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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返影入深林

  • 天都舊夢
  • 七月之赫
  • 5006字
  • 2019-07-17 01:28:25

寂春觸了一下腫起的唇瓣,立刻“咝”了一聲。靠入一處墻角,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盒,打開,用指甲挑出豆大的一粒,抹在唇上。不出一刻,腫脹便消了下去,雖然還有些刺痛,但是看起來也不甚明顯,尤其晚上燈火不明,更是不會被發覺。

想到云田離去時白到泛青的面色,緊咬凸起的牙關,她心頭微酸,嘆了口氣,收好瓷盒,縱身越過一堵宮墻,徑往前頭最大的宮殿而去。

嗶啵幾聲,燭火炸開,白允兒持了長嘴剪子挨個兒去挑成排的燈燭。他手背傷勢已見好轉,但是拿東西還有些吃力,一個不留神,拂塵落地,彎腰去撿,一抬頭,便見一身黑衣的寂春叩首在御案之下。

對于這個女娘,即便勢利如他,到底也是有幾分佩服的。縱然當年陛下手底下有天賦的少年人一大把,但是能在其中脫穎而出的,也不過寥寥幾人而已。

寂春的天資實在算不得大好,開始習武時年齡也偏大,不過全賴那份肯吃苦的狠勁兒,才得了一身好武藝,心思也夠縝密。過去十年當中,不管是受命監視云氏父子的動向,還是為遠在他邦的陛下千里傳信,都能做得滴水不漏。到了如今,不過二八之年,便能夠突破守衛重重的羽林軍,避過耳目聰敏的青翎衛,悄無聲息地進入帝寢殿。

一個細作能有這樣的能力,放眼天下三國,也屬佼佼,即便名滿天下的扶風公子羅澈見了,必會贊一聲“好功夫”。

猶記得兩年前陛下初登大寶,作為文武新秀的羅家大郎應召入覲,彼時寂春一臉易容立于新帝身側,目睹扶風公子之風采,一時眸光連動,行止微失。

他雖為一介閹宦,也終有丈夫之心,站在一旁將寂春的一腔心思瞧得明白,而陛下行君王道,更擅察人,豈會不清楚。

是以將羅家大郎指于云氏女君為琴師,時常出入云府,既稍解寂春一腔思念,讓其心存感激,又因他之故,寂春對云女君的心意始終隔了一層山水,與云氏多年相處而得的那一點恩義,只要陛下念頭一動,便能隨時分崩瓦解。

陛下行事,從來都是這般張弛有度,走一步看穿十步,江山大業在前,其余皆為微末。

白允兒時常在想,能匍匐在天生的王者腳下,他何其有幸,也不枉一世為奴了。

抖了下拂塵,白允兒轉到燈架后頭,繼續剪那燭芯。

“你說你要自請離京?”清冷的聲音自御案后頭傳來。

寂春不敢直視,謹聲道:“寂春只此一愿,懇請陛下成全。”

“成全你并非不可以。”

在寂春因驚喜而瞬時流溢感激的眸光中,蕭陌潤了潤筆尖,邊寫邊道,“但是朕有個條件。”

寂春忙往前膝行兩步:“只要能達成心愿,寂春任憑陛下驅策?”

一勾一筆,寫得緩慢,蕭陌的語調同樣不急不緩:“也不是什么難事。阿若素愛精致事物,小到日常物件,大到千金珍玩,入眼頗多。然而能讓她寧愿舍去半數家資,又不惜與人結怨也要拿下的,卻只有那么一件。”

望了眼寂春已然明了卻漸漸失了血色的容頰,蕭陌眸底涼如寂夜:“你可愿意取來?”

