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趙不凡幾乎通宵失眠。當東方天際出現第一縷晨曦時,他聽見廚房傳出鍋碗瓢盆響動的聲音。趙爸趙媽起來為兒子兒媳婦做早飯了,吃完早飯,兒子兒媳婦就要去趕飛機。什么時候能再面對面地同在一桌吃飯?兩位老人默默無語地忙碌著,既然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時候,那就把當下的這一頓飯盡量做得豐盛些吧。
分別在即的早飯即使是滿漢全席也是吃不出滋味的,可是趙不凡卻不停筷地往嘴里送菜。也許,每一對父母都喜歡看自家孩子食欲大好的樣子吧。還有,不能讓嘴停下來,停下來便有滿含父母愛意的問題等著你回答:
“你們的錢夠用吧?”
“給你們煮的白水蛋裝好了吧?記得吃啊。”
“你們下一次什么時候回來啊?”
“……”
怎么辦?不能回答啊!說話聲音會哽咽啊,離別的惆悵會因為哽咽變成一場悲痛的抱頭痛哭。不要那樣吧。
還好,趙爸趙媽沒有問問題,連話也沒說,他們像趙不凡一樣認真吃飯,只是吃得極慢,似乎慢就可拉長早飯的時間,就可以多看兒子一會兒,靜靜的默默的看就好。
終于還是要走了,趙不凡和徐夏熙一人拉一個行李箱站在院里跟趙爸趙媽依依告別。還好,都沒哭,只是微微的紅了眼睛。
回到廣州后的第二天,徐夏熙和趙不凡去番禺給徐爸徐媽拜年。徐爸徐媽是在初六回來的。徐翰錦沒跟著回來,留在江西老家繼續玩。
徐媽告訴徐夏熙:“小錦要等到正月十三、也就是學校開學的前兩天才自己坐飛機回來。飛機票已經給他買好了。他跟正坤很玩得來,兩個人天天出去,問他去哪里玩,他也不說,但是看得出他很高興。”徐媽口中的正坤正是徐夏熙的堂哥——徐正坤。
徐夏熙拿起茶幾上的一根香蕉剝起來,沉默了幾秒鐘,這才小心地說道:“媽,最好不要讓小錦和堂哥走得太近。”
這時與徐媽隔著一張茶幾面向而坐的徐爸說話了:“小熙,你跟你堂哥小時候的事,你媽都跟我說了。小孩子互相打打鬧鬧的很正常,你不要總是記在心上。你看你不也健健康康的長大了嗎?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雖然不是親兄妹,但也是有血緣關系的。我和你伯伯叔叔三兄弟,下面的晚輩就你們四個,你們應該和和氣氣相處,能親近就親近些。小錦和正坤玩得來,就讓他們多玩幾天,一年也難得見一回。有時間你也回去看看爺爺奶奶叔叔伯伯他們,他們都記掛著你呢!”
挨著徐夏熙坐的趙不凡嘴唇動了動,然后又無聲地閉上,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大口水。
徐媽擔憂地看著徐夏熙,生怕她又歇斯底里起來。自從上次在臥室和徐夏熙吵那一架后,她對徐夏熙有了重新的認識:看似不爭不搶的女兒其實厲害得很呢!因此,她在她面前有了一種刻意的小心翼翼,盡量不觸怒她,她可不想再吵一架,母女兩個那樣吵像什么樣子,一次已經讓她身心俱疲,絕不能再來一次。
徐夏熙將黃中帶黑點的香蕉皮褪到底部,咬下一小口雪白的香蕉肉,慢慢咀嚼,好像香蕉肉很難嚼爛似的,不嚼上個十次八次便難以下咽。她的頭微低,眼皮垂下,安靜地吃香蕉,仿佛沒有聽見徐爸的話。
徐媽和徐爸交換一個眼神,無聲地嘆一口氣,同時往后一靠。
“爸,媽,中午吃什么呀?”徐夏熙突然抬起頭來,問道。
徐媽一愣,隨即答道:“吃……我們出去吃吧?好多飯店都開門了。”眼神征詢徐爸的意見。
徐爸點頭,表示同意,但還是客氣地問趙不凡:“不凡,你看呢?”
