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古音及相關問題綜合研究:以復輔音聲母為中心
- 龐光華
- 18798字
- 2019-11-01 14:04:15
第二節 論明母、曉母相諧的問題
自從古有復輔音說流行以來,有相當一些音韻學家根據漢字中的x(或h)母與m母(即曉母與明母)[148]相諧的現象認為我國上古音有復輔音聲母xm或mx。為了討論方便,我們這里把有關材料作比較詳細的排比:
①每/悔、晦、誨[149]。②無/膴、憮、鄦、幠。③尾/[150]。④微/幑、徽、鰴。⑤勿/曶、忽、笏。⑥靡/攠。⑦亡/巟、衁、肓、朚。⑧民/昬[151]。⑨瞢/薨。⑩墨/黑。?奛/明。?荒/
。?滅/烕。?
/
。?釁/虋。?毛/秏。?冒/勖[152]。
以上是曉母與明母諧聲的主要材料[153],這些材料是否像有的學者說的那樣要用構擬復輔音才能解釋呢?諸如此類的現象,如何從音理上予以解釋呢?高本漢把這里面的x母字的上古音擬為xm,李方桂認為擬為mx也無障礙。
我們認為把這些字擬為xm或mx是沒有必要的,因為我們有可能從音理上找到合理的解釋。我發現上舉的曉母與明母相通的字基本上是合口字(一等和三等),如上舉①、②、③、④、⑤、⑥、⑦、⑧、⑨、?、?、?這些例子中的曉母字都是合口字。也就是說曉母的合口字與明母音近,容易相混。另外的“海”“黑”“秏”是開口字,李方桂《中國上古音聲母問題》[154]認為這是極個別的例外,李先生說:“少數例外是圓唇失落,這還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如海x-、黑x-便是。”我們認為漢語語音在發展過程中,確實有合口與開口互變的情況。[155]
我認為正是曉母為“合口”這一語音條件使得曉母與明母相通。我們可以舉出類似的例子。王力《漢語語音史》卷下第六章(三)說:“在合口呼[u/iu]的前面,[f]往往轉化為[h],[h]往往轉化為[f]。日語吳音早已有先例。‘夫’字在日語吳音讀[ho],‘方’字在日語吾音讀[ho],等等。在現代閩語里沒有[f]音,非敷奉三母字在廈門、潮州、福州多數轉化為[h]。例如:發、罰、法、乏、佛、非、廢、繁、凡、反、飯、墳、分、粉、方、防、封、逢、風、附、服、服、福、腐、婦、父、富。也有相反的情況。曉匣合口字,在現代長沙話里多數轉化為[f],少數讀[x];在梅縣話里,多數轉化為[f],有些匣母字轉化為[w];在廣州話里,曉母合口字變[f],匣母合口字變[w]。”王力先生的這些觀察完全符合事實[156]。在四川話里面也有類似的情形。四川人慣常將合口的h讀成f。如讀“胡”為“福”,讀“互、戶”為“父”之類,皆是確證。在閩南話中,“副”讀去聲的hu、“赴”讀去聲的hu、“麩”讀平聲的hu。袁家驊《漢語方言概要》[157]第107頁稱長沙話:“中古非敷奉曉匣五紐合口韻字,長沙聲母或f或x,或分或混,與韻攝有關。”同書第115頁稱:“古輕唇音非敷奉微變為今舌根擦音x-、……。雙峰音系里沒有f,這一特點令人聯想到閩方言。”在湖南婁底的老湘語中這種現象也非常明顯[158]。羅杰瑞《漢語概說》[159]也說:“關于北方方言的聲母,……需要以下幾點說明:①很多方言在圓唇元音u前,x和f不分,而北京話xu和fu分得很清楚,成都話則只有fu。”據莊初升《粵北土話音韻研究》[160]第二章“粵北土話音系”之“南雄市烏逕音系”第41頁,在粵北土話的烏逕音系中,“非、斧、壞、活”的聲母相同,都讀成f。同書第43頁“南雄市雄州音系”中,“花、惠、飯、芳”同讀為f聲母[161]。據張盛裕《潮陽聲母與廣韻聲母的比較(一)》[162]稱在潮陽方言中有大量的非母合口字讀為h聲母的合口。在湘方言中這樣的音變極為普遍,無須舉例。高本漢《中國音韻學研究》[163]第250頁也有類似的論述,此處不錄。
早在明朝,張位的《問奇集》就注意到在閩粵方言中,“府為虎,方為荒”[164]。黃侃《文字聲韻訓詁筆記》[165]第204頁已經指出過曉母可與明母相通。黃先生曰:“昏訓冥。雖一在明紐,一在曉紐,其音義實相近也。今湖北黃安人讀黃為房,長沙人讀風為烘。凡喉唇二類之今音相通者,古音亦然。”上文提及“幠”從“無”得聲而為曉母。《爾雅·釋詁》:“幠、吁、宇,大也。”吁、宇為匣母。而黃侃《爾雅音訓》第9頁稱:“幠、吁、宇同字并見。”章太炎《新方言·釋地第八》[166]也有類似的主張,他說:“《說文》:穴,土室也。胡決切。惠、潮、嘉應之客籍謂小洞為穴;凡牙音南方多發為輕唇,穴音如弗。”章太炎《國故論衡》上卷“正言論”有很明確的意見“輕唇音歸牙音界:除廣東,他省多有”。同文又曰:“牙音誤輕唇音界:廣東。”這都是實在的牙音和唇音相通的現象[167]。
楊樹達《積微居小學述林》卷一“釋簠”稱:“簠字經典或作胡,或作瑚。”“胡簋”即是“簠簋”。實際上,自清代學者阮元以來,學者們多主此說[168]。許瀚《古今字詁疏證》[169]第383頁也稱“胡簋”即是“簠簋”。吳大澂《字說》與許瀚同。唐蘭《周王鐘考》一文[170]有曰:“銅器之簠,銘中多作
字,從匸古聲,即經傳‘瑚璉’之‘瑚’也。”《金文詁林(第六冊)》第2791頁引吳闿生之說稱在古文中
、瑚、簠三者為異體字,與唐蘭之說相同。實則,明代的字書《正字通》已經注指出:“
,同
,見古鐘鼎文。”
是簠的異體字,是從“夫”聲,而
是從“古”聲[171]。這個例子確實可以說明唇音的“夫”與喉牙音的“古”音近可通。近來的侯志義《金文古音考》[172]的“自序”5頁也采取傳統的說法:“按‘瑚’或‘胡’皆言‘簠’。”[173]持同樣見解的還有高明《