面前的奏疏從頭至尾都是在陳述帝嗣薄弱的嚴重后果,引經據典,鞭辟入里還在其次,署名之人乃稱疾幾近兩年的老鄭相,方是這本奏疏的分量所在。

仿佛被夜風吹散了心頭的熱氣,寂春只覺得全身發涼。

她仰著首,眼前仿佛出現了云若潔白如玉的面容,眼角微挑,眸光輕輕一轉,便勾出了你的全副心思。須臾,閑適悠然的神色一變,一雙秀眉緊緊蹙起,臉孔迅速漲紅,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至脖頸以下,汗出如漿,顯得痛苦無比。

她急著想上前伺候,雙腳卻似被釘住了一般拔也拔不動。正自焦急,一轉眼,那張臉卻轉成另一副與之相似的面容,相同的眉眼,剛毅的下頜,唇角含笑,永遠那么朝氣蓬勃、神采飛揚,仿佛世間無數煩惱于他而言,不過是揮之即去的浮塵,從來都不曾在他身上久留。他那樣深情款款地望著自己,緊張而羞澀地等待著自己的回應,她一看便禁不住心慌意亂,不知該如何出口拒絕。然而下一瞬,也不知探知了什么,那張英俊的臉上斂去了笑意,斂去了滿面柔情,望向自己的目光被哀涼和不敢置信所充斥。

兩張相似的臉容交替顯現,如潮翻涌,不遺余力地洗刷著她的頭腦,讓她頭暈目眩,胸口生痛。她情不自禁撫上胸襟,將衣料揪得死緊,仿佛如此,方能將一切猶疑和不忍驅逐出心頭。

直至最后,一道挺拔溫雅的身影闖入腦際,他輕輕抬手,接過她手中茶盞,朝她道聲謝。

溫熙一笑,春風拂面,晴光正好。

猶如身負千鈞之人終于找到了支點,她頓時將所有的重量轉嫁了出去,長出一口氣。

“考慮得如何?”清冷的聲音再次從御案后傳來。

她張了張口,終是頓首在地:“寂春遵旨!”

門開了又闔上,趁機而入的夜風撩得燭火森閃了一下。這處天底下最高貴之所在確如人們心中所想一般威冷,護衛森嚴。然而在真正的高手面前,它不過是層層捆縛的蠶繭,既能夠輕易破開,也可以進出自如。

此時殿內寂靜一片,落針可聞,偶爾從御案那頭傳來的翻閱聲,也如秋末僵冷的枯葉刮過窗欞時發出的細響,寥落而細微。

白允兒放下手中剪子,走到殿角,從青銅鼎內取出溫在里頭的參茶,奉到蕭陌手邊。

蕭陌從奏疏上頭收回視線,拿過來淺嘗一口,甘香清苦,略感燙口,與往常一般合他的意。

“有事?”他漫不經心問道。

“回陛下,并無。”白允兒躬身接回茶盞,將它放在臨近的矮幾上。

蕭陌闔上面前的疏本:“有事直說。”

白允兒訕訕回了聲“是”,道:“……方才陛下為何不問寂春要離開的原因?陛下栽培她多年,如今正是用人之際,便這么放她離去,是否有些……不妥?”而且可惜。

蕭陌又拿過一本未批的奏疏,邊看邊道:“這你就不懂了,并不是對誰有恩,誰便會死心塌地為你賣命。縱使起初她忠心于朕,然而時移世易,人心易變,她心思已然不在此,朕若強留,豈非徒害自身?倒不如遂了她的愿,好歹臨去前,還能真心為朕辦次差。”

白允兒連忙躬身附和:“陛下說得是。”

蕭陌卻似乎沉默了一下,盯著染墨的筆尖,口中低語,仿佛說給自己聽:“怕只有如此,方能讓你留下……”

白允兒聽到,疑惑地瞄了他一眼。

蕭陌又怔了片刻,從最低下抽出一本素裝折子,封上無題,瞧去甚是平常。橫了眼立在一旁的白允兒,將奏疏遞向他:“你看看。”

白允兒聞聽大驚,立即伏跪在地,叩首如搗蒜,地板上頓時傳來一陣咚咚的悶響,令人心慌。

“陛下饒命,奴、奴婢……”

蕭陌面無表情地瞧了他的后腦勺一會兒,約十幾個響頭過去,淡聲道:“好了,起來吧,再這樣下去,朕的地板就要破了。”

白允兒這才堪堪止住,但是仍舊伏跪不敢起,蕭陌眸光瞥過他的后背,青藍的宦官外袍明顯泛出一層深色。他將手中奏疏丟到白允兒面前,道:“看看。”

白允兒抖抖索索伸出手,將奏疏打開,他識字不多,大致瞧了個意思,便聽蕭陌問道:“你如何看?”

