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審判前的等待(上)
- 惡魔少女阿黛拉
- 邁阿鳴
- 3554字
- 2021-12-07 22:53:26
吹著海風,沐浴著夕陽,阿黛拉站在迪歐維勒太陽廣場的觀景臺上,她已經忘了如何來到這里,只知道這里盡收美景,令她沉醉。
“來得比我預想的要早。”
令人膽寒的聲音從地底幽幽地傳來,還未等阿黛拉作出反應,眼前的風光就化為一片火海。烏云壓得人喘不過氣,紅色的閃電伴著炸裂的巨響劃破長空,所到之處皆是飄零的灰燼和閃爍的火光。
阿黛拉驚恐地看向四周,不禁連連后退,腳跟卻被柔軟的東西擋住,差點摔倒。低頭回看,倒在血泊中的人竟然是達西!?阿黛拉慌張地搖晃著他冰冷的身體,得不到回應。這時,她順著延伸的臺階看去,才發現她的爸媽,維德維奇夫人,老院長……一張張阿黛拉熟悉的面孔,睜著不甘的眼睛橫臥在道路旁,死狀凄慘。
這些人里沒有伊莎貝拉,她在遠方的神殿門前,頭發被一個沒有臉的人死死攥著,她雙目緊閉,不知生死。
阿黛拉想沖上去,腿卻如同灌了鉛一樣,她低頭,發現血泊倒影中的另一個自己瘦骨嶙峋,鐵索纏身。
“你能做什么?凡人?”
遠處的黑影譏笑著。
“咚咚咚——咚咚咚——”
地底再次傳來巨大的聲響,且越來越靠近地面,好像就要破土而——
“轟!”
巨大的震動將阿黛拉震倒在地,神殿的穹頂炸裂開來,沖出一頭血肉模糊駭人怪物,頓時漫天的烏云開始翻騰,紅色閃電像鐵索一樣纏向它。它煽動者血色的翅膀直沖云霄,然后又筆直飛下,腐爛的血肉從它的身軀上散落,肆意的褻瀆著這片圣地。
阿黛拉注視著這頭怪物,瞳孔不由自主地振顫著。
而怪物那已經腐朽的、空洞的雙眼,也看向了她。
它只剩下幾塊爛肉的下頜擠出了一個詭異的笑。
“呼——”
阿黛拉倒吸一口氣,猛地站起來,結果被厚重的茶幾絆倒了,“咣當”一聲好大的動靜。
真實的痛感自胳膊和肋下傳來,她努力睜大眼睛打量著四周,周圍不過是裝潢精致的會客廳,四處被奢華的圓吊燈照得熠熠生輝。幾個女仆似是剛從瞌睡中被驚醒,害怕又不知所措地看著她,門外還有盔甲和鐵鏈急促的聲音。
“啊……是夢……”
阿黛拉雙手捂著臉,反復揉搓。
窗外的天已經開始泛白,她在眾多人的注視下尷尬地爬起身,撣了撣,癱坐在沙發上,呼吸急促,額頭滿是汗珠。門外前來查看情況的眾多侍衛,見無事發生漸漸散去。
“你怎么了?”
一個佩長劍的男人問道,他是個長官,十分高大出挑,三角紋身下的眼睛難掩疲態,估計一夜沒合。
“我睡了多久?”
“一個晚上。天快亮了。”
“這么久……一直沒傳喚我?”
“沒有。”
阿黛拉嘆了口氣,自己像被綁在案板上又遲遲不挨刀的豬,坐立難安又無可奈何。她來到窗邊,黎明前的藍色港口很好看,但路上的行人好像過于擁擠了。
碎石路、石板路甚至草叢里那些泥路,到處是匆匆的行人,他們帶著兜帽,手捧一盞燭火,臉上寫著喜悅與虔誠。
在阿黛拉不解時,那名長官站到阿黛拉的身后,看著窗外星星般的光點有些感慨,
“所有人都沉浸在神降臨的喜悅里,沒人顧得上審判罪人。”
“那我就在這里自生自滅嗎?”阿黛拉轉身問他。
長官沒理睬,拉上簾子,示意阿黛拉離窗戶遠一點,然后走出了房間。
“嘿,你!我弟弟在哪兒?”