“我都行。”趙不凡對岳父說。
午飯是在別墅區外的一家酒樓吃的,吃完飯后徐夏熙說明天要上班,得回去準備一下,然后不顧徐爸徐媽的強烈挽留徑直回了天河自己的家中。回到家,徐夏熙換上拖鞋,斜躺在沙發上,嚷著讓趙不凡給她倒水。只有在這個家里,她才可以無拘無束;她才可以肆無忌憚;她才可以任性撒嬌。江西的老家、爺爺奶奶的家只不過是她童年、少女時期棲身的處所;爸爸媽媽位于番禺的別墅也只是她偶爾暫住的旅店;唯有她此時此刻身處的三房兩廳才是她的家,是她身和心都感輕松、自在的家。因為這屋里有她最愛、最信任的人——趙不凡——是的,趙不凡是她最愛、最信任的人,比她的爸爸媽媽、弟弟更讓她愛、更讓她信任。
她看著端著水杯向她走來的她親愛的老公。因為她是斜躺著的,因此看他的眼光也是斜著的,但這并不妨礙他的英俊高大。她突然動情地說:“老公,你會永遠愛我嗎?”
趙不凡將水杯放在茶幾上,挨著她坐下,把她的頭枕在自己的大腿上,逗她:“愛又怎樣?不愛又怎樣?”
徐夏熙呼地一下坐起來,一副不好惹的樣子:“愛,你將會很幸福。不愛,你將會很慘。”
“你這算不算赤裸裸的威脅?”趙不凡好笑道。
“就是威脅。在認識你之前,我覺得活著就只是活著,從不知道原來活著可以如此快樂、踏實。我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給你,你就要愛我到底。”徐夏熙是認真甚至倔強的。
趙不凡心中充滿無限柔情:“傻瓜!”
徐夏熙幸福地偎過來。
第二天,徐夏熙提前五分鐘來到辦公室。楊帆已經坐在辦公桌后面了,待徐夏熙坐定后,她遞過來一個塑料袋。袋子里裝著報紙,報紙呈不規則形狀安靜地躺在里面,報紙表面有淡淡的油漬洇痕。
徐夏熙接過塑料袋,擱在辦公桌下,客氣地說:“每年你都給我拿臘肉,實在不好意思。”
楊帆佯嗔道:“你看你又跟我見外了不是?你送我的東西還少啊?”接著身子往徐夏熙這邊傾了傾,壓低聲音說,“下午下班我請你和你家趙不凡吃飯。”親密中帶點神秘的口吻。
這是要重歸閨蜜的節奏啊!既然楊帆有了重歸閨蜜的姿態,徐夏熙也不好再過于客氣和禮貌,用一種隨意但還不算親密的語氣說:“發財啦!”
楊帆臉上浮上兩朵嬌羞的紅云:“我談戀愛啦!祝福我吧!”
談戀愛就要請客?!徐夏熙笑道:“那你少請了我很多次。”
“你什么意思?說我水性楊花?”楊帆有些感動地生氣。能調侃,能毒舌,說明她們閨蜜的情誼又回來了。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徐夏熙揚揚下巴,給楊帆一個促狹的笑。
“好啊……算你狠!”楊帆一副不跟你一般見識的表情,再次確認請客的事,“就這樣定了啊?”
“好。又省我一餐飯錢。”
上班時間到,她們立馬開始認真工作。
中午下班的時候,楊帆一邊吃著快餐一邊告訴徐夏熙:“我回家過年,家里提親的人把門檻都快踩爛了。我一個都沒答應,把我爸媽給急的,差點沒綁著我去相親。后來,我一個初中同學給我介紹她們村的一個男孩,說大學畢業兩年了,長得一表人才,也在廣州上班,在一家工廠當主管。我剛開始不愿意去,心想那么好的條件還需要別人給介紹女朋友啊!可是經不住我同學的勸說:‘看看有什么關系,喜不喜歡都沒關系,人家又不是山大王,非逼著你當壓寨夫人。’我想想也是,就跟她去見那個男孩。結果……”
“結果一見鐘情。”徐夏熙打趣道。
“真是。”楊帆一臉花癡,“果然還是同學靠得住,一點沒騙我。帥,是真帥,跟你家趙不凡有得一比。”說著得意地瞥徐夏熙一眼。
“情人眼里出西施。”徐夏熙不屑地一撇嘴,“我就沒見過比我家趙不凡還帥的男人。”
“果然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楊帆同樣不屑地撇一撇嘴,接著說,“身高一米七多點,但特挺拔……”
“等等,一米七多點,但特挺拔——情人眼里不僅出西施還出高人?!”