、簠考辨》[174]。雖然后來有的古文字學家認為“胡簋”的“胡”當釋作“瑚”,“胡簋”不是“簠簋”,而是“瑚簋”,也就是“瑚”和“簋”。但我們認為古文獻中的“胡簋”就是“簠簋”,考察古文獻,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胡簋”一詞在經典中只有一次出現于《左傳·哀公十一年》:“仲尼曰‘胡簋之事,則嘗學之矣’。”杜注:“‘胡簋’禮器名,夏曰胡,周曰簋。”今按,杜注似不合情理。考《論語·公冶長第五》:“子貢問‘賜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璉也’。”注:“包曰:瑚璉之器,夏曰瑚,殷曰璉,周曰簠簋,宗廟之器貴者。”古書皆以“瑚璉”聯言,夏曰瑚、殷曰璉,果如杜注所言“夏曰胡,周曰簋”,為什么偏偏漏掉中間的“殷”不提呢?考《論語》中的孔子言及“夏”都是“夏殷”聯言或對舉,沒有“夏”與“周”聯言或對舉之例。略舉例證:《論語·為政》:“子曰:殷因于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禮,所損益,可知也。”《論語·八佾》:“子曰: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同篇:“宰我對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宰我也是以夏、殷、周三者對舉,沒有只言“夏、周”而不提“殷”的。《論語·衛靈公》:“子曰: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也以夏、殷、周三者對舉,沒有只言“夏、周”而不提“殷”。因此,我們從文例上也可推斷杜注《左傳》說孔子以“夏、周”之器對舉是不可信的。如果把《左傳》的“胡簋”解釋為“簠簋”,則文從字順,毫無問題。考《禮記·樂記》:“簠簋俎豆、制度文章,禮之器也。”儒家以簠簋與制度文章為同類,都是“禮之器”,與戰爭兵甲之事不同。而上引《左傳》原文曰:“仲尼曰:胡簋之事,則嘗學之矣。甲兵之事,未之聞也。”正是以“胡簋”與“甲兵”對舉,也就是以“制度文章”與“甲兵”對舉,因此,把《左傳》的“胡簋”理解為《禮記》的“簠簋”,是完全合乎儒家思想的,沒有任何困難。我們再比對《論語·衛靈公》:“衛靈公問陳于孔子。孔子對曰:‘俎豆之事則,嘗聞之矣;軍旅之事,未之學也。’”據孔注:“陳,軍陳行列之法。”這里的“陳”就是后來的“陣”,指軍陣行列[175]。《論語》此處的孔子之言正是用“俎豆”與“軍旅”對舉,而《左傳》中的孔子之言是以“胡簋”與“甲兵”對舉,而且在句法和語氣上極其相似。再根據上引《禮記》之文是以“簠簋俎豆”為同類的禮器而聯言。因此,我們有充分的根據相信楊樹達等學者以“胡簋”為“簠簋”之說是正確的,只有這樣解釋,《左傳》《論語》《禮記》三者才相互吻合。后來的學者釋“胡”為“瑚”和杜注《左傳》都不與古文獻相合,是不可靠的[176]。
又,郭沫若《卜辭通纂》[177]第442頁對第518片卜辭的考釋有曰:“考金文‘簠’字,……乃象下器上蓋,而中從五聲。‘簠’亦名‘匡’(原注:即‘筐’之古文)。足證筐、簠同器,亦為同字(原注:乃陰陽對轉)。”誠如郭沫若的考釋,“簠”與“筐”既是同器,也是同字。可知作為唇音的“簠”與作為牙音的“筐”其聲紐必能通轉[178]。
又《晏子春秋》卷一第二十二:“景公舉兵將伐宋,師過泰山,公瞢見二丈夫立而怒。”銀雀山漢簡本“瞢”作“薨”。這顯然是將曉母的“薨”假借為明母的“瞢”。
《爾雅·釋丘》:“方丘,胡丘。”這應該是聲訓。“方”的古音是幫母陽部,“胡”是匣母合口魚部,二者在韻部上是陰陽對轉,聲母之間肯定關系密切,應該能夠通轉。
金文《毛公鼎》:“女毋敢妄寧。”古文字學家們公認這里的“妄寧”就是《尚書·無逸》的“荒寧”。“妄”為明母,“荒”為曉母合口[179]。
《荀子·富國》:“芒軔僈楛。”楊注:“芒,或讀為荒。荒言不習熟也。”《周禮·考工記·總序》:“設色之工,畫、繢、鐘、筐、。”鄭玄注:“
讀為芒芒禹跡之芒。”“
”的古音是曉母,“芒”是明母。鄭玄注凡是“讀為”之處都是指古音通假,絕不能用于構擬復輔音。因此,《周禮》鄭玄注此言只能理解為曉母與明母相通,是古代的音變[180]。在唐代還有類似的例子,如柳宗元《祃牙文》:“北方薦役。”蔣之翹輯注曰:“方,一作荒。”這樣的異文有可能是“方”與“荒”音近相通的反映[181]。
h與f的發音部位相去甚遠,似乎不能通轉。但現在的很多南方方言的語言事實證明了并非如此,二者是可以通轉的,只是前提條件要曉母是“合口呼”。由于上古音中沒有輕唇音,合口的曉母可以和重唇音的明母相通轉。曉母的合口是關鍵條件。合口介音u/w能影響聲母,從而改變諧聲,這還有其他類似的證明[182]。羅杰瑞《漢語概說》[183]第170頁注意到:“在西北方言如西安等地,卷舌聲母在u元音前,變成唇齒音聲母。”詹伯慧《漢語方言及方言調查》[184]第154頁說:“有的不僅古非、敷、奉讀f,連曉、匣合口呼字(客家方言和贛方言),甚至溪母合口字(粵方言)也讀f;有些方言則根本沒有f聲母,最為明顯的是閩方言,幾乎沒有例外。……閩方言各地都把非、敷、奉母字白讀p、p‘聲母,文讀則為h(或x)。”此書舉有“夫、呼、飛、灰、方、荒”等字為例。同書第196頁稱:“石岐市區粵語古非、敷、奉母三等和古曉、匣合口一等讀為h。”[185]劉綸鑫《江西客家方言概況》[186]第136頁指出在江西南康市蓉江鎮的方言中,u韻母的字如“呼、夫、膚、敷、俘”同音為f聲母44調,“乎、胡、糊、狐、壺、湖、符、芙、苻”同音為f聲母11調,“苦、虎、滸、斧、府、腑、俯、釜、腐”同音為f聲母42調。在同書第131頁指出“馮”與“紅、鴻、洪”同音為h聲母11調。同書第145頁指出在安遠縣欣山鎮的方言中,“謊”和“仿、紡、訪、縫”同音為f聲母31調。類似的例子在此書中還有很多,不再引錄[187]。據李如龍《福建縣市方言志12種》[188]第156頁所介紹的仙游縣方言中,“分、紡、風、飛、腹、芳、豐”的文讀音聲母為h,其白讀音聲母為重唇音的幫母或滂母。羅常培《廈門音系·廈門音與廣韻的比較》[189]稱:廈門方言“話音輕唇、重唇不分,但字音輕唇非、敷、奉均轉入h母”。類例在閩方言中極多[190],這些都是鐵證[191]。據侯精一、溫端政主編《山西方言調查研究報告(下卷)》[192]“西區方言的聲母”一節第441頁稱:在山西的西區方言中,“古非敷奉和曉匣母字今合流。