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昔穿著新衣服光彩照人,早早地來到公司上班,還化了點妝,見人就打招呼。看到麥麗進來,陸昔見她沒穿新買的衣服,就說:“哎呦,還舍不得呢?”
麥麗說:“艱苦樸素的作風不能丟!省著點穿。我現在得離你遠點,對比太強烈!”
陸昔得意地笑。
艾咪最后一個到,冒出同樣的一句:“哎呦,還舍不得呢?”
麥麗慚愧說:“真有點舍不得。”
艾咪說:“這點你要學陸昔。”
李察從辦公室里出來,叫她們一起去賈世廷的辦公室。三個人不知道是什么事,有些忐忑。結果他們一進門,賈世廷就笑,看起來不像是什么壞事。
賈世廷說公司三十周年慶快到了,要操辦一下,搞個晚會。李察一驚,說:“不會吧,要我們去弄?”
賈世廷鄙夷地瞟一下李察:“看把你嚇的。中國區人事部會來操辦,他們要搞大的,把附近幾個省的辦事處也請到這里來。大家都得出節目!你們綜合部的幾位女孩子,唱唱跳跳的總可以出一個吧?”
陸昔和麥麗一聽,趕緊把頭往下低。
李察轉頭一看,只有艾咪還冒著腦袋,就說:“艾咪?”
艾咪抹一下額頭,說:“別的不會,跳個舞還行。”
賈世廷大喜,沒想到這么容易解決了問題。以前公司搞個年會啥的,要出個把節目,每次都是難產。
“好極了,嚴重期待!這次事業部總經理胡里奧也會來,一共幾百號人呢,準備放在王爵酒店的禮堂。”
艾咪說:“等會兒、等會兒,王爵酒店那個舞臺我知道,巨大,一個人獨舞根本鎮不住,至少得上去五六個人才撐得住場面。”
賈世廷和李察異口同聲地說:“你們幾個都上!”
麥麗剛剛在心里慶幸躲過一劫,一聽這話,心里就是一驚。看著似乎要逃不過去了,怯怯地爭一句:“就算我們三個全上,還是不夠人數的嘛,獨舞其實也挺好的。艾咪你說是不是?”
賈世廷說:“我們樓面里還有幾位女士,再叫上兩個。”就和李察掰著手指盤算,一看,發現合適的可還真不多。
“財務室史玲年紀輕些,一定得拽上。還有……好像沒誰了啊?哦,對,還有喬藝!”
艾咪大吃一驚,半天合不上嘴,腦門上就開始發熱,心想不會吧?弄個喬藝出來?麥麗和陸昔對視一下,也慌了神。
賈世廷沒注意她們的表情,自顧自說:“嗯,也只有她的年紀還不算大。艾咪,你就是領隊了,這件事交給你啦,哈哈!”賈世廷打完了他的如意算盤,覺得問題全解決了。
艾咪遭受重大打擊,額頭、發根上嗤嗤地冒出了冷汗。暗想:“我真是作死啊~~”
賈世廷說:“還有什么問題嗎?”
“有問題~~”艾咪慌忙說,又不知道問題是什么,但是肯定有問題。眼珠子轉了半天,她見周圍幾個人都看看她,急得終于憋出一句:“有個要求,我需要一個‘舞臺總監’,幫助排練、燈光、服裝、音樂什么的……”
賈世廷說這個容易,你說要誰吧。
艾咪說:“……我要……老倪!”
李察和賈世廷都笑出眼淚來了:“老倪還會這些?哈哈哈!照你說的辦!”
老倪正在辦公室里忙著寫文件,忽然見艾咪等幾個人進來找他,心里納悶。一聽,怎么自己莫名奇妙變成了“舞臺總監”?不知道這些人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生氣道:“擦那,你們是要玩死爺叔嗎?”
艾咪趕緊解釋:“絕對沒有!我們幾個小妹的命,可全在您老大手里啦!”
老倪疑惑道:“有這么嚴重嗎?我啥都不會,能幫你們什么?”
艾咪說:“你只要幫我們管管衣服啥的就行,每次排練么,拍拍錄像、放放音樂。這次節目好不好,關系到我們好幾個部門的面子啊,事業部總經理也要來的!”
老倪看了看艾咪,又看看麥麗和陸昔,倆人趕緊使勁點頭。老倪將信將疑地說:“那要么先試試?”
