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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小節(jié)為于大澤的個人傳記)
八十年代在渝州農村清水鄉(xiāng)出生的于大澤,有著鄉(xiāng)下人獨有的那種淳樸和憨厚,還有執(zhí)著。那個時候全國恢復高等院校招生考試不久,于大澤的父親于村長對其滿周歲的兒子進行測試——巨大的長條桌案上零亂擺滿了鈔票、筆墨、印章、書本等各種性質的物品,將于大澤置于其上,任其翻轉打滾,挑三揀四。
他父親按著水煙斗,緊緊盯著于大澤的一舉一動,先看他拾起了一張皺了綠邊兒的全國人民大團結“貳圓”票子,圍觀四鄰一齊叫好:“好兆頭!好兆頭!財源滾滾!”可于大澤睜圓兩只大眼睛,似乎發(fā)現了更有趣的東西,扔掉手里的財富,蹣跚爬向一本舊書,把書本高高舉起,呀呀自語。眾人一見,改口道:“棄財從文,好啊好!錢財是什么?那是糞土啊,書香門第,香火世家的眼里根本……”
眾人閉了口,因為于大澤小手一揚,書本被甩出桌外,老村長低頭往腳邊一瞧,是《儒林外史》,撿起來拍干凈了灰,聽到各位議論紛紛,心頭起疑,再看小兒,只見他拾起一根木棍,端在手里,摩挲不止。
“木棍?嗯?”老村長一臉難受,這玩意兒是個什么寓意,他可沒有放這家伙上去啊……
87年的時候,于大澤12歲,恰趕上了義務教育的列車,可惜老來得子的村長身體欠佳,于數個月后駕鶴西去,留下一對孤兒寡母相依為命,村人念老村長生前為人樂善好施,雪中送炭的恩情,紛紛資助于大澤去上學。
于大澤連續(xù)參加了兩屆高考,缺了點火候,紛紛墜榜。然于大澤死心不改,一股犟勁兒,抱著書本兒閃進了山里的和尚廟,每天同和尚們敲晨鐘則起,喚暮鳥而歸。母親見了,急白頭發(fā),把四鄰叫到院里,拿鎖封了大門,眾人一臉惶恐:“大澤娘,你這是弄啥嘞?”
于大澤他娘撲通一聲跪到院里,緩緩開口說:“今天把鄉(xiāng)親父老聚到這里,對不住大家,但娃兒的意愿你們都親眼目睹,口耳相聞,今天我以已故老當家的名義央求大家,最后一次!再幫大澤那孩子籌點學費吧!”……
倦鳥歸林,家禽入圈時分,于大澤跑下山腰,“支呀”一聲推開木板門,母親點起油燈,把一小疊皺巴巴的票子,用皮筋扎了,摔到桌上:“兒吶,不管怎樣,這是最后一次了,是龍是鳳,看你自己造化吧。不行咯,回來捏鋤頭吧!給你打柄新的!”
正是平地一聲高樓起,掙脫金鎖走游龍,咳咳,有點浮夸了,但村里算命瞎子是這么說的,于大澤幸不辱使命,如愿考上了本埠最好的大學——渝州大學,他是渝大97屆校友,他是班里最“老”的一個,那時候的徐來都才剛上學前班。
因為于大澤的“老”,同學們都有些疏遠他,在眾人看來,他是個可以成天泡在圖書館里一動不動的人,同時又因為他的窮,他又受到了朋友們的很多幫助。
于大澤所在的寢室住了8個人,顧問來自最富有的家庭,他家是當時少有的萬元戶。顧問這個孩子講究排場,為人大氣,仗義疏財,他常給于大澤講的是:“兄弟啊,你聽我講,錢財如糞土,情誼值千金……”顧問最喜歡的散財方式是請客,站大排檔,下館子,定包間,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欠下人情的是寢室一眾哥們兒,最樂呵地是餐飲行業(yè)的各個老板:“顧老板啊,下次再來啊!”“來來來!張阿姨!”顧問熟絡地和這些大人套著近乎。