中陽、方山、離石、興縣、石樓、隰縣、永和7個點都讀成[x]聲母的合口呼”。據《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合訂本一)》“四十二處方言概況”第118頁“績溪方言的特點”:在績溪方言中“曉匣母今北京話讀合口呼的字多數讀f聲母”。例如,“虎、灰、歡、婚、徽、華、湖、回”等合口字都讀f聲母。何大安《規律與方向:變遷中的音韻結構》[193]第三章“特殊的演變方向”第45頁指出在臨湘方言中,“非敷奉母在-u-??兩韻中讀成h。古曉匣兩母字配合口介音的,在平江都讀f,臨湘除今-u、-o之前讀h外,都讀f。”在外語中也有同樣的音變。R.L.Trask《歷史語言學》[194]第62頁提到:在西部Basque[195],單詞joan(意思是“去”),本來發音是xwan,但在某些地區發音為fan。x與w一起融合為f。在日語的語音演變史上,存在過fa→ha,fi→hi,fu→hu,fe→he,fo→ho的演變,這是日語專業的學者都明白的,無須舉證。據R.L.Trask《歷史語言學》[196]第58頁提到:“西班牙語獲得過一些新的[h],這些[h]是由[f]弱化而來。”Trask顯然是把f→h的音變看成是一種弱化音變。據王均等《壯侗語族語言簡志》[197]第616頁稱:“漢語單元音u前的h在毛難語中讀w或f。例如:wu4 ‘互’、fu4‘護’。在u介音(除uo韻外)前的h一般讀做w。”據《中國大百科全書·語言文字卷》第382頁“通古斯語支”條的論述:“滿語支語言出現在詞首的f,在埃沃基次語支為h~x~o,在那乃次語支為p~x。”勞費爾《中國伊朗編》第262頁[198]“拂林語考”條稱:“正如梅葉所說:當頭是hr的古代亞美尼亞字是來自帕提亞語。帕提亞方言把伊朗字當頭的f改成h,例如古伊朗字framana(現在是ferman,‘秩序、命令’)成了亞美尼亞語hraman,因此,它是出自帕提亞語的hraman。”[199]
我們還可以從現代方言的特殊音變現象中引取類似的例證。王福堂先生《漢語方言語音的演變和層次》第95~97頁論述了贛方言對閩北方言發生影響,致使閩北方言發生鏈移音變的現象。其中的一個音變現象就是“少數滂並母字和個別溪匣母字聲母發生同樣的變化,則是由t‘→h音變引起的p‘→h……音變的結果。這是一種感染作用產生的變化”。在同書第95頁,王先生指出建陽話的h聲母有“少數來自滂並母”。我們轉錄王先生所舉的例證,為了行文方便,我們只錄聲母,省略韻母和聲調。其例如:
滂:爬h、破h、品h、屁h
並:稗h、鼻h、皮疲h、被h
可見在一定的外來音的影響下,完全可能會發生滂母、並母這樣的重唇音向喉音轉化的音變現象,雖然二者的發音部位相去甚遠。而且這種音變與復輔音的分化絕對沒有關系。王福堂先生的分析是很精到的。王先生舉的例子完全可以作為本書的旁證[200]。不過,這種音變可以解釋為滂母和並母的送氣成分加強導致唇塞音脫落。
在方言中還發現有其他證據。據《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合訂本一)》[201]“四十二處方言概況”第108頁“太原方言的聲韻調”一節所稱:“(在太原方言中)[p‘、t‘、k‘]與開口呼韻母相拼時送氣強烈,發音時帶有舌根清擦音[x],實際音值是p‘x、t‘x、k‘x。”[202]這個方言現象也可以解釋重唇音的滂母可以與曉母相通轉的原因。《羅常培文集(第一卷)》[203]第76頁稱:“但是廈門音幫系三等合口的字音一律變成h音,開口卻沒有變的。”在古方言中也應該有類似的音變存在。
我們在古代的對音材料中發現了合口的匣母與唇音相通的現象。日本學者宇井伯壽《譯經史研究》[204]對東漢來自月支的高僧支婁迦讖的佛經翻譯作過精密的研究,此書有“支讖翻譯中的音譯通覽”[205]一章,對支婁迦讖的音譯作了詳細的考察。在此書最后,宇井伯壽先生還將此章討論的內容總結為獨立的一章“從印度語看中國文字的發音”[206],我們這里根據宇井伯壽先生的研究來觀察東漢時候的語音狀況。宇井伯壽先生指出支婁迦讖是用“和”字來音譯pa、va[207];用“曰”來音譯pu。“和、月”的古音都是匣母,是牙喉音;而v、p都是唇音。則在東漢時期的方言中匣母可與唇音的v、p相通。宇井伯壽還指出支婁迦讖是用“洹”來音譯ban、pan等。“洹”的古音是匣母,而在東漢時可以對譯重唇音。支婁迦讖還用“垣”來音譯bhan。而“垣”也是匣母。這些材料可以證明在東漢時的喉牙音與唇音相通相諧的現象與復輔音無關[208]。而且還可以得到閩方言中的特殊音變的證明。據陳章太、李如龍《閩語研究》[209]第11頁所收的《論閩方言的一致性》一文稱:匣母合口的“話、畫(動詞)”在閩方言中的大田方言中讀音是bua。無論這是直接的音變還是經過了中間過程的,匣母合口讀如并母的音變總是事實。秋谷裕幸、陳澤平《閩東區古田方言研究》[210]第23~24頁指出大橋方言中有匣母字讀為ph-的現象,例如“衡、獲、劃”等。這應當是匣母先音變為并母,再清化為ph-。同書第77頁指出杉陽方言中也有同樣的音變現象。
另如沙俄時代的梵學家鋼和泰在《音譯梵書與中國古音》[211]一文中說過:“我雖然不曾仔細研究過那些更古的譯本,但我偶然翻看他們,已發現了一些很妙的結果,例如……‘越’字好像讀如vat。”今按,“越”的上古音是匣母,而用于翻譯v這樣的唇齒濁擦音。鋼和泰先生此文并沒有舉證,但我們卻找到了證據。據宇井伯壽先生的《佛教辭典》[212]第11頁,佛經中的“阿鞞跋致”有異譯為“阿惟越致”。其中重唇音並母的“跋”又可音譯為匣母(中古云母)的“越”,二者同是梵文的var的音譯。這確實可以表明匣母與唇音的v可以相通,與復輔音無關。而且這并不是孤例。據宇井伯壽《佛教辭典》第245頁“犍駄羅國”條的注釋,“犍駄羅”是梵文Gandhara的譯音,但是這個梵文詞在漢譯佛典中還有兩個不同的音譯“乾陀越”和“乾陀婆那”。這是很值得注意的現象。其中匣母的“越”可以與“婆那”在語音上相通,都是梵文音hāra的譯音。“婆”的古音聲母是並母。此可證匣母與並母在古音中可以相通。又,據宇井伯壽《佛教辭典》第1147頁,漢譯佛典中的“和修吉”一詞是梵文Vasuki的音譯,這里匣母字的“和”是對音梵文的Va。據同書同頁,漢譯佛典中的“和須密多”一詞是梵文Vasumitra的音譯,古音為匣母的“和”是對音梵文的Va。這些梵漢對音都是六朝以降的材料只能理解為合口的匣母與唇音的v能夠相通[213]。又考《出三藏記集》卷一“胡漢譯經文字音義同異記第四”[214]稱:“舊經云‘乾沓和’,新經云‘乾闥婆’,此國音之不同也。”[215]符秦時代來華的罽賓高僧“僧伽提婆”又譯作“僧伽提和”。這表明匣母合口的“和”可與並母的“婆”可以相通,此非理論所能磨滅。佛教中的“涅槃”又音譯作“涅洹”,其中的“槃、洹”對音的梵文是vā、巴利文是bā[216]。
