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十二緣起
- 誰見驚鴻向月還
- 哥舒其野
- 2102字
- 2019-05-27 13:03:06
鐘吟笑意不改,回道:“不敢當,在傅先生跟前哪敢托大稱名,您抬舉我了。”
說罷,她瞥了一眼冼斯年,見他正蹺著腿懶洋洋地靠著沙發,眼皮稍稍低垂,像是在想什么。
傅茗將手里的核桃盤了兩下,問道:“吟小姐知道傅某?”
自從她開口后,傅茗和冼斯年兩人的視線便再沒有有過交集,冼斯年只一味地低眼不語,而傅茗則一直瞧著鐘吟,仿佛當真很樂意與她交談。可鐘吟卻察覺出一絲怪異,只覺兩人的氣場相當,這分明是一場他二人之間的較勁與博弈,卻偏要教她中途入局——她又看了看冼斯年,眉骨微微一塌,這算是把她當作棋子了。
鐘吟將目光重新投向傅茗。
既然業已作了棋子,那也該有個棋子的模樣,中途拆臺的事情,她一向做不來。
“揆周有時在書房講電話,無意間也教我聽見過一兩回您的名號,我雖不通軍政事務,卻也知曉您是個厲害人物。”
揆周一詞剛出,傅茗手上的動作便稍微滯了一下,瞟了眼桌上的茶水,再抬眼時,正好和冼斯年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看來,吟小姐和少將軍確如外界所傳,感情甚篤。”
“原本叫你來,就是想讓你瞧瞧有沒有愛吃的,看來你是一樣也沒瞧上,得了。”
冼斯年這時直起身,拉過鐘吟的手,將自己腕上的一串金剛菩提子,直接渡到她手腕上,又俯身在她耳鬢輕輕印了印。鐘吟只覺耳邊生了火似的,掌心都滲出薄薄的一層汗。
“回去吧,我跟傅先生談完公事,就過去陪你。”
他用力握了握掌中白皙柔軟的手,末了往她沁出汗意的掌心一拍,眉眼猶帶著笑望向她。
鐘吟垂了垂眼眸,將手輕輕抽出來,若無其事地站起來,對著傅茗欠了欠身,“那我就先告辭了。”
傅茗點點頭,道:“吟小姐請自便。”
鐘吟替他們掩上房門的那一刻,抬眼最后望了望沙發上的冼斯年,他正低頭啜著茶,白霧幾縷,悠悠地籠在他的眼簾之前。
她回到自己的房間,對著窗在床邊坐下,將右手迎著日光高高抬起,指尖在那串菩提子上輕輕撥弄著,粒粒均是六瓣,光滑油潤,紋理細膩,如斯成色打眼看去,便知是一等一的名貴品種。她又數了一道,攏共十二粒,按佛家的道理,這正好暗合了十二緣起,所謂世間之事多為因緣而起,到頭來又俱為因緣而滅。
顛倒當知,一切眾生,不能見于十二因緣,是故輪轉生死苦趣。
她嘆了聲氣,將手垂下去,身前的玻璃上映著自己的影子,她就那樣定定地瞧著,仿佛在看一個不相熟的人。半晌,她起身走到小案前,上午練字時還未及收拾,此刻宣紙仍鋪開未動,又將硯臺從匣中取出,磨了幾圈,擎筆在紙上寫下: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她從三歲起,即跟隨名家習書法,偏愛臨《古名姬帖》,一手簪花小楷寫得行云流水,頗得衛夫人幾分真傳。
末了她褪下那串菩提子,壓在紙面一角,隨后只覺得通身疲倦,便徑直回到床上躺下。再醒來時,不知何時被拉上的窗簾透出赤紫色的光暈,其后大概是霞光萬丈,似錦蒙眬。她驀地感受左手有些異樣,偏頭去看,只見冼斯年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半個身子趴在床上,頭埋在她手邊睡著了,而手里卻緊緊握著她的左手。
鐘吟端的怔住了,一呼一吸也無意識地放輕。她雖看不見他的正臉,不知他此刻神情,但通過他綿長均勻的吐息,便可知道他睡得很穩實,很安心。上一次見他這個樣子,依稀是她還住在越溪公館的那個時候,一轉眼竟也過了大半月了。
中午那會兒往他房里去,推門見他正在用飯,然而整個白瓷碗里,他只動了一點米飯,而桌上的菜品也大多保持著原樣。見她來了,他便撂下筷子,她離去后,大概也沒再進過一口飯食。
回到元州猶是這副情形,那么之前在前線,又怎會吃得好睡得好?
鐘吟轉頭去望窗戶那一側淡淡的光暈,愈絢麗的丹霞,便愈加會使她記起從前,那些場景如同老熟客,總會時常光臨她的夢境,好教她能刻骨銘心一輩子。然而今天,她卻好似并沒有做夢——
她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果然。難道真的只有在他身邊,她才能得以安眠么?
這太荒唐,他們天生就不該是可以同床共寢的人。
她看著冼斯年的后腦,心里輕輕地發問,你也是這樣么?
仿佛是她心底的這一問,喚醒了安睡的冼斯年,他突然的抬首,鐘吟甚至來不及斂起悲慟的眼神。
他們的目光就這樣在一段沉默中,猝不及防地相遇了。
時間像是在那一霎,倒溯回宋府初見的那個夜晚。恢弘富麗的宴會廳內,頭頂是德國產的彩繪玻璃天窗,其上仿佛正盛開著一朵被橄欖枝環繞的玫瑰花,燈池中的明光從四面涌來,落在剔透的玻璃上,苕葉浮雕的金箔上,也落在每一個來客的臉龐上,將他們的笑意都變得朦朧依稀,讓人看不清真心抑或假意。然而就是隔著這樣的一派觥籌交錯,歌舞升平,兩人卻一眼相望。
彼時她落荒而逃,他則將她的惶恐盡收眼底,然后放下高腳杯,摒開耳邊的所有溢美之詞,獨自穿過人群,循著她的跫音而去。
但是這一回,他不想再讓她逃一次。
“你怎么這樣看著我?”
鐘吟移開目光,想把手掙脫出來,然而他卻愈加用力,她奈何不得,只好放棄了掙扎。良久,她平靜地開口道:“你當真不知道為何么?你知道的。”
冼斯年沒說話,鐘吟便繼續說道:“怕不止如此,你還知道我是誰,知道我出生在江楓官邸,長在應軍統治時期的江北應州城,知道我的父親是前應州總兵鐘犀從,也是……你們元軍的手下敗將。”
她眼中蓄滿了淚,卻拼了命地將它們都憋在眼眶里,執拗地一滴都不允許落下來,紅著一雙眼盯著他。
“我是鐘家最后一支血脈,所以呢,你也想殺了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