艾咪拍手叫好,送了個飛吻過去。老倪夸張地像躲子彈似地側身逃過,拍拍胸脯說:“慘慘,還好我動作快,不然今天晚上回家要跪搓衣板了。”
幾個人開始盤算著下班找地方排練。老倪聯系了食堂,那邊一到晚上就很空,正好他們可以用。到里面一看,果然寬敞安靜,真是絕佳的地點。
麥麗發現艾咪確實是個舞林高手,一站上去就出樣子,還很會編舞,隨便從網上找了幾段出來,就能拼起一個完整的舞蹈。
魏爍楠也跟來了,指手畫腳的很愿意出些主意。沒想到這個家伙還真有點懂的,幾個人該怎么走位、怎么輪換,說出的幾個道道艾咪也贊同。老倪便落得清閑,在一旁拿電腦忙他自己的事情。
這天晚上幾個人只是大致規劃了一下,便回辦公室收拾下班,也沒去叫喬藝。哪敢啊?
沒想到要走的時候,麥麗發現喬書華還在等她。見她回來,他照例先溜出去等在外面。
走在路上,喬書華就有些不高興,說:“你干嘛老和他們參合在一起啊?早晚被那個艾咪、魏爍楠帶壞。你看陸昔剛來的時候還挺樸素,最近也是不對了。”
麥麗笑出聲來:“我怎么會被別人帶壞?再說賈世廷盯著我們要弄這個節目,哪里好拒絕。我還真想逃呢。”
喬書華說:“真想逃的話,難道還會被他們押回來啊?勞動合同寫得明白,你是來上班的,這種跳舞啥的完全可以不理。”
麥麗見他耿直,抓抓腦袋說:“有些工作外的事情其實也蠻重要的,別人幫你一下、絆你一下影響很大。”麥麗拿喬藝的事情做例子,說:“就像客戶經理部的那些大佬們,艾咪服侍的幾位都好說話,她的事情就順。我碰到喬藝,小心陪著都來不及,哪里做得好事情。要是讓總經理覺得你不愿意幫他忙,那不是更慘?”
喬書華不轉彎,怒道:“喬藝又能怎么樣?我拿我的工資做我應該做的事,誰也不能爬到別人頭上!她敢對我耀武揚威的話,我才不吃這一套,大不了老子不干了!”
麥麗見說不下去,不知道該怎么辦。倆人默默走了一段,麥麗只好找話說:“還欠你一頓飯呢,你說去哪兒,這回聽你的。”
喬書華也在想:對麥麗的改造很重要,不然她很快會滑倒小資那一邊去,可得要抓緊了。他想了想說:“周末要是沒事,我請你到我那兒去,我們可以一起吃午飯。”
麥麗笑道:“這不是變成你請客了?該我請的才對吧。”
喬書華也笑了:“能把你請到我那兒,是很大的面子,算你一筆還清了好不好?”
麥麗只好答應了。轉念一想覺得似乎有些不合適:去他家,算怎么回事呢?可是話都已經說出去,后悔已經來不及了。心想是不是答應得太快了一點啊。
周末那天,麥麗在新衣服里挑了一件相對低調一點的。做客嘛,總得有點新鮮樣子。麥麗平時也不用什么化妝品,習慣素顏,想著喬書華反正也不喜歡那些濃妝艷抹的,就稍稍梳洗一下出了門。
喬書華住在一個舊式小區,和另一個小伙一起合租一套兩室戶。房子結構有點像楣子他們家那種的,開門穿過廚房,就是里面房間。
一進門,麥麗傻眼了,原來喬書華的媽媽也在。這可是沒有一點準備!喬書華像看出了她的不悅,連連道歉說,他媽媽正巧來辦事,他不該忘了提前告訴麥麗,中午就讓他媽媽多做幾個菜表示歉意。“我媽的手藝你一定會喜歡的!”
喬書華的媽媽熱情地迎出來,抓著麥麗的手上看下看,笑得臉上開了花,連說早就聽喬書華說,他這個同事怎么怎么好的,今天一見,果然不錯!
麥麗心里五味雜陳,臉上就有些尷尬。看著眼前這位喬媽媽雖然穿著樸素、一副農村大媽形象,卻又難掩機靈的樣子,只得傻傻地叫聲“阿姨好”,很是別扭。
喬媽媽又是端茶又是拿零食,非常好客,麥麗跟著應聲,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沒頭沒腦地來了句:“喬書華,你的同屋小伙伴呢,出去了?”