其他的學者也有類似的發現。考《華陽國志·南中志》:“今南人言論雖學者亦半引《夷經》。與人為姓曰‘遑耶’。”這里的“遑耶”顯然不是當時漢語的通語或方言詞匯,肯定是當時南方某異民族的一個詞。黃懿陸在《滇國史》[217]的“滇國典籍中的西南夷僰文一覽表”中認為是古代的壯語詞匯,其中“遑耶”的“遑”字是匣母字[218],其壯語原文的對音詞的聲母是v。這只能說明匣母合口與v可以相通。
黃懿陸《滇國研究》[219]第55頁在討論古代的百越民族的語言與漢語的關系的時候指出:“對‘王’的稱謂,壯族稱‘ve?’,其實是‘黃帝’的‘黃’的變稱。”“黃”的上古音是匣母合口,而在古越語中音變為唇音的v。這也是合口匣母與唇音v相通的一個證據。
《南史·謝莊傳》:“又王玄謨問莊何者為雙聲,何者為疊韻。答曰:‘玄護為雙聲,磝碻為疊韻。’其捷速若此。”宋代學者王觀國《學林》卷八在論及謝莊這里所說的雙聲時稱:“玄、護同為唇音。”今按,“玄、護”都是匣母合口字,而王觀國稱之為唇音,則必是讀為v聲母。王觀國的話斷然沒有錯,并非他缺乏音韻學常識[220]。
北京大學考古系的林梅村教授《“和尚”詞源考》[221]在注解中提到:伯希和《馬可波羅注》卷二第213頁(巴黎,1963年)在對“和尚”一詞的注釋中也注意到漢語中“和尚”的“和”的聲母可以對音外語的v[222]。要注意的是以上與唇音相通的匣母字都是合口。
董同龢《漢語音韻學》[223]第七章“中古音系”第151~152頁早已指出:中古音中的匣母合口在客家方言中讀v聲母。何大安《規律與方向:變遷中的音韻結構》[224]第四章“結構調整”第四節“音音妥協”第72~73頁根據楊時逢《湖南方言調查報告》對湘方言中的邵陽方言作了討論,指出中古音的匣母一二等合口字在邵陽方言中有的讀為v聲母。如“魂、橫、黃、會、惠、或、懷、壞、話、畫、滑、戶、狐”這些匣母字都讀為v聲母。黃家教、崔榮昌《韶關方言新派老派的主要差異》[225]一文有曰:在韶關方言中,“中古‘匣’母(部分‘曉’母)的字老派讀k或v的,新派一般讀為h”。例如,在老派的語音中,中古匣母字的“幻”讀為vuε,“滑”讀為[226]。據《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合訂本一)》“四十二處方言概況”第118頁“績溪方言的特點”:“匣母今北京話讀合口呼的字白讀為[v]或零聲母,文讀為[x]或[f]聲母。”例如(只列聲母):胡v,會v,壞v,換v,還v。鮑明煒主編《南通地區方言研究》[227]第三章“南通方言語音”第180頁也指出中古音的匣母字在南通方言中讀v聲母,如匣母合口的“壞”、匣母開口的“核”都讀v聲母[228]。同書第265頁稱中古音的匣母模、灰、魂、德、鐸韻的合口一等,麥韻合口二等以及蟹攝、山攝的大部分合口二等字在南通地區的四甲方言中有v與?的自由變體。據詹伯慧主編《廣東粵方言概要》[229]第三章第六節第189頁在討論東莞寶安片方言的共同特點時稱:“回、換、活,莞寶片粵語大多讀為v。”據王福堂等《漢語方音字匯(第二版)》,中古音為匣母的“何、河、和、賀、禾、荷”這些字在溫州方言中都讀vu音,其中只有“賀”是中古音的開口字,其他都是合口字[230]。張雙慶主編《連州土話研究》[231]第四章“連州土話音系與中古音系的比較”第一節“聲母的比較”第26頁指出中古音的匣母在保安方言、豐陽方言、星子方言中有h/v兩讀,在連州方言中有h-聲母與零聲母兩讀;熊燕《客贛方言語音系統的歷史層次》[232]第30頁稱匣母合口一二等在梅縣方言中大多讀v聲母,而且是白讀音。如“禾、和、會、懷、換、滑、還、黃、劃”都讀v聲母。林倫倫《廣東揭西縣方音研究》[233]稱在揭西縣的河婆鎮方言中,“讀[v]聲母的字主要來源于中古的微、匣、云母的合口呼字,在普通話中讀[x]或零聲母,如‘話黃會,聞王文’等”。李藍《湖南城步青衣苗人話》[234]第一章第7頁指出在儒林鎮方言音系中,合口匣母的“胡、回、魂”讀v聲母[235]。據丁邦新《儋州村話》[236]一書對海南島的儋州村話的調查,匣母合口在儋州村話的白讀音中讀v聲母,如“黃、換、壞、活”[237]。在粵方言中,這種現象頗為顯著。據張曉勤《寧遠平話研究》[238]第96頁,湖南寧遠平話中的匣母合口有的讀v,如“換、胡、禾”等字[239]。
莊初升《粵北土話音韻研究》[240]第二章“粵灶話音系”之“南雄市雄州音系”第43頁,在粵北土話的雄州音系中,古音為匣母的“禾、黃、鑊”都讀成v聲母。同書第45頁“南雄市百順音系”中的“黃、鑊”與“聞、圍”同聲母,都讀成v聲母。同書中揭示了頗多類似的材料。這只能理解為音變,絕不可能來自任何復輔音的分化。莊初升在《粵北土話音韻研究》第四章“粵北土話的聲母”之“匣母合口字讀零聲母的現象”一節中作了一些解釋:匣母字讀成v聲母是因為這些匣母字都是合口,匣母由于弱化而脫落,音變為零聲母[241]。由于這些本來的匣母字都是合口字,因而容易發生唇齒化的作用,進而從零聲母音變為v[242]。這種音理上的解釋應該是無可非難的。在民族語言的借詞中也有類似的例子:據趙衍蓀、徐琳《白漢詞典》[243]第473頁,漢語匣母合口的“胡”字在白語的借詞中作wu音,這應該解釋為匣母脫落[244]。