于大澤的窮集中體現在他對吃的節(jié)儉上,有顧問這么一樂善好施的主兒,他也省得客氣,只是每次看到那一桌子狼吞虎咽后遺棄的飯菜,他的心就一陣陣劇烈的收縮,他直瞪著眼,講不出話來,在家里如果要失手灑了手里的碗,可是要挨老娘掃帚趕的。
最初開學時,他也經常一個人去下館子,因為學校被一條交通線劃分為兩半,宿舍區(qū)離食堂兩個街區(qū),樓下圍著一圈館子,于大澤是出于無奈,但館子里菜品的價位讓他接受不了,每次吃飯如同割掉他自己的一塊肉一樣。三月份過去,豬肉漲價,葷菜一律提高兩元。于大澤一天勒緊皮帶過著日子,讀書讀到腦殼發(fā)昏。其實,他心里知道不是書讓自己昏了,是因為一天一袋子饅頭,就著一碗煮白菜,到口不到肚,肚里缺油水,心中才發(fā)慌。
后來他在館子里意外發(fā)現一道十分適合他的菜——虎皮青椒,青椒者,素也,價位合適,“虎皮”著,葷也,油水充足,嘴巴和胃都過了把癮。后來顧問碰到于大澤也趁機嘗了嘗鮮,他嚼完一只青椒,下肚,咂咂嘴,歪著頭問道:“兄弟,我怎么覺得酸溜溜的?”說完,他看見店主家那只胖滾滾的皺皮黑狗伏在桌角,伸腿踢了它一下,再看盤中餐,對于大澤道:“我看這只狗是‘虎皮黑狗’呀!”
一學年日子最難混的有兩個月,那是母親寄給他的第一筆錢告罄的時候,于大澤為了一分錢掰成兩塊錢花,用最后一點錢稱了一點大米,頭晩上打半壺開水,倒兩把米進去,封上。第二天早上起來吃稀飯,留下一半給晚上。上午在圖書館度過,把書本當做面包,中午下食堂啃饅頭,有包子換包子。也經常遇到顧問等一干室友,顧問敲著缽子,嘻嘻哈哈跟于大澤開著玩笑,岔入隊列,于大澤被迫后退一步,撞到后面的人。他往后轉過上半身去,低聲道歉,臉上寫滿了尷尬,可他發(fā)現站他背后的是他的老鄉(xiāng)寧代玉后,他便飛快轉回去,低垂了頭,看著自己那炸了瓷的搪瓷缸子,一語不發(fā)。
食堂的刷卡機還不是很智能的,容易出“BUG”——就是你如果卡放在上面不及時拿走,是會二次扣費的,顧問這家伙就老是制造這個“BUG”,回頭跟于大澤講:“唉!兄弟!不小心刷多啦!這頓飯我請你吧!”
那個年代里像于大澤這樣的青年多如牛毛,他們像是剛從一場饑荒里逃過來,除了身體對物質需求的渴望,還有精神世界的空虛。于大澤和他們不是很一樣,他的精神世界是很空洞,每天謀了吃喝就拼命完成學業(yè)任務,他搞不懂每天生活的意義是什么。對于顧問來講,生活的意義在于結交朋友,不需把握權勢而拈來即用,錢財如糞土,及時行樂!對于其他同寢的青年而言,意義在于看漂亮姑娘,談一場真摯的戀愛,找到一份不錯的工作。
那個年代大學里的姑娘穿著已是很開放的了,薄如蟬翼的絲襪子、透明的鏤空紗裙、露背禮服、馬甲背心等等都通過列車與貨機運送到渝州這座人流密集的城市,而校園里那些漂亮姑娘的穿著和膚色就成了這些被欲望和愛慕之火驅使著的男青年們茶余飯后的談資。
顧問為人高調,喜歡分享,在寢室每次帶頭與大家討論一些開放的話題,比如“學院杯”“渝大杯”花落誰家?和哪些女孩一起起床最安逸?剩下哥兒幾個自發(fā)性積極參與。
3號床說:“我覺得我們班的那個囡囡最漂亮!”
6號床站在鏡子前瘋狂打著發(fā)膠,懟一號床道:“在這方面你沒有發(fā)言權,讓顧問先講吧……?”
5號床突然接過話頭,很八卦地問:“顧問,你上周引我們見的那個妞吹啦?!那個妞可真是太可惜了!”
