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 因途
- 印容
- 2131字
- 2019-08-19 21:55:30
晏唯沒說話,情緒都在眼睛里。
是她懶得偽裝,還是他擅長讀心,七情六欲都能坦蕩直接地交換,她說,給我個理由。
周嶠笑:“真信了?”
晏唯爬梯的動作停了,手里拎著個單筒望遠鏡,筒身銹跡斑斑,塵土遍布,不知道被從哪個角落里翻出來的。
他聽見她的動靜,沒回頭,補一句:“逗你的。”
可她說:“我分得清真假?!?
“不說得情真意切,晏小姐會感動?”他打定了主意不認,哄她也哄自己。
晏唯看著他的背影:“我27 歲,不是17,不會因為男人的一句話熱淚盈眶或者撕心裂肺,我有從一句話里辨別真情假意的能力,你剛才認真了?!?
說完,也不再聽他解釋,順著梯子爬進了天幕。
風從梯頂沖進艙室,滿室腥苦的涼意。
“干什么去?”
“瞭望?!甭曇舯伙L刮得破碎,但還是能聽出她的情緒,燒了把小火苗嗖嗖往他身上扔。
再過一段時間,附近就會有別的捕魚船或者船隊跟過來,或者漁業公司的作業船,甚至夾雜著一波來回穿梭的機動艇,他們這條破漁船混在其中風險極大。
桅燈已經壞了,風浪這樣大,一不留神撞上暗礁或者其他的漁船,后果不堪設想。
晏唯從梯頂探出頭:“帶手電了嗎?”
黑色的登山包被踹過來。
她重新爬下來,從里面翻出一支和自己的綁一塊,用漁網纏在漁撈桿上伸出天幕的玻璃窗,打出一條微弱的光柱,勉強湊成簡易的號燈。
其他裝備,她并不擅長。
艙室里倒是有個專業出身的,可他沒法離開舵機。
晏唯在地板上盤腿坐下來,捧著望遠鏡看黑乎乎的夜和海,除了寂靜荒涼,硬生生在漫無邊際的黑里看出一波浪漫。
畢竟,他們正把生命放在對方手心里。
看久了,又覺得無聊。
她慢慢地趴倒在地板上,風扯得頭皮有點緊,扒拉兩把頭發,挪過去把窗戶合上點。
“晏唯——”
“干什么?”她伸長了脖子往下看。
漁船晃晃悠悠往前蕩。
沒有回應。
她偷偷地翻了個白眼。
五分鐘后,又聽人叫她:“晏唯?!?
她不愿意搭理,使勁踹了一下地板,咣當,特囂張的一聲。
艙室再次陷入安靜。
這次她好像找到了樂趣,把手表解下來放在眼前,倒計時開始,300,299……
003,002,001。
滴——
倒計時結束。
她支起耳朵——
結果等了半天,也沒人叫她。
人呢?去洗手間了,睡過去了,該不是被風刮海里去了吧?
她騰一下從地板上跳起來,轉個身,腦袋從梯口探下去——
一個倒立的,微絲不動的背影,慢悠悠抬起左手兩根手指,向她打招呼:“嗨。”
好氣!
“到你了。”
輪盤嗎?還得你來我往的!
她才不叫他呢。
腦袋飛快地縮了回去。
臨走還心生報復,對準他的后腦勺飛了件東西過去;周嶠側頭避讓,一袋手撕圓面包掉在舵機臺上,鋪著滿滿的白花花的椰蓉。
如果不是時機不對,她能抓起一把糊他臉上,他想。
想著卻又笑了,深更半夜,身陷絕境,和一個漂亮又兇的女人同生共死,還是很有情調的。
包裝袋被扯成兩截,他拈起那塊甜的膩人的小東西塞進了嘴里。
航程行進三分之二,人體也在叫囂著需要進入調整階段,晏唯把望遠鏡卡在眉骨上,眨巴了兩下眼睛,開始沒話找話:“周嶠——”
隔著層樓梯,聊天全靠吼。
掌舵的吼上來:“講?!?
他的聲音又啞又沉,困意十足,晏唯心理平衡了:“聽說你說海洋工程專業?”
“聽說?”
她喊回去:“我看了你的履歷!”
怎么著,打一架嗎?
周嶠笑:“深海工程開發和利用?!?
“聽著就很有前途,為什么不繼續從事這個行業?”從海洋工程到緊急救援,這跨度也是大得夸張。
過了半天,周嶠才回:“走錯了路,回不了頭?!?
“你被傳銷洗過腦?”
還會開玩笑,不是怕黑嗎?
周嶠說:“差不多。”
晏唯翻了個身,坐起來,揉揉發漲的眼睛繼續盯:“你現在換的這條路走得也很好。”
他看著夜色,輕輕地說:“贖罪而已?!?
“周嶠——”
從沒見她話這樣多,他無奈:“困了就睡,快到了?!?
樓上沒回應,他轉頭看時,船身磕了一下,似乎被海浪回涌了一小段距離。
周嶠握住舵葉擰了兩下,舵機里咯噠咯噠的金屬撞擊聲,似乎摩擦出星星點點的火花,他下意識去開柜門,看那兩桶原油。
密封得還算完整。
晏唯再次從梯口探頭:“怎么停船了?”
“舵機里有穴蝕,或是軸承磨損,動不了?!?
“能修?”
“盡量。”
她爬進天幕:“樓上有工具箱,我去拿?!?
破爛的床墊后面有只塵封的金屬箱,一角已經被銹蝕的嚴重,五金工具落了一地,抱起來時有東西掉落,差點砸腳。
晏唯低頭,熒光棒最后微弱的光照亮那只手動液壓泵。
她踢踢踏踏準備給踹下樓——
“晏唯,下來!”
她來不及問原因,已經聽見海浪聲里混雜了清晰的機動艇馬達的轟鳴,隱隱約約能看清水面被風攪動的不安,這樣的距離,十足的馬力。
周嶠把她從樓上拽下來的時候,她幾乎看清了那條黑黢黢的艇身,尖利的船頭從夜色里驟然闖出,劈開風浪沖著漁船狠狠地撞過來。
下一刻,她已經置身海水里。
五官在慌亂間被扣進面罩里,身后有人在緩慢且利落地給她背氣瓶,頭頂上通紅的火光夾著一片船體沖下來,因為聽不清動靜,所以場面足夠駭人。
身后的人扽著她又盡力下潛了一段,被水流托住,她聽見自己的呼吸在面罩里急促而劇烈,攥緊了掌心里的手。
有束窄窄的光從肩頭打過來。
晏唯回頭,是只廣角手電,手電后浮著周嶠海藻似的頭發,還有他扭曲的五官。
他慢慢蕩到她身邊,抬頭,頭頂上的水面燒著一片火,不時有零星的殘骸飛迸開,把火勢推得更遠。
必須得離開這片海域,晏唯盡力擺頭和他交談。
他看懂了,拉住她向前游動。
光擦過,手表顯示,他們已經在水下40米。
水溫低壓強大,周嶠無裝備,身體很快會陷入氮醉,失去思維和行動能力,臟器受損,然后……直至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