如果用這種觀點來解釋中古及其以前的合口的匣母與v相通的現象,那么就只能說合口的匣母在漢代的方言中就已經有了脫落的現象[245]。但是還有一種可能性,就是認為合口匣母的舌根濁擦音中古以前沒有脫落。這樣的話,我們對于中古以前的合口匣母與v相通的現象就可以采取另一種解釋:匣母?與v雖然發音部位相去較遠,但是發音方法卻是相同的,都是濁擦音。而且合口的?還帶有圓唇成分,容易發生唇齒化的音變,從而在發音部位上也靠近唇音。因此,合口的匣母?完全有可能直接與v相通,而沒有經過任何中間階段[246]。邵榮芬先生《匣母字上古一分為二試析》[247]一文也認為:在東漢時代的翻譯佛經中,對譯v的都是匣母合口字,這是因為在東漢時期的漢語里面還沒有v聲母,而合口的舌根濁擦音讀起來與v比較接近。所以才用匣母合口字來音譯v音。邵榮芬的意見實際上是認為匣母合口可以與v直接相通,與我們的觀點相符。以上的兩種解釋都符合音理,而與復輔音沒有關系。
但是我們現在明確地傾向于第二種解釋,也就是匣母合口或喻三可與v直接相通。我們之所以這樣認為,是因為有比較充分的音韻學上的理由。
第一,如果認為匣母在合口前脫落并進而發生唇齒化音變的現象在東漢時期(甚至以前)就已經存在了,那么在其發生唇齒化音變以前就應該與影母合口合流,二者一起音變為v[248]。但事實顯然不是如此,古代的對音材料從來沒有用影母合口去對音外語的v,這就說明古代的影母合口沒有發生明顯的唇齒化音變,雖然從現代方言來看,w音變為v是很正常的。
第二,我在本書第三章第十三節根據宇井伯壽先生揭示的東漢時代的梵漢對音材料指出,在東漢時期有的方言中的喻四就已經讀零聲母。如果這時候的匣母合口的舌根濁擦音脫落而為零聲母,那么就會與已經讀零聲母的喻四合流,喻四的合口就會與匣母合口一起發生唇齒化音變從而為v聲母。然而事實上,東漢時代的梵漢對音材料中合口的喻四從來不用于對音外語的v。這就表明當時已經讀零聲母的喻四根本沒有發生唇齒化音變。
第三,再證以我們上文列舉的鮑明煒主編《南通地區方言研究》第三章“南通方言語音”第25頁稱中古音的匣母模、灰、魂、德、鐸韻的合口一等,麥韻合口二等以及蟹攝、山攝的大部分合口二等字在南通地區的四甲方言中有v與?的自由變體。v與?的合口既然是自由變體,那就只能理解為二者可以直接相通轉,不可作其他解釋。據《婁底方言詞典》[249]中的“引論”12頁,在婁底方言中的古奉母在舒聲中讀為?。據徐越《嘉善方言音系》[250],在嘉善方言中,v與u、o?、這三個韻母相拼的時候,有?的自由變體。據波蘭學者帕維爾·瑪突來維切《浙江洞頭縣大門島方言音系》[251],“圍”字在西浪方言中讀v?,在東邊和小荊方言中讀??。這是現代漢語方言音變的鐵證。作者認為這是v→?。據趙明鳴《突厥語詞典語言研究》[252]第177頁的論述,成書于11世紀70年代的《突厥語詞典》中存在輔音?—v的交替,所舉例子中的?都緊接著u。[253]
第四,我在上面詳細討論了現代漢語有許多方言(如客贛語、粵語、湘語等)普遍存在曉母合口與唇齒清擦音f相通的現象。這是不可置疑的語言事實。這個事實在音理上同匣母合口和唇齒濁擦音v相通是完全一致的,只有清濁的不同。
第五,音韻學界公認在東漢時代的喻三并沒有弱化為零聲母,依然是匣母細音(一般是合口),也就是喻三歸匣。從音理和語言事實來看,喻三一定比一般的匣母合口要更早地失去聲母而演變為零聲母。因為喻三是三等字,帶有軟音成分的介音j,因此其聲母的舌根濁擦音很容易弱化[254];再加上喻三多是合口,其合口成分容易與舌根濁擦音發生異化作用。這也進一步促成舌根濁擦音聲母的失落。在隋唐時代的北方通語中,喻三已經是零聲母[255],但匣母的開合口都是舌根濁擦音,并沒有失落其聲母,而是后來清化為曉母。這就說明沒有三等韻的匣母比起喻三來不容易發生聲母弱化現象。既然在東漢時代的喻三還是歸入匣母,是舌根濁擦音,那么這時候的匣母合口也一定還是舌根濁擦音,不會是零聲母。正因為如此,匣母合口和唇齒濁擦音v相通完全是直接的音變,沒有經歷任何中間過程。
第六,據歐陽覺亞等《黎語調查研究》[256]第279頁“方言、土語之間的語音比較”所提供的資料,保定黎語中的hw聲母,有時是對應中沙和黑土黎語的v聲母。這只能解釋為直接的音變。據王輔世、毛宗武《苗瑤語古音構擬》[257]第81~82頁構擬有苗瑤語古音的?聲母,在現代苗瑤語中有時音變為v;他們還構擬有苗瑤語古音的v聲母,在現代苗瑤語中有時音變為h。這是民族語言學上的音變的證據。
第七,梵漢對音的現象進一步證實了我的這個觀點。因為東漢時代的梵漢對音中,匣母合口不僅僅用于對音外語的v,還對音外語的b或bh。而這些印度俗語、中亞古語或梵文中的b或bh有很多時候本來是用漢語的並母字來對音的。如果沒有用並母字,而用了匣母合口字,那么就只有把這些匣母合口字解釋為v,才有可能比較準確地對音。如果匣母合口還是?u或是w,那么與外語的b或bh就有較大的距離,不如選用並母字來對音。因此,匣母合口對音外語的b或bh這一事實就說明了東漢時代的匣母合口就有v這樣的音位變體。而且在東漢的梵漢對音中,從來沒有用影母合口或喻四合口去對音外語的b或bh的現象。所以,東漢時代的?u一定是直接音變為v,沒有經過零聲母的中間階段。
第八,現代漢語方言中的一些特殊音變也能證成本文的觀點。據《漢語方音字匯(第二版重排本)》[258]第105~107頁,在湖南的雙峰方言中,遇攝合口的奉母字“符、扶、浮(文讀)、腐、父、附”都讀?聲母。這一定是從奉母的v直接演變而來的,否則其音變不能得到合理的解釋。
因此,我們堅定地認為:古代的匣母合口確實是直接與外語的v相通轉,而不是先失去濁擦音聲母,再發生唇齒化音變,從而產生v音。我的結論可以概括為:東漢時代的梵漢對音顯示出的音變現象是?w→v,而不是?w→w→v。現代漢語方言中的匣母合口讀為v的現象,如果影母[259]、喻三、喻四各自的合口沒有同時也讀v,而依然是讀零聲母,那么這樣的音變就一定發生在匣母清化為曉母之前,而且是匣母合口直接音變為v,而不是?w→w→v這樣的音變過程。這是本書明確的結論。