白允兒捧著奏疏,低聲回道:“奴婢愚笨,瞧不出什么來?”

剛說完,便聽上頭輕哧一聲,立刻又道:“雖然奴婢瞧不出什么,但是估摸著總歸是這些事情,比如雪幾玄梁當日斃于女君與羅大人之手,而后銀燭赤柱遁匿,斷腸門原先四護法皆去,短時之內風光難繼,但申家反而與之接觸更頻,其中恐有關竅。”

白允兒說道這里,小心翼翼朝上瞅了一眼,觸到蕭陌幽如深淵的眸子,立刻低頭。

“接著說。”

白允兒又磕了個頭:“奴婢愚鈍,著實想不出那關竅為何。然而七夕云家女君遇刺之后,禁軍清掃現場,找到三十六具蒙面尸首,觀其服制,皆為斷腸門座下殺手,而護法雪幾與玄梁二人的尸身卻不翼而飛。彼時斷腸門重挫加身,強者無幾。按小羅大人事后說法,隸屬雪幾與玄梁手下的殺手行動僵直,渾如被人牽線的木偶一般,一舉一動恐為二人所操縱。二人既死,那些木偶人又豈有自覺將二人尸首取走?而且小羅大人與云女君離開之時,禁軍尚未趕到,其間,可是有些許空隙啊……”

“你是說,事發當時有第三方在場,而這第三方極有可能是申家人,許是他們取走了雪幾與玄梁的尸身?”蕭陌問道。

“奴婢不敢妄斷,只是除了他們,奴婢再想不出還有誰,能在那樣的情況下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二人尸首運走,而且時間還掐得那么準,正好趕在禁軍到達之前。而且……”

“嗯?”

“……據守宮的侍衛講,當晚,申家二郎君曾緊隨小羅大人出現在宮門口,彼時云女君已然昏厥……”白允兒極快地偷瞟了蕭陌一眼,見他唇角繃緊,心肝顫了一下,硬著頭皮接著道,“是他提醒小羅大人先將女君送回云府。小羅大人著急女君的傷勢,是故還未來得及將遇刺一事告知守宮羽林軍便走了。后來申二郎君也未提此事便離開了。”

“陛下……”

蕭陌直視著他,沉聲道:“此事先時為何不報?”

“那侍衛從申二郎君那里受了一支赤金香粉簪子,以為他剛從青樓回來,而且申家二郎向有風流之名,侍衛便未在意。”白允兒惶恐道。

“如此便是說,申家二郎是為了替人拖延時間,方將明之引去云府的?”蕭陌拾起朱筆,在上頭圈點,口中道,“世人都說‘風月公子’除了撫得一手好琴便是整日追風逐月,一無是處,白瞎了一個好出身。白允兒,你說說看,能讓一個終日沉湎酒色的紈绔子不顧引禍自身為之斡旋辦事的,究竟是他背后之人手段實在高明,還是他本人太過深藏不露?朕倒是很有興趣知道。”

“陛下是說,二郎君不是替申家辦事兒,他的背后另有其人?”白允兒小心翼翼問道。忽而觸及蕭陌乍然銳利的眼神,腳下一軟,又跪在地上,“奴婢該死,奴婢不該妄揣圣意。”

蕭陌嘆了口氣,伸出一手扶起他:“好了,起來吧,別動不動就跪的。”

待白允兒感激涕零地起身后,他又道:“太皇太后與太后病了許久,朕政務繁忙,許久不曾前去探望,心中著實有愧。你明日一早到庫里挑上幾件稀罕物事兒,朕下了早朝就去兩位長輩處問安。”

白允兒立即稱是。

“唔。”蕭陌頓了一下,又道,“你先去太醫院弄點藥,把臉面拾掇拾掇,瞧著礙眼。”