“這里的挺拔不是特高的意思,是強壯,特有男人味的意思。”兩人又玩起了文字游戲。
“你這解釋我給滿分。”徐夏熙舉手認輸。
楊帆得意地挑挑眉,接著夸她的新男朋友:“簡直是玉樹臨風、英俊瀟灑、氣宇軒昂、風度翩翩……”
“車見車載、人見人愛、花見花開,魔鬼見了都要拜!”徐夏熙毒舌功夫見長。
“你這是羨慕嫉妒恨!”楊帆不計較徐夏熙的毒舌,“外在美還不算,一開口人家那簡直就是絕對的大師啊,通今博古、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還接地氣。”
“還接地氣?這是重點?”
“聰明。要不人家用得著相親嗎?所以說老天還是公平的。”
“愿聞其詳。”
“詳情就是他是家中的老大,底下還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都得靠他掙錢供他們讀書。一個弟弟大一,一個弟弟高二,最小的妹妹初三。”楊帆的臉上終于有了愁容,特別地接地氣。
“為什么都得他一個人掙錢供弟弟妹妹上學啊?他爸媽呢?”徐夏熙問。
楊帆嘆息一聲:“他爸為了掙錢養活一大家子,在工地上搬磚,多年下來腰給累壞了,干不了重活了。他媽常年病病歪歪,也做不了什么。他爸媽現在在家里種幾畝田地,勉強能維持一家人的溫飽,錢是存不下一分的。”
“既然沒那個能力,為什么還要生那么多小孩?”徐夏熙實在搞不懂那些沒能力養卻使勁生的父母是怎么想的。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我和他的關系還沒到談婚論嫁的地步,有些事也就不好問。”楊帆聳聳肩。
徐夏熙由衷地伸出大拇指:“楊帆,你太偉大了!你簡直讓我刮目相看!”
楊帆將空飯盒蓋上:“我在聽他說完他的家庭情況后,其實是有過猶豫的。可最后還是被他的誠實,最主要是帥氣打動了,便答應和他試著交往。你知道我交男朋友非年輕、帥不交,他不僅這兩點都有,還淵博,還誠實,你說他的優點夠不夠彌補他家庭條件的不足?”
“夠,足夠。”徐夏熙挺感動的,楊帆不愛財這一點讓她感動,她在心里祝他們“有情人終成眷屬”。
“所以我打算和他一起扛起家庭的重擔,我的妹妹過兩年就大學畢業了,那時候我就沒負擔了。再過幾年,等他的弟弟妹妹出來后,我們就可以結婚了。那時候,我不過三十出頭,還是很年輕的,是吧?”楊帆的眼里有亮晶晶的東西在閃爍。
“是。”徐夏熙發現自己其實并不了解楊帆,但沒關系,從這一刻開始,她將視她為永遠的閨蜜。
了解一個人如果不了解他(她)的原生家庭,你是永遠不可能了解他(她)的。
趙不凡上午和下午分別拉了幾個客人,在五點準時到達徐夏熙公司樓下。他在下午的三點鐘左右收到徐夏熙發給他的微信,告訴他晚上楊帆請客,其實是介紹她的新男朋友給她倆認識。趙不凡在收到微信后,專門回去換了一套西服。他自己倒無所謂,穿什么都行,但他得給徐夏熙掙面子,尤其是在她閨蜜和閨蜜男朋友面前。
徐夏熙和楊帆手挽手地從辦公大樓出來,邊走邊說笑。
趙不凡搖下車窗,朝她倆招手。
上車后,趙不凡問去哪里。徐夏熙看著楊帆。楊帆不好意思地一笑,說:“哎呀,我差點忘了。我叫了他來公司樓下等我,怎么沒見他人呢?”說著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將手機放在耳邊,“手機占線,我給他發微信。——等等啊。”她掛掉電話,還沒打開微信,電話進來了。
“喂,你在哪里啊?我怎么沒看見你?”楊帆著急地問。
電話那頭一個男聲傳過來:“廠里臨時有點事,要我加班,我現在還沒下班呢。要不我們改天再請你的朋友吃飯吧?”
