳曾對我說過,其實她也是從修羅煉獄里走出來。
千年前,朱婳作為棺材子出世了,顧名思義,所謂的棺材子就是在母親的棺材里出世的嬰兒,這是一種極為不祥的征兆,會給人帶來無盡的噩運。
從出生那一刻起,她便是在別人的辱罵聲中度過的,因為是不祥之兆,所以村里人一直把她當做怪物!人的一種劣根性,就是喜歡把不好的責任推卸在別人身上,仿佛朱婳生來就是給他們犯下所有過錯的借口。
村里死了人,他們就說都是因為這個不祥的怪物,才害死了某某。
村里有人做生意虧錢了,他們也說是因為朱婳是個掃把星,讓他們有噩運。
就連那奸淫擄掠的殺人犯殺了人,也有借口,都是因為朱婳這個災星,才讓他被邪氣沖昏了腦袋,做出傷天害理的事!
就是這樣,所有不好的事,他們總能找到借口,都是因為朱婳這個所謂的給人帶來無盡噩運的妖魔怪物。
可無論他們怎么罵,怎么嫌棄,怎么打朱婳。就是不肯把朱婳趕出村子,就是不肯殺了她。因為他們心里明白,所有的不幸都是他們自找的,所有的錯都是他們自己,可他們需要一個背黑鍋的垃圾桶,所以他們讓朱婳活著!讓他們有犯錯的借口。
終于有一天,一個喝醉了酒的單身漢,找到了朱婳,那時候朱婳是否和現在這般美,我不知道,但我想著一個穿得破破爛爛,渾身臟兮兮,面黃肌瘦成骷髏一樣的女子,是不很好看的。
那個醉酒的漢子,就要對朱婳做那種事,她沒對我說過,那個男人究竟有沒有得逞。但那一晚,朱婳成了吃人的鬼!
她殺了那個害她的男人,挖出了他的心肝。夜色里,朱婳摸到村子里,將村里人全都殺了,放了一把火,將一切都燒了個干凈!那一夜后,朱婳就成了渾身是血,渾身是火的惡鬼!
后來,朱婳被抓到了地府,判到修羅煉獄受盡折磨,本來是永不超生的,也是她命不該絕罷,正巧碰上了宋慈新立提刑司,勘察邢獄。宋慈認為她有情可原,不該如此,準許她輪回六道,但須在畜生道做一世畜生,哪知朱婳運氣這么差,就錯投豬胎……。
奇怪的是,朱婳雖錯投豬胎,但仍舊有前世記憶,于是她暗修鬼術,終于開創鎮鬼道一脈。
后來朱婳終于有所成就,想要報恩,可宋慈卻早已死去,輪回六道之外了。
或許是為了自罰罷,朱婳依舊寄生豬身,不肯恢復人身。
“大人,恕奴婢妄言,所謂的規矩,不過制約讓大多數人的籠子。無論陰曹還是陽間,那些規矩不過是讓大多數人、鬼做事有據可依,才不會亂了套。”
“大人乃人中麟鳳,龍豈池中物,豈能被囚飛鳥的籠子困住?”
“還記得閻君授印時,對大人說的話嗎?”
我點了點頭:“當然記得!第一次見閻君,我當時怕的要命,他說什么我也好好記得,一個字都不敢忘。”
朱婳白了我一眼:“真的記得嗎?我還以為大人已經忘了呢!”
“閻君當時許我生殺之權,我怎么會不記得。”
“大人可知道提刑司在陰曹那般多陰曹陰司里,最受人詬病,閻君卻不管不問?甚至可以說是包庇縱容?”
“嗯,因為歷任提刑官為人正直無私?”
朱婳笑道:“大人只說對了一半。”
“噢?那另一半是甚么?”
“另一半嘛,自然因為咱們地府管不住的事,提刑司也能管!按理來說,陰司只是治理陰鬼,收容亡魂。”
“嗯,難道不是嗎?”
朱婳笑道:“當然不是,在提刑司設立前,或許是這樣,可提刑司成立之后就不同了。大人請想,提刑司乃是人間的官兒!”
我一下子就來了精神,眼睛里似乎有光。幡然醒悟道:“所以,當初設立提刑司,正是為了治理活人!只有活人才能治活人,所以歷代提刑官都是由活人擔任!”
朱婳盈盈一笑道:“大人說得沒錯!這也是當初提刑司設立的初衷,正是為了治那些久惡難治的活人!”
我一拍手,感覺如釋重負。
“原來如此,這般說來本官行事,確實有別于陰曹其他陰天子!”
“那是自然,咱們家大人可不是其他能比得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