顧問沉了沉臉,轉移目標對準1號說:“老張,你來發(fā)表一下看法吧?”1號是他們的室長,也是他們的“鎮(zhèn)舍之寶”,每次回寢室都不用掏鑰匙,他雙手摘下耳機,掃了一眼黑了的屏幕,疑惑道:“你們說什么玩意兒?”
眾人都大笑起來,轉身問剛提著水壺膽進來的于大澤:“大澤,你說呢?”
“我……”于大澤局促起來。
“該不會又是寧代玉吧?天上掉下個‘寧’妹妹!”6號打趣道,“我說大澤,你不能因為她是你老鄉(xiāng)你就次次選她吧!”
顧問湊近于大澤悄聲問道:“兄弟,上次我瞅見你幫寧妹妹打水去了,你們是不是好上了呀?……”
說大學是一個美容院不夠貼切,它更像是一處選秀場,一款款新潮的衣服被更優(yōu)越的設計替代,一套套愈發(fā)暴露的設計被一具具更大膽的胴體撐起,于大澤走在擁擠的樓梯上,往下瞧一眼被罵流氓,往上看一眼又自覺是犯罪,他只好移眼去盯著樓道外那鮮艷如血的五星紅旗,啊,飄揚的紅星凈化我的心靈。下課去圖書館吧,看兩本學術周刊,武俠小說也行……
有一次于大澤回宿舍拿書,看到哥們兒幾個圍在顧問的電腦前一起鬼鬼祟祟討論著什么,由于自己開鎖的聲音很輕,他們完全沒有注意到,他便學了樓道管委嬢嬢的口氣,說:“你們幾個娃兒在盯什么呀?給我也瞅瞅唄!”
眾人慌張地抬起頭來,6號床先啐道:“我日,大澤你個逑貨,嚇死個人!過來過來,島國新出的片子,不看白不看!”于大澤聽了不語,埋著頭,翻箱倒柜地找那本科技雜志。
“別找啦!”顧問喊道,“兄弟,來學學經驗吧,這個很前衛(wèi)的!”
于大澤憋紅了臉,回懟道:“老子多看一眼算我輸!”突然一個令人想入非非的聲音傳進了他的耳道,回身一聽,幾個瓜皮把聲音開到了最大。他循聲過去,看到小小的屏幕里一黑一白兩段軀體裹在一起,看了五秒鐘,他忽然對著3號的后脖頸狠狠一拍,3后仰起臉驚恐地接受著于大澤的怒吼:“你小子怎么把我的書墊屁股底下啦?!”
顧問的請客從兄弟飯局漸漸移到聯(lián)誼大會,為幾個室友的幸福生活操起了心。他和他的女友一起辦了個假面舞會,邀請了各自的同學前來會晤。
南大門前,斜陽把姑娘們的影子投得老長,白生生的腿似乎也拉得老長,顧問一干人穿得人模狗樣,吹著口哨,從嘩啦啦的白楊樹排列旁走過。于大澤躲在最后面,摸了摸老6抹在自己發(fā)梢上的霜,四下張望,有些局促不安。
走近了看,姑娘們打扮得一個比一個妖艷,顧問走在前先喊了一聲“蜜妹兒”,站在最中間的一個應聲出來,跳起來摟住顧問的肩脖,于大澤心想這就是顧問的對象了,粉底外戴著貓臉面具,使他幾乎無法辨認。兩人打笑著帶頭先走了,顧問騰出一只手在背后比了個手勢:加油!
老6、老3都踴躍向前,輕佻地端詳著幾個姑娘的面孔,開著老熟人之間的玩笑,互相扯著手指跟上顧問,老幺也不示弱,推了推鼻梁上鏡框,擼起袖子走到姑娘面前,卻傻了眼,一句話也講不出。那個姑娘先“噗嗤”笑出聲,伸手往老幺肩上一拍:“走吧!”
這時候就只剩下把手揣進褲兜的于大澤和兜轉在原地的最后一個姑娘了,她纖細的雙腳伸出黑布鏤邊短裙蹬一雙日式木屐,暖黃色毛衣外套著一間同色稍淺的小馬甲,十指叉在背后捏著自己那長垂著的兩條發(fā)辮。于大澤走到她面前,摸了一下她的頭,講:“寧代玉,你怎么也來了?”
“我想來就來!”
“你是被騙來的吧?”
“我上當受騙,自覺自愿!”