這一節的論述有助于解決古文字的重大問題和一些奇異的文字諧聲問題。《郭店楚墓竹簡·窮達以時》有曰:“窮四海,致千里,遇造古也。”李家浩先生《讀<郭店楚墓竹簡>瑣議》[260]指出簡文中的“造古”相當于文獻中的“造父”。“古”為“父”之借。又《郭店楚墓竹簡·窮達以時》:“舜耕于鬲山,陶拍于河。”[261]。這里的
,學者們多釋為“浦”[262]。李家浩先生之文還特別舉出了旁證,談到了幫母和見母通轉的問題,很有參考價值,我們理應轉述:“但是從有關資料看,‘古’的古音似與幫母的字有密切的關系。例如,銅器銘文里,有一個用為姓氏的字,作從‘夫’從‘古’,此二旁皆聲,讀為‘胡’。‘夫’有甫無切、防無切兩讀,前一讀屬幫母,后一讀屬並母。幫、並二母都是唇音。《儀禮·士相見禮》‘士相見之禮,摯……夏用腒’。《白虎通·瑞贄》引‘腒’作‘脯’。《左傳》哀公十一年‘胡簋之事,則嘗學之矣’。《孔子家語·正論》記此事,‘胡’作‘簠’。‘腒’從‘居’聲,‘居’‘胡’皆從‘古’聲。‘脯’‘簠’皆從‘甫’聲。據此,‘河
’當讀為‘河浦’。”[263]另據何琳儀《戰國文字通論(訂補本)》第239頁:在戰國古文字中,
有異文作
。這也是“古”與“夫”相通的好例。不過,我懷疑郭店簡此處的“造古”的“古”要讀為匣母,而不是見母,可以認為這里的“古”是“胡”或“祜”之省或之訛。“古”聲字多與匣母相涉,如“胡、祜、怙、岵、瓳”等均為匣母[264]。而匣母合口容易產生v這樣的音位變體,所以就可以與並母的“父”相通假。如果把這里的“古”看作是見母,則不好解釋與“父”的通假關系。李家浩先生此文列舉的見系字與唇音聲母字相通假的例子都應該作這樣的理解[265]。這些材料中的見系字都是合口。同樣的道理,作為
的異體字的
所從的“古”也一定是讀為匣母合口的“胡”,否則其異文關系難以從音理上予以合理的說明[266]。匣母合口可以音變為v-聲母,從而與並母相通,這是很正常的。
在古文字中的《信陽楚簡》第101簡曰:“於夫。”古文字學家公認這就是文獻中的“於乎”。可見“夫”與“乎”相通,“夫”是並母合口,“乎”是匣母合口。這是合口介音使匣母發生唇化音變,與復聲母無關。
《爾雅·釋草》:“華,荂也。”郭注:“今江東呼華為荂,音敷。”[267]一般認為“華”是匣母合口,“敷”是滂母。然而從音理上看,匣母合口應該可以音變為並母,而不是滂母。但“敷”在古音中只有滂母一音,沒有並母音。我認為這是因為這里的“華”不是匣母音,而是曉母音,同“花”。正因為如此,曉母合口的“華”才是唇化音變為滂母,而不是並母。以上的材料和論證表明上古漢語一定有舌根濁擦音聲母,絕不能把上古的舌根濁擦音全部歸入舌根塞音,也就是所謂匣母歸群。否則不能解釋匣母合口與並母相通的問題。
在宋代的文獻中有一個例子也很能說明問題。俞文豹《吹劍錄》的“俗語切腳字”有一條稱:“鶻盧蒲字。”《吹劍錄·俗語切腳字》這條所舉的例子是講在宋代流行的切腳字,也就是反切的運用問題。因此,俞文豹說的“鶻盧蒲字”只能理解為“鶻盧”二字反切為“蒲”音。魏建功《古音系研究》四“研究古音系的方法”[268]在引述了《吹劍錄·俗語切腳字》的這條材料后,也解釋說:“‘蒲’正切‘鶻盧’。”而“鶻”的古音是匣母,“蒲”的古音聲母是並母,在宋代的語音或方音中二者可為雙聲。足見喉牙音的曉母與重唇音的滂母可以相通。我們總不能認為在宋代還有復輔音聲母存在。
更考《史記·吳太伯世家》:“太伯之饹荊蠻,自號句吳。”《索隱》稱:“荊者,楚之舊號,以州而言之曰荊。蠻者,閩也。南夷之名;‘蠻’亦稱‘越’。”《史記索隱》明稱“蠻”亦稱“越”。古書中也有“蠻越”一詞。如《后漢書·南蠻西南夷列傳》:“及吳起相悼王,南并蠻越。”現在看來二者應該是同源字,只是因為古方言的不同而產生了異讀。“蠻”的上古音為明母元部,“越”的上古音為匣母月部。在韻部上是嚴格的陰陽對轉,其聲母也應該是可以相通的[269]。
在少數民族語言的羌語中的一個音變的例子可以作為本書的旁證。據《羌語簡志·麻窩話音位系統》[270]第23~24頁,在北部羌語的麻窩話中,“雙唇清擦音Φ主要出現在漢語借詞中,但讀音不穩定,有的人把Φ聲母的漢語借詞讀成x。例如把‘法院’Φawan讀成xuawan”。羌語中的這種音變,學術界公認為與復輔音沒有關系[271]。據《漢彝詞典》[272]第353頁,“雞”在彝語中作va[273],而在傈僳族語中有同源詞的“雞”作?a。據楊再彪《苗語東部方言比較》[274]的附錄“六個土語的詞匯比較”第258頁,在苗語東部方言中,“天花”一詞中的“花”在丹青方言中讀xwa53 ,在蹬上方言中讀ma22 ,丹青方言和蹬上方言的“天花”的讀音都應該是從漢語中來的借詞,這說明xw與m是可以相通的,這些漢語借詞的時代并不很古老,只能理解為近代的音變,與漢語上古音是否有復輔音沒有關系,也與任何清鼻音無關。這些材料可與本書相參證。
對于合口的曉母字與明母相通的現象,我們可以提出音理上的解釋:因為明母是雙唇音,也是唇鼻音,本身既有合口的成分[275],也有送氣的成分。m作為唇鼻音的送氣成分比前鼻音和后鼻音都更強[276]。而合口的曉母也是既有送氣的成分(曉母本身就是送氣音),也是合口。因此,明母與合口的曉母在發音方法上非常相似,二者都是合口,也都含有送氣成分。更重要的是由于曉母合口的介音u有一個很重要的功能是能夠使得舌根清擦音的曉母發生唇化音變[277],從而使得曉母在發音部位上靠近唇音的m,所以古人覺得二者的發音本來就是接近的,是容易發生通轉的[278],就如同現在的南方方言中的合口的h和f容易相混一樣,湖南人是非常自然地把“湖南”念成“符南”。古人也是如此[279]。因此,我們對合口的曉母與明母相諧的現象完全可以從音理上予以合理的解釋,而且能夠得到現代方言的印證。我們也因此可以非常肯定地認為合口的曉母與明母相諧絕對與復輔音無關。合口介音可能改變諧聲,這是必須注意的重要現象。另據《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合訂本一)》“四十二處方言概況”[280]第24頁“徐州方言的內部差異”稱:“徐州市區及東南市區(原注:不含邳州北部)[?]拼合口呼韻母的字,西北縣份(原注:邳州北部,銅山北部),市屬賈汪區,豐、沛兩縣沿微山湖一帶讀[f]。”所舉的例子有:樹、書、稅、水、刷、說、順、秫、鼠、叔,這些字在徐州的西北縣份全部要讀成f聲母。這樣的音變與合口呼有密切的關系,可知合口介音能夠影響諧聲[281]。林燾、王理嘉《語音學教程》[282]第六章“語流音變”第152頁稱:“輔音處在圓唇元音之前往往被同化成圓唇化輔音,北京話除唇音聲母外,其他聲母處在合口呼和撮口呼韻母之前時都要受[-u]和[-y]的影響圓唇化。”這實際上是說u介音對聲母會發生影響[283]。