沒有回應,女仆也只是悄悄偷瞄她,竊竊私語。
屋外響起了歌聲。阿黛拉散著頭發,穿著精致卻陌生的衣服,落寞地站在這冰冷的會客廳中央,她成了無助的籠中鳥。不遠的地方,迪歐維勒最大的廣場上,萬人齊聚,手捧鮮花與燭火,等待著黎明。
“舊日的聲音啊~
請給予我們方向~
原諒我們的愚笨~
寬恕我們的罪~
看這鮮活的心臟~
看這彷徨的靈魂~
它們都屬于禰~
只愿脫離這苦暗~
只愿看見神庭的光~
……”
清晨的鐘聲響起,伴隨著朦朧且空靈的歌聲,令阿黛拉感到恍惚,噩夢的余波還在腦海中蕩漾,她失神地滿屋子踱步。
這里很寬敞,是教廷招待各國貴客的門面,作為禁足之地過于豪華了。墻邊大理石臺面上的鍍金工藝品擺設,在低調和奢華中達到了微妙的平衡,此時卻無法吸引一向喜歡黃金的阿黛拉。
她抬頭嘆了口氣,眼神突然被牢牢地攫住了。
阿黛拉的頭頂,這個寬闊客廳的穹頂上,是構圖極為復雜的六等分的巨幅壁畫,緊湊又細膩地描繪了舊約到新約的各大事件。中央是鍍著黃金的的圣三角,每個尖角還鑲嵌著象征九神的彩色寶石,絢爛至極。
阿黛拉目不轉睛地看著,不顧來自脖頸愈演愈烈的酸痛,從舊神的降臨看到舊神創世,再到與新神的決裂、戰爭、諸神的黃昏、神代的落幕,她對這些故事太耳熟能詳,和這片大陸上其他常聽教士講故事的孩子一樣。正好,這里,這個叫迪歐維勒的地方,就是這些故事的起點。
除了精美的畫工,令阿黛拉注意的是這幅畫作中新神的形象,和民間教會小學的書籍不同,沒有狡黠奸詐,面露兇光,卻異常儒雅,像是兄弟里最聽話的那個。在第三章的中段,新神誕生后的畫面,他藏著雙手站在三舊神的身后,怎么看都是一個乖巧又好奇的孩子。
這或許是一種更高明的手法。因為第四章的開始,那場轟轟烈烈的背叛和屠殺就開始了。陰暗的背景中那張恐怖的燃燒的臉,獲得了“邪神”之名的他,形象變化之大令人無論看多少遍都感到膽寒。瓦拉盧卡,從火種中誕生的烈火之神,眾神推舉的新神,本是最賢明的引導者,接過舊神圣職的繼任者,成了所有美好事物的叛徒。
然后是熟悉的、慘烈的戰斗,畫中的女武神還是赤裸著身體揮舞銅劍的形象,悲壯地死在與邪神的戰斗中。最終,以人間三神隕落,日月星三天神和山海風三地神重傷,提爾、迪爾和瑞爾三位主神抱恙回歸神庭的代價封印邪神瓦拉盧卡而告終,神代也就此落幕,后世人稱這場戰斗為諸神黃昏。
神代之后,是舊神祝福下的屬于人類的時代。
穹頂的內容似乎到這里就結束了,阿黛拉總覺得少了點什么,順著最后一章向下看去,才發現窗戶的上沿有一幅長長的壁畫。
風格和質感都很新,畫師用華麗又寫實的筆觸記錄了教廷的誕生、運作以及人類的繁榮發展,也記錄了一些宏大的宗教戰爭、著名的異端和邪教審判,甚至連赤龍王朝的王都基力安陷落一事都記錄下來。
最后的最后,和阿黛拉預想的一樣,用非常夸張的手法描繪了圣子借助舊神合力之威能終于殺死邪神的故事。
通篇看下來,這些神話故事確實令人振奮。阿黛拉沒經歷這壁畫上的任何事,如果是小時候,她只會覺得遙遠而想入非非,可現在,她覺得觸手可及,不,她甚至覺得已經置身其中。