楊帆的臉沉下來,有些不高興也有些尷尬,不高興是對男朋友的不守信用,尷尬是對徐夏熙兩口子的即將食言。
“喂,楊帆,你在聽嗎?”聽得出是愧疚的聲音,“要不你們等等我,一下班我就趕過去。”
“要多久?”楊帆的臉色好看了一些。
“大概一個半小時,我能到你那里。”
“好吧。”楊帆掛斷電話,對徐夏熙和趙不凡說,“他說廠里臨時有事,可能要晚到一會兒。我們找家餐廳等他吧?”
趙不凡看看車水馬龍的街道,問楊帆:“他在那個位置?”
楊帆回答:“他在黃埔。”
“你們看這樣行不行?我們在這等也是等,干脆我們去他那里,也省得他跑來跑去。”趙不凡跟她倆商量。
“好辦法!”楊帆和徐夏熙舉手贊同。
“你叫他發個位置過來,我們這就出發。”趙不凡說。
“好嘞!”楊帆愉快地跟男朋友微信,讓他發位置過來。
趙不凡按發過來的位置導航,前往楊帆男朋友那里。
城市下班的路就沒通暢過,以蝸牛爬行的速度到達楊帆男朋友工廠外時,一個小時都快有了。
剛剛在空位停下車,就見一個穿一身工裝的青年朝車這邊走過來。青年肩挎電腦包,臉帶微笑。
楊帆打開車門,朝青年揮手:“阿金,這里。”
阿金小跑過來,在車旁彎腰看向楊帆:“我猜就是你們。”
“來,上車。”楊帆指指副駕駛,“你坐前面。”
牛郎織女相會,還賴在旁邊看熱鬧就是不識趣了。徐夏熙趕緊打開車門下車,笑嘻嘻地說:“我坐前面,你跟楊帆坐后面。”
阿金還有些不好意思,忙著推讓:“不不不,你坐后面,我坐前面。”好像后座是什么寶座似的。
徐夏熙噗哧笑出聲來,她沒看出楊帆夸他的那么多優點來,倒是接地氣這一點一點沒錯。
趙不凡在駕駛室回頭看著他們推讓,好笑道:“不就一個座位嗎?推來讓去的有意思嗎?要不你們都坐后面。”
阿金靦腆地笑笑,上車坐到楊帆身邊。徐夏熙則坐到副駕駛位置上。
這時楊帆才正式給大家介紹,她手指阿金,對徐夏熙和趙不凡說:“他叫郭得金,你們叫他阿金就可以了。”然后對郭得金介紹徐夏熙和趙不凡,“徐夏熙,夏熙,我閨蜜。——趙不凡,我閨蜜老公。”
“你好!”
“你好!”
“你好!”
“你好!”
彼此握手問好,算是正式認識了。
“我們去哪里?”趙不凡手握方向盤,心里卻沒方向,只好問東道主郭得金。
郭得金尷尬地笑笑,誠實地說:“我平時都吃食堂,很少出來吃飯,不太清楚附近有什么好吃的餐廳。前面不遠有一家川菜館,聽說味道還不錯,不知你們喜不喜歡吃川菜?”
徐夏熙率先表態:“行,就去川菜館。楊帆和你都是重慶人,喜歡川菜。我江西人也吃辣,”指指趙不凡,“他東北人也吃辣,川菜最合適。”
“好,那我們就去吃川菜。”楊帆附和道。相對來說,川菜是比較便宜的。楊帆在心里領了徐夏熙這份不動聲色的情。
“走起!”趙不凡開動車子。
川菜館是一棟兩層的樓房。一樓是大廳,二樓是包間。大廳差不多坐滿了客人,大多是附近工廠出來改善伙食的工人,鬧哄哄的一片。
服務員過來問徐夏熙她們是在一樓還是上二樓,她說二樓的包間清靜些,如果要談話最好上二樓。
客隨主便,徐夏熙和趙不凡不作聲,看著楊帆和郭得金。
“二樓。”楊帆一錘定音。
二樓的包間談不上雅致,但足夠清靜,門一關,便是小小的私密空間,四個人都很滿意。
服務員遞上菜譜。四個人相互客氣:
“你點。”
“你點。”
“還是你來吧。”
“你來吧,我對川菜不熟悉。”
一番客氣過后,菜譜落在楊帆的手上。楊帆征詢徐夏熙和趙不凡:“辣一點沒關系吧?”