藤堂明保教授在《漢字語源辭典》第29頁的一段論述也可以支持我們的觀點。他明確反對高本漢認為的介音i和u的有無與詞族的框架無關的觀點。藤堂博士認為介音i的有無當如高本漢說。但在考慮詞族框架的時候,介音u的有無是很重要的問題,不可忽視。他舉有兩個例子:耑—端—喘、元—玩—完[284]。他認為開口字可以沒有介音i,但合口字卻必有介音u,且u絕不進入開口字的諧聲系[285]。他說:“總之,有必要確認介音u是一個在區分詞族相互間的意義時發揮作用的要素。”雖然藤堂博士未能詳盡地展開論述,但他已經意識到合口介音有特殊的作用。上面列舉的方言現象和文獻材料就能證明這一點[286]。我們上面論證了合口的曉母與明母可以相互轉化,現在還要進一步論證為什么就一定不會是“xm”或“mx”這樣的復輔音。我們現在僅舉學者們討論最多的“黑/墨”為例。考《說文》:“黑,火所熏之色也。”段注:“熏者,火煙上出也。”高田忠周《古籀篇》十四第3~4頁稱:“然熏而后黑色有焉。字,黑為先出;而義,熏為先矣。可知‘黑’字夙受義于‘熏’。”[287]從此可知“黑”與“熏”有語源上的關系[288]。根據我們在前面論反切的起源一章所引的劉博平教授的觀點和方法,我們認為“黑”字得音于“熏色”相切,正是曉母職部[289]。如果此說不誤,那么“黑”與“熏”在造字時代就是雙聲,而“熏”幾乎不與明母字發生通假關系和諧聲關系,其聲母不可能是復輔音xm或mx[290],這就反過來證明“黑”的上古音聲母絕不是復輔音xm或mx,只能是單輔音的曉母[291]。我覺得“黑”的古音可能合口音,觀“黑”中古音“呼北反”,反切上字的“呼”是合口字,“黑”古音中的合口成分應該是反切上字帶來的,只是在現代漢語方言中幾乎沒有保留。
現在我們把幾組沒有討論的材料加以分析。
例一,首先討論“奛/明”。有的學者認為“奛”是從明得聲,而讀曉母[292]。我們認為這個例子顯然不能成立。考《說文》《廣韻》中均不載“奛”字,“奛”是相當晚才興起的俗字。今考字書,”知“奛”始見于明朝人編的《字匯》一書,音“虛晃切”,義為“開明”[293]。其字時代太晚,不能據以構擬上古音。而且從這個晚起的俗字的構造來看,“奛”很可能是會意字,而不是形聲字。無論如何,“奛”不能作為構擬上古音復輔音的證據。
例二,關于“滅/烕”這組材料,我們這里要特別加以說明。考《說文》:“滅,盡也。從水烕聲。”亡列切。而《說文》:“烕,滅也。從火從戌。火死于戌。陽氣至戌而盡。《詩》曰‘赫赫宗周,褒似烕之’。”許劣切。以“滅”訓“烕”實為常訓,又見于《廣雅》《玉篇》《廣韻》《詩經·正月》《毛傳》等[294]。考《說文》引《詩經·小雅·正月》作“褒似烕之”,今本《詩經》也作“烕”。但是《經典釋文》此處稱:“烕,本或作滅。”陳奐注曰:“烕,古滅字。”《逸周書·度邑》:“亦不賓烕。”朱右曾《逸周書集訓校釋》稱:“烕,《史記》作滅。”惠棟《九經古義·毛詩上》[295]引證《靈臺碑》《騶氏竟銘》《詛楚文》《毛詩·正月》等材料力證在古文中“皆以烕為滅”。可見“烕”與“滅”是異體字。《說文》對“烕”的解釋完全是從陰陽五行的觀點出發,其所以會加上“水”作為表意偏旁是因為在五行思想中,水能滅火、水能勝火,并沒有別的深意。這種觀念產生得很早,在春秋以前已經存在。如《左傳·哀公九年》已曰:“水勝火。”因此“烕”與“滅”的讀音應該相同,也就是說“烕”的上古音就應當讀如“滅”,而不會是《廣韻》標注的“許劣切”。從古文字材料來看,迄今為止的古文字材料中沒有發現“滅”字之形,在戰國文字中發現有“烕”,如《睡虎地秦墓竹簡》、《詛楚文》、《信陽楚簡》、《汗簡》、《十鐘山房印舉》、戰國金文中的《子禾子釜》等。何琳儀先生《戰國古文字典》第945頁稱“烕”字,“典籍多以‘滅’字為之”。《漢書·古永傳》師古注:“烕,亦滅也。”又如《晏子春秋》[296]卷八“仲尼見景公景公欲封之晏子以為不可第一”:“自大賢之滅,周室之卑也。”[297]銀雀山漢簡本“滅”作“烕”。因此,“烕”就是“滅”的異體字或古字,“滅”是“烕”的后起的加繁偏旁的字,二者必然是音義皆同[298]。那么《廣韻》為什么會給“烕”注音為“許劣切”呢?其實這個問題很容易解決。根據《說文》的體例和對“烕”的解釋,“烕”是會意字,而不是形聲字。段玉裁注也明稱“烕”是會意字。這樣分析,“烕”的上古音聲就是明母,與“滅”同音[299]。但是“烕”在上古就有曉母一音也是事實,中古的學者對“烕”的結構有了不同的分析,認為“烕”是形聲字。考《經典釋文》卷六《毛詩》“烕之”條注曰:烕“呼恱反,齊人語也。《字林》武劣反。說又云:從火戌聲。火死于戌,陽氣至戌而盡。本或作滅”。足見“烕”讀曉母合口是齊地方言。晉代呂忱的《字林》都還是把“烕”注為明母的“武劣反”,也就是滅的異體字。《經典釋文》同時也指出在中古時期就有一種觀點認為“烕”是形聲字,是“從火戌聲”。于是《廣韻》就注音為“許劣切”,是曉母合口三等字。清代學者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桂馥《說文解字義證》都認為“戌”是“烕”的聲符,作為古文字學家的何琳儀先生也相信了朱駿聲等人的說法,認為“戌”是“烕”的聲符。如果把“烕”看成是以“戌”為聲符的形聲字,那么“烕”的讀音當然不會是明母。實際上,《說文》和段玉裁注是正確的,因為古文字材料已經證明“烕”在戰國古文字中清清楚楚地是用作“滅”的異體字,因此二者必然音義皆同。“烕”字在六朝以降被有的學者當作以“戌”為聲符的形聲字,而曉母的“烕”的聲母和心母的“戌”是可以有諧聲關系的[300]。根據《經典釋文》說的烕“從火戌聲”,《四部叢刊》本《經典釋文·毛詩》作:“滅之,如字。《詩》作‘烕’,音呼恱反。”上古學者也許有一種做法是把“烕”看成是自反字,即“烕”是得音于“火戌”反,正好就是《廣韻》的“許劣切”的音。很可能“烕”在上古有曉母和明母兩讀。“烕”作明母是“滅”的古字,是會意字;作曉母是上古齊方言的讀音,是把它分析成自反字的結果[301]。這個例子也進一步證明上古時代就有自反原理存在。不然就難以解釋“烕”從心母的“戌”得聲而中古的反切卻是要讀為曉母。后來,古人為了區分“烕”的明母音和曉母音,就造了一個“烕”的后起字“滅”專讀明母,而“烕”就專讀曉母,其明母音消失[302]。