沒等喬書華回答,喬媽媽就說:“那個小伙可好了,看到我來,就主動讓書華搬過去和他擠著睡,讓我睡這間。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說要到晚上才回呢。”
一坐下,喬媽媽就饒有興趣地和麥麗嘮起家常,問了麥麗老家在哪兒。一聽,樂了,連說:“我們兩個省還是挨著的呢!”
接著喬媽媽話匣子打開了,說喬書華從小如何懂事,如何努力考上大學,如何孝順。“他是我們家第一個正經大學生!工作幾年掙的錢,都攢下來,給我們在縣里買了房子,三房一廳好大的呢,哪像上海這邊人都住得那么擠。”
喬書華接茬說:“上海的房子價格那是離譜的,就這個小房子,買的話也要兩三百萬了。”
喬媽媽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么貴,還有人買,傻呀?把錢都變成磚頭,能吃啊?租著住不是一樣,有什么區別?不喜歡了還能搬走!現在內地經濟也好起來了,多少人都不愿意在大城市呆著了,要回去發展呢!”
喬書華說:“那叫逃離北上廣!”
喬媽媽說:“以后你們也要思量思量,在這兒有啥好的?回去的話,房子都是現成的。以后有了孩子,老人幫忙更是方便。”
喬書華見媽媽說得太遠,嗔怪道:“媽,看你說的,麥麗都干聽你講這些不著邊際的了。”
喬媽媽白了喬書華一眼,說:“這有什么?我和麥麗就像有緣分似的,一看就親,才說些掏心窩子的話。”又對麥麗說:“阿姨說話直,有啥說得不著落的,可千萬別往心里去!”
麥麗連忙說:“哪里哪里?”
喬媽媽又拉著麥麗嘮,把喬書華晾在一邊。喬媽媽把自己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的,都和盤托出,又叮著麥麗問這問那。麥麗只得一一應著。以前在老家見別人相親也是這樣的,熟悉的味道。現在卻不知為什么,心里產生了某種不自然的陌生感。
喬媽媽終于心滿意足地問完,消停了。麥麗覺得有一種被人洗干凈、掛起來、曬到竹竿上的感覺,自己就像條咸魚,渾身都通透了。
喬媽媽說:“你們繼續聊,我去弄飯。”麥麗起身說:“我來幫忙!”喬媽媽哪里肯,把她推了回來。
喬書華苦笑著說:“我媽就是個話癆,為人熱情,太過熱情!親戚里有什么事情,她也都是要去插一腳的。”
麥麗笑笑說:“老人都這樣的,喜歡和人說說話!你怎么沒學到你媽這個優點。”
“優點嗎?”喬書華眨眨眼睛,說:“在家里多說說沒問題,在單位里話多的通常討人嫌。”
兩人有意不提麥麗排練跳舞的事情,也不談論艾咪和陸昔。麥麗便說起剛來上海拜訪的那幾位客人的情況,說著便流露出對黃姐的崇拜之情。
喬書華不屑地說:“誰知道她是靠什么上位的?錢從哪兒來的,說不定是什么歪門邪道?”
麥麗吃驚道:“怎么可能?”
喬媽媽在廚房插話說:“我覺得很難說。”
喬書華說:“你想想,像我們這樣的,也算是同齡人中的精英了吧,工資也不算低,怎么就能攢出幾百萬、上千萬的,靠工資?你還信他們的啊?”
麥麗不服,說:“那像珂珂他們不也是靠自己努力,難道他們也有什么灰色收入?”
喬書華說:“不好講!就算沒有不正當收入,他們買那個房子,說不定就把父母的家當全丟進去了呢!害臊不害臊?”
麥麗還想爭辯幾下,卻發現自己也沒啥依據啊,只好歇了。兩人看看要沒什么話題了,喬書華便講起他進公司這幾年的所見所聞。
“以前我們工作都清清楚楚、規規矩矩的。公司改組之后來了好幾個總經理、副總經理,擴充了一堆部門,想想看,要多出多少經理?干活的人少了,扯皮的人多了。升上去的全是能吹的,像韋連這樣有經驗的老員工,都被丟在一邊。”
麥麗知道喬書華的脾性,沒順著他的話往下接,只是說:“我覺得大城市的能人還真是多,總感到自己差得太遠,學也學不完。”
喬書華笑道:“別妄自菲薄,那些所謂成功的人,要么鉆空子,要么溜須拍馬,有什么好羨慕的。自己行得正、走得端就行了,我們哪兒比他們差了?”