“最好不要太辣,容易上火。”徐夏熙跟楊帆鄰座。她偏過頭往菜譜上看。
“好。”楊帆一邊答應,一邊瀏覽菜譜。“水煮牛肉、辣子雞丁、回鍋肉、香辣蝦、酸菜魚、拍黃瓜……”
“你以為我們是豬啊!點這么多。”徐夏熙沖楊帆的背拍了一巴掌,當然是開玩笑的力度。
趙不凡和郭得金不了解她倆相處的日常,愣怔了幾秒,然后尷尬地禮貌地相視一笑。
楊帆朝徐夏熙笑笑,一點都不難為情。她懂徐夏熙的意思:少花點錢吧。
今晚楊帆再次領了徐夏熙的情。她將菜譜交還給服務員:“先點這么多,不夠我們再點。菜中辣就好了。”
服務員問:“請問你們喝什么酒?”
楊帆看看郭得金。郭得金說:“我喝啤酒,一瓶就夠了。”
楊帆又看向趙不凡。趙不凡說:“我要開車,不喝。”
楊帆最后看向徐夏熙。徐夏熙說:“我不喝。”
“你又不開車?”楊帆說。
徐夏熙對著楊帆的耳朵,小聲地說了一句什么。楊帆曖昧地笑著,點點頭,然后對服務員說:“一瓶啤酒,一瓶椰汁。”
“好的,請稍等。”服務員出去,順手帶上包間門。
不到兩分鐘,服務員又進來了,手里端著一個托盤,托盤里放著一小碟油炸花生米和一小碟泡菜還有一瓶啤酒、一瓶椰汁以及四個玻璃杯。服務員將托盤放在桌上,再把托盤上的碟、杯、瓶等一一移放到桌上。
喝著啤酒、椰汁,吃著泡菜、花生米,幾句寒暄下來,也就熟絡了,話題也漸漸寬泛起來。
菜陸續上桌,黃色的玻璃杯和白色的玻璃杯相見恨晚地碰個不停,一瓶啤酒見底,郭得金剛才有的那點靦腆全跟著啤酒下了肚,整個人變得豪放起來。他大聲地朝門外喊:“服務員,再來一瓶。”然后回過頭來,“喝酒就該酣暢淋漓、不醉不休。不凡兄,你我能在此推杯換盞,可謂緣分。小弟冒昧請不凡兄陪小弟一醉!”口氣神情頗有古代才子懷才不遇的落魄苦悶。
趙不凡和徐夏熙相視一眼,不知怎么接話。要他像郭得金此時這樣半文不白地說話,他恐怕得喝十瓶啤酒才說得出口。徐夏熙聳聳肩、攤攤手,意思是你看著辦。他又把目光轉向楊帆,希望楊帆勸勸郭得金。可是人家楊帆根本沒看他。楊帆正滿面春色、心醉魂迷地望著郭得金。慢說是你趙不凡的目光,就是激光她也一樣感應不到。
沉默了幾秒,趙不凡舉起尚有小半杯椰汁的杯子:“郭德綱,我要開車,實在不能陪你喝酒,我以椰汁代酒陪你,陪到你醉,好吧?”
“郭得金,阿金。”不知怎么回事,楊帆突然醒了過來,激動地糾正趙不凡。
趙不凡和徐夏熙嚇了一跳,隨即無奈地輕輕搖搖頭:楊帆已經走火入魔,怕是沒救了。
“楊帆,形象。”郭得金挨著楊帆坐,兩人椅子相隔的距離約有一個手掌寬。郭得金旁若無人地拿起楊帆的手,輕輕摩挲,“名字不過是一個代號而已,你又何必較真?就算我叫郭德綱又如何?”心想我要真是郭德綱就好了。
“不,阿金,我不要別人叫你郭德綱,我怕叫著叫著把你叫得跟他一樣……顏值,你知道的。”楊帆很堅持。
徐夏熙不高興了:“楊帆,人家郭德綱顏值怎么了?!郭德綱多好啊,帶給大家多少快樂。你以貌取人不對啊。”徐夏熙是郭德綱,不,應該說是郭德綱相聲的忠實粉絲,多少個孤單寂寞的夜里她是聽著郭德綱的相聲沉沉睡去的。
郭得金輕輕嘆息一聲:“女人……”瞬間頓住。
“女人怎么了?”楊帆和徐夏熙異口同聲問道。
趙不凡趕緊端起杯子裝著喝椰汁,等著看郭得金怎么收場。
郭得金反應極快,馬上變換出一副恭維的神情:“女人是水做的,能滌蕩男人污濁的心靈。世上如果沒有女人,世界該是多么的骯臟啊!”