白允兒觸了下青紫的額頭,俯首謝恩。

待白允兒出去,蕭陌起身,慢慢走至窗口。燈燭搖曳,在地上拖出一個長長的影子。

盯著如墨的夜空良久,他長長嘆出一口氣,摸摸懷中小巧溫熱的物事,他又緩緩走回御案。

案頭奏疏堆得高高的,仿佛一座土石壘起的山峰。人在攀爬的過程中,不僅要披荊斬棘找出一條路來,還要時時刻刻注意腳下的狀況,免得一個不留神,跟隨時會崩塌的土石一起掉落山崖,尸骨無存。

蕭陌從旁邊拿過一張白麻紙,攤開,黑白分明的青花鎮尺壓住邊角,他提筆一頓,緩緩落字。

翌日,白允兒領著王姓掌書進來收拾御案。二人抱起奏疏正待離開,一片白麻紙飄落在地。白允兒連忙將它拾起。上頭寥寥幾字。

王掌書畢竟年輕,在翰林院只待了一年便調來此處,嘴門不嚴:“好歹也是出自羅國公府,又盛名在外,陛下只給了個婕妤的位分,是不是太……”

“圣上心意,豈是你我可以妄自揣測的,不要腦袋了!”白允兒瞪了他一眼,又道,“快拿去中書省擬詔吧,后宮也許久沒熱鬧過了,添點喜氣也好。”

王掌書拎了一頭冷汗,連忙稱是,哪里還瞧得見白允兒一嘴冷笑。

“什么,任氏女也要入宮?呵,夫君你當真不是玩笑?”

“你覺得我是在與你玩笑?”羅國公羅良漫不經心地挑著茶水中的沫子道。

“可是夫君,一個被大府發配到別院的婢子,不是犯了大錯就是惹了原主厭棄,早前領入我們府內已屬不妥,如今還要舉薦她入宮當女官,若是云氏知道,豈會輕易與我們善了?難不成夫君還想與云氏撕破臉?就算如此,也不是這個時候啊!”羅國公夫人小鄭氏不可置信地道。

“有何不可?云措那廝去了邊關十幾年,恐怕連天都的城門朝哪個方向開都不記得了。別看他手里有軍權,陛下面前,我與他,誰的分量重誰的分量輕還不好說呢。”

顯然羅良并未將云氏得知消息后的反應放在心上。也難怪,別院丟了人,云府肯定得到消息了,可也不見有人出來找。任微來到羅府也有好些日子,一直過得甚是平靜,平靜得讓下人們幾乎要將她當成府里的二娘子呢。

大娘子入了宮,“二娘子”可不正好乘了姊妹的東風,一道入宮侍君。羅家未來的富貴路還長著呢!

自覺已將消息通知到了,羅良伸了個懶腰出房去,堪堪跨出門檻,就跟進來換茶水的小婢撞了個錯肩,茶壺落在地上摔了個粉碎,水流了一地。

“賤婢!”羅良大怒,用另一邊的手朝小婢的臉上狠狠摑了兩掌。小丫頭被打得嘴角流血,面頰腫得老高。當即跪伏在碎片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在那里瑟瑟發抖。

“發那么大火作甚,仔細手疼!”小鄭氏已經回過神來,口中嗔怪著,拉了他的手細看。方才談話引起的陰霾似乎一掃而空。

“我沒事。”羅良抽回手,雖是責怪,但是語氣變得溫和:“你也是,最近府里事多,如果下人做事都如此不上心,還是早早打發出去為好,沒必要心慈手軟,免得將來無法無天,弄得你我還要為他們收拾爛攤子。”

說完指指滿地狼藉。

“妾身省的。”小鄭氏垂首柔聲說道。

“唔。”羅良滿意地出了屋子。

小婢慌里慌張地收拾地上碎瓷片,手指不小心割出了血,也不敢吭一聲。

地上不止碎片,還有大灘水漬,她正急著用帕子抹,一襲雀藍繡金的裙擺慢悠悠地晃過來,晃到眼前停住。

“你剛才發現了什么?”溫柔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小婢緩緩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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