壁畫盯久了,畫面好像動了起來,仿佛能聽到千軍萬馬的呼喊,聽到神明的怒吼……她搖了搖頭定神一看,那些畫面又靜止不動了。
“哼,都是杜撰罷了。”
理智帶她重回現實,阿黛拉冷哼了一聲。
再精美的畫,再精心編織的故事,在阿黛拉這個瞥見一隅的人眼里都不堪一擊。
瓦拉盧卡哪里是什么誕生于火種的新神,他來自瓦倫之庭,他是瓦倫的王。
女武神也不是人神瑞爾選中的人類少女,瓦爾基里是神庭女戰士的統稱,她們有很多,她們長著絢爛的翅膀,不騎天馬,也不赤身裸體。
瓦拉盧卡也沒死,他的爪牙遍地,醞釀著可怕的事情。
……
更重要的一點,阿黛拉低頭看向胸口,“維拉”,這個名字,以及禁忌的螺旋圖案,在教廷的自我歌頌里只字未提!
阿黛拉這輩子見過三個神跡,十三年前的邪神降世,三年前雪夜的雙魂一體,以及不久前布倫希爾德的現身……她的信仰已變得支離破碎,只相信自己的經歷所構筑的一切。這個世界的真相遠比舊神信徒們宣揚的深邃,深不見底。
所以阿黛拉對這些虛偽又冠冕堂皇的故事嗤之以鼻,伴隨著這種嗤之以鼻,她油然產生了一種高人一等的感覺,好像脫離了這個彌天大謊的籠罩,成了一個清醒的人。
但代價是什么?
噩夢又像潮水般涌來,客廳的金光黯淡了下去。
代價是,成為了一個孤獨的人,一個有罪的人,永遠在逃離,永遠在尋找,而且最后的最后,她也不認為自己是清醒的人。
她有得選嗎?
阿黛拉思考了一下,若是以前,毫無疑問,沒有。但現在情況似乎變了。
她不再是惡魔了,那一半血液和姐姐一起被禁錮在這具身體里,她也找到了失散的弟弟,冰釋前嫌。這正是她從前想要的,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撇清罪責,供出包括維拉之心在內的一切,運氣好能衣錦還鄉,把爸媽接回來,種種葡萄,釀一些酒,偶爾去港口做些買賣,過上小時候憧憬的生活。
或者……
繼續沉淪于虛偽的宏大歷史的參與感,費心費力地和教廷拉扯,保守著秘密,等待獲得自由之日拋棄家人再去尋找那渺遠又可有可無的真相,找女武神贖回另一個自己,然后,向魔神瓦拉盧卡尋仇?
想到后面這一個選擇,阿黛拉不由得咧嘴苦笑。
看起來,這個選擇并不難。
真的嗎?
“伊莎,伊莎,”
一些熟悉的笑容出現在腦海里,
“姐姐……”
阿黛拉捂住臉,癱倒在沙發上,蜷成一團。
窗外漸起的嘈雜令阿黛拉心煩意亂,她恨自己竟然睡的著覺,竟然沒想著多花點時間思考未來。不,她想了想,認為自己已經沒有出路了。
突然,阿黛拉把頭“啵”地從膝蓋里拔了出來。
她的眉毛一點點緊皺在一起,她像對著一桅桿的繩結發愁到天黑的毛頭小子,突然注意到一根松動的繩頭。
阿黛拉低頭,捂著胸口,左顧右盼,深吸了一口氣,然后閉緊雙眼。
“我知道你能聽得見,聽著,我不在乎你藏——”
“無需多言,”
阿黛拉愕然,她的心聲竟被打斷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會告訴你,阿黛拉,我會全部告訴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