“現實版的賈寶玉!”徐夏熙好笑道。不得不承認,郭得金雖不像楊帆夸的那樣天上有地上無的,但還是有幾分可愛的。
郭得金去端酒杯,發現酒杯空空如也,這才想起他叫的酒還沒來。他朝大家輕幅度地點頭哈腰:“我去催催。”打開包間門,他發現原來服務員并沒有候在門外,那就是說他剛才朝門外喊的那一聲“再來一瓶”是對空氣喊的。而空氣沒有幫他傳達,因此服務員壓根沒收到“再來一瓶”的指令。好吧,自己跑一趟吧。他走下樓梯,找到一個在一樓忙碌的服務員,禮貌地請她再上一瓶啤酒。
服務員轉身從冰柜里拿出一瓶冰啤酒遞給郭得金,讓他自己帶上去。郭得金掃視一圈大廳,幾張客人離去的桌上杯盤狼藉,服務員很忙。他理解地接過啤酒,問:“如果我還要酒,是不是還得我自己下來拿?”
服務員下意識地掃一眼大廳,說:“沒人上去,你就自己下來拿。”
“好的,謝謝!”
郭得金回到包間,非要給趙不凡倒酒,都快打起來了。
不可能真打起來啊,趙不凡求助地看向徐夏熙。徐夏熙幸災樂禍地甩出“朋友圈”三個字后,便不再理他,跟楊帆鬼鬼祟祟地小聲嘀咕起來。男人的事就讓男人們自己去解決吧。
“夏熙,你就讓你家趙不凡陪阿金喝幾杯吧?阿金一個人喝酒怪沒意思的。”
“不是跟你說了嗎?不能喝。”
“你又不是馬上要,等九、十月份的時候,哪還有酒精啊!放心吧,影響不到孩子的質量。”
“不行,開了一次頭就沒完。每次都會找理由。”
“阿金可是難得這么開心,我這還是第一次見他喝酒呢!”
“那你陪他喝啊。”
“他說他不喜歡喝酒的女孩。”
“楊帆,你真的沒救了!”
“啊!”一聲慘叫刺破耳膜,徐夏熙和楊帆驚愕地抬頭。只見郭得金倒在地上,啤酒流了一地。趙不凡趕緊扶起郭得金,嘴里不住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力度稍微大了些。”
“怎么回事?”徐夏熙問趙不凡。在她剛問出第一個字時,楊帆已經一臉焦急、心痛地過去攙扶郭得金,全身上下地打量:“沒事吧?”
“沒事。地板太滑了,摔了一跤。”郭得金拍了拍身上,工裝被打濕了半邊,于是成了半邊顏色深半邊顏色淺的潮裝。
徐夏熙看著趙不凡。趙不凡只好說道:“阿金,”為了避免叫錯,還是叫阿金穩當些,“阿金給我倒酒,我用手往后擋酒瓶,不小心力度大了些,把他給擋倒了。”轉對郭得金,再次道歉,“阿金,實在不好意思啊!”
“不凡兄不必自責。不就摔一跤嘛,爬起來就是了。不凡兄千萬別放在心上。”郭得金倒是滿大度的。
“酒……”趙不凡還是挺自責的,瞅瞅流了一地板的酒,說,“我去拿酒。”說著抬腳就要往門外走。
“不喝了。”郭得金趕緊阻止趙不凡,“既然你們都不喝,我一個人喝也沒意思。話說‘酒逢知己千杯少’,酒得最少兩個人喝才能盡興。下次吧,下次等不凡兄能喝酒的時候,我們來個一醉方休,怎么樣?”
“好。”趙不凡答得痛快。心想,那你可得慢慢等。
聞著地板上的酒味,四個人繼續吃飯,繼續天南海北地神聊,氣氛比先前還愉快。
這以后,趙不凡和徐夏熙便跟郭得金成了朋友。有時候遇上節假日會請他和楊帆到家里來吃一頓家常便飯,友誼在不知不覺中越來越深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