基于以上的論述,我們認為“烕”音“許劣切”是被當作自反字而不是一般的形聲字才出現的讀音。其上古音有明母和曉母兩讀。因此“滅/烕”與xm或mx之類的復輔音無關,不能作為構擬上古復輔音的證據。不過這里確實有一個偶合的情況:“烕”的中古音是曉母合口三等,按照我們上文的論述,當其上古音是“許劣切”的時候,也可以和明母的“滅”相通。但這是通假字,與復輔音無關。
我們還可以從通假字的角度證明“滅”的上古音聲母不會是xm或mx之類的復輔音。考《逸周書·克殷》:“侮滅神祇不祀。”黃懷信等《逸周書匯校集注》[303]上第374頁引盧文弨云:“《史記》‘滅’作‘蔑’。”則“蔑”與“滅”為古音相近的通假字,而“蔑”從不與曉母字發生通假關系和諧聲關系,其上古音聲母不可能是xm或mx之類的復輔音,這就反過來證明與“蔑”古音相通的“滅”的上古音聲母也不會是xm或mx之類的復輔音。“蔑”與“滅”自上古以來就都是明母,為雙聲。又據錢大昕《十駕齋養新錄》卷五“雙聲疊韻”條稱:“古人名多取雙聲疊韻。”其雙聲之例如“澹臺滅明”,其中的“滅明”為雙聲,而“明”的上古音聲母只能是單輔音的明母音,因此“滅”的上古音聲母也一定是單輔音的明母,否則與“明、滅”不能構成雙聲。
例三,“釁/虋”這組材料中的“釁”的中古音是曉母開口三等字。但我們有理由認為“釁”本來有合口一讀,其合口成分在中古以后丟失了。考《周禮·天府》:“釁寶器及寶鎮。”鄭玄注引鄭司農曰:“釁讀為徽。”可知在漢代時“釁”有“徽”音,而“徽”是曉母合口三等字。另據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稱“釁”與“熏、薰”古音相通,而“熏、薰”都是曉母合口三等字。可證“釁”的上古音本有合口一讀,后來才變為開口。
例四,《詩經·邶風·旄丘》:“旄丘之葛兮。”而阜陽漢簡本《詩經》“旄”作“鸮”。學者們一般認為這種異文屬于通假字[304]。“鸮”在《廣韻》為“于嬌切”,中古音為喻三宵韻開口,但我們認為其上古音應該有合口成分。高本漢上古音的宵部主元音構擬為圓唇元音o;王力《漢語語音史》與高本漢同;李方桂《上古音研究》構擬為圓唇舌根音韻尾;吾友趙彤博士《戰國楚方言音系研究》[305]甚至將王力《漢語語音史》的上古音中的幽部與宵部的音值互換,認為宵部為u,幽部為o,其說雖晚出,然不可忽視[306]。近年來施向東《試論上古幽宵兩部與侵緝談盍四部的通轉》[307]回到了王力先生《漢語史稿》的觀點,認為上古音的幽部為復合元音?u、宵部為復合元音au[308],以解釋上古幽宵兩部與侵緝談盍四部的通轉。因此上古音中的宵部本身就帶有合口的成分。正因為如此,上古音為匣母(中古為喻三)宵部的“鸮”可以與明母的“旄”古音相通,這既與復聲母無關,也與清鼻音無關[309]。
我們最后也有必要辨析一些被學者錯誤地用來證明“明母”與“曉母”相通的例子。如李新魁先生在《音韻學與中國古代文化的研究》[310]稱:“《史記·屈原列傳》:‘人又誰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汶汶即昏昏,……都是m與x通。”光華按:李先生所言非是。“汶汶”與“昏昏”不同。關于“汶汶”,《集解》引王逸曰:“蒙垢污。”《索隱》:“汶汶者,音閔。汶汶猶昏暗也。”但“汶”與“昏”不是同源字。《史記》以“身之察察”與“物之汶汶”對舉。考《老子》二十章:“俗人昭昭,我獨昏昏。俗人察察,我獨悶悶。”朱謙之《老子校釋》:“謙之案:傅、范本如此。又‘悶悶’,傅、范作‘閔閔’。”馬王堆帛書乙本“悶悶”作“閩閩”。則必是明母字。又《老子》第五十八章:“其政悶悶,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老子》此二章都以“察察”與“悶悶”對舉,且“悶”一作“閔”。而《史記索隱》說過“汶音閔”。則證明《史記》“汶”當是與“悶”相通,而不是與“昏”相通。李新魁先生之說不確。馬王堆帛書《老子》乙本“悶”作從“門”從“糸”(“糸”在“門”內)之形。高明《帛書老子校注》[311]第109頁稱:“按……從糸門聲,當與從糸文聲之‘紊’同字異體。”同書同頁引高亨曰:“‘悶’‘閔’均借為‘潣’。潣潣,水混濁。‘其政潣潣’,是說國家的政治混混沌沌……”從馬王堆帛書的本子來看,那個字也是從“門”聲,高亨認為本字當作“潣”。則斷不會讀成曉母。《楚辭·漁父》的洪興祖補注[312]稱:“汶,音門。……一音昏。”現在我們可以根據《老子》斷定“汶”音“門”是對的,音“昏”是錯的[313]。
李新魁同文還說:“《說文》水中魚罕。罕是曉紐,網是微(明)紐。”李新魁以此例來說明曉母與明母相諧聲。我們認為這也是不恰當的。“罕”是從干聲,“網”是意符,非關讀音,故不能以此來作為曉母與明母相通的根據。
又《儀禮·既夕禮》:“甸人掘坎于階間,少西為垼,于西墻下東鄉。”鄭注:“今文鄉為面。”汪啟明《先秦兩漢齊語研究》[314]第188頁認為《儀禮》鄭注所揭示的古今文是曉母與明母相通的現象。“鄉”是曉母,“面”是明母。我們認為鄭玄注此言與曉母、明母相通無關。二者雖然聲母可以相通,但韻部相差較大,不宜看成是通假字。而應當認為是“鄉”與“面”因為意思相近而互換,這種情況在古籍中的異文里常見,我們應當留心這與古音通假不是一回事[3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