喬媽媽聽到了,接話說:“可不是!書華讀書的中學,可是我們縣里的第一中學呢,在那兒他都經常考第一哩!”
麥麗暗想是得趕緊換個話題,不然說不到一塊去,于是順著說起以前學校里的老師如何如何。喬書華果然來了興致,也回憶起自己學生時代的生活,兩人找到不少共同點,說了一大摞。麥麗感覺稍微輕松了些,喬媽媽也沒了機會插話。
午飯后略坐了一會兒,麥麗便知趣地告辭走了。心想今天這頓飯吃成了相親,也夠郁悶的。
果然麥麗一走,娘倆就商量開了。喬媽媽很滿意麥麗,說這姑娘人長得“長滔滔”,模樣也好,又是同事。關鍵是出身好,父母都是普通農民,不像那些大城市小姑娘,個個都嬌氣得不行。而且看樣子,她手里家務活應該也“來得”。
喬書華說他觀察過,公司里真的還就是麥麗實誠些,其他幾個簡直不可理喻。
“問題是大城市誘惑多,學壞很快的。你看她今天這身衣服,肯定得好幾百。本來一直很樸素的呢。”
喬媽媽嚇了一跳:“好幾百?噢呦,不得了!這樣大手大腳的啊?”喬媽媽知道好幾個到城里后“學壞”的例子,心里泛起了嘀咕。
喬書華不無擔憂地說:“她老和公司里兩個小妖精在一起,我看受了不少影響,我又不能多說什么。最近更好了,還要去排練跳舞,公司慶祝會要上臺表演的,說了叫她別去,她也不聽。”
喬媽媽說:“跳舞有什么關系?我在家還和他們一起跳廣場舞呢。”
喬書華笑道:“你知道啥?這種公司年會、晚會的,領導最愛找女生上去跳舞。等著瞧吧,丟人現眼有份!”
喬媽媽愣了半晌,尋思著有啥法子能阻止麥麗繼續墮落。忽然眼睛一亮,說:“你舅舅上次不是托人給你介紹對象嘛,雖然沒成,倒認識了一個縣里工業局的干部。過幾天我就去找他想想法子,看能不能在工業局通通路子,把麥麗的工作調過去?你可以先留在上海,工資還高些,以后就是要回去的話也靈活的。”
喬書華點點頭,說:“就是怕她不肯咧?”
喬媽媽笑說:“男子漢大丈夫,這點本事也沒有?”
當下母子倆商量妥當。
可憐麥麗當然是蒙在鼓里的。到家時正好遇到蘇阿姨,見她手里提著一袋水果。蘇阿姨熱情地和她打招呼,一邊就抓出兩個梨塞給麥麗,讓她嘗嘗,麥麗趕緊謝絕。蘇阿姨略客氣了一下,看麥麗堅持,也就收回去了。
蘇阿姨家今天難得三個人都在,進門正見父子倆在閑談。阿昆吐槽說最近圍著他轉的幾個姑娘都是要條沒條,要face沒face,實在拿不出手。
蘇阿姨說:“你那幾個女朋友沒一個靠譜的。我看樓下那個鄉下人小姑娘倒是又有模樣、又有禮貌,還是白領,可惜就是沒戶口。”
阿昆笑道:“想得出?奧,以后我朋友們一看,這里怎么還有個開國語的啊?我還混不混了。”
麥麗不知不覺中又被賣了一道。她摸一下莫名奇妙發熱的耳根子,看看時間還早,就跑去阿香姐家,找她們玩了。
“隨時歡迎!”阿香姐在電話里說,還是那個懶散的聲音:“你老不來,我們打牌也湊不齊。回頭罰酒三杯!”
畢琪走了以后又搬進來了個女孩,于是四個人又開始打牌。麥麗“相親”的經歷惹得大家笑起來。
阿香說:“不是蠻般配的嘛,你還挑挑揀揀啊?要是換我,趕緊撲上去,當場定下來算了!”
麥麗氣得伸手上去捏阿香的鼻子:“你要是這樣不挑剔,還剩到現在啊?”
阿香一點也不惱,說:“哼,要X老娘的X,也得有人配啊!”
大家一下子哄起來:“天啦嚕!中年單身女人好可怕!污成這樣啊!”
幾個人吃吃喝喝玩得很開心。沒有人提起畢琪,就好像她從來沒有來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