“你成績不錯,家庭環(huán)境也好,別跟他們瞎混,有意愿出國嗎?”于大澤側眼瞥了一眼西垂的如血紅日。
“你媽病了。”
“你怎么罵人呢?”于大澤盯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小一歲的老鄉(xiāng),早知道和她說話很是困難,三寸毒蛇燦若蓮花,和同性間的罵戰(zhàn)更是從未輸過。
“你媽真的生病了!”在南門后街新開的迪斯科舞廳里,寧代玉把老家寄來的一封黃紙信塞給他,爾后,徑直走向舞池,散開她那一頭黑瀑似的頭發(fā)。
于大澤捏著信紙,望著寧代玉的背影,暗自沉思:這姑娘家,披著頭發(fā)和束著頭發(fā)的樣子還真大不一樣!
那晚迪斯科的光線魔幻絢麗,音樂吵得不可開交,跳完一段的寧代玉過來拉著于大澤的手,問:“信看了沒有?不要太擔心,人生還得及時行樂!”不知何時,寧代玉已經戴上一個“魔女”面具,在于大澤看來,寧代玉永遠是寧代玉,但換一換發(fā)型,掛一掛墜飾,搭配一下服裝,又是千種風情的寧代玉。今晚的寧代玉也是與眾不同的,僅僅只是因為道具服裝的不同嗎?于大澤說不參透,他認為骨子里的寧代玉是沒有變的,與先前鄉(xiāng)里那個大戶人家的頑皮小女孩、富貴千金仍然別無二致。于大澤的腦子不聽使喚,跟著寧代玉在舞池中央扭了一段,但他覺得自己完全跟不上代玉的節(jié)奏,比起女方那妖嬈的舞姿,自己像是一個跳“機械舞”的,腿腳都不利索。寧代玉戲謔言:“大澤哥,你這風濕腿有多久了?”
十點鐘過后,于大澤率先回到宿舍,覺得頭昏腦漲,紅潤上臉,開門卻迎頭撞上一個人,抱住一瞧,竟是顧問。沒想到顧問這家伙竟比自己還要回來得早些,于大澤瞅了一眼,覺得他的面容有些慘白,他拍拍他的肩,說:“顧兄弟,我去躺一會兒,頭暈,叫兄弟們回來時輕些。”
“你怎么了?”
于大澤覺得顧問的關心用語怪怪的,像個娘們兒剛哭過一樣,他信口回答,“我可能喝了愛情的假酒!”
隔天,于大澤找顧問撥了點錢,買了張站票回清水鄉(xiāng)去看他老娘,他老娘卻不待見他,他稱了點梨——那是老娘最喜歡吃的水果擱到桌邊兒,連喊了三聲“娘”,他老娘面朝光滑油亮的墻壁而臥,只留給他佝僂的背影,全然不搭理他。于大澤心里很懂,娘這是在怪自己不懂事兒,讀書不正心,于是他便說:“娘,這次我是聽代玉講您病了,這才回來看看你,等你無恙了我就回去。”
他娘沒講話,反手摸到炕頭上一個葫蘆瓢,“咣當”一生聲丟地上。于大澤會意,立在炕前一動不動,像雕像,發(fā)現母親實在不愿見自己,才一屈腿跪在塵土里,道:“娘,既然你這么決絕,那我這就返回學校去了!您一個人多保重,有事多叫代玉妹子轉信給我……”
老娘聽到兒子踏出門檻了,支起身子坐在炕沿上,看著桌上的梨和地上還在滴溜溜轉的水瓢,咳嗽了兩聲,兩行老淚爬下來。于大澤其實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聽到老娘的咳嗽,心一橫,頭也不回地走了,他覺得自己有壯士斷腕的決絕,有易水悲歌的慷慨,骨子里又有一種落荒而逃的狼狽感。
從此少課的于大澤幾乎整天泡在圖書館里,他甚至覺得只要身處圖書館,哪怕睡覺,哪怕什么都不做,都問心無愧,因為圖書館里還有個“寧妹妹”!回到宿舍里,一片烏煙瘴氣,一片紙醉金迷,夜生活的延長是打破穩(wěn)態(tài)的第一步,太陽燒著屁股時起床是極度娛樂后的惡性循環(huán)。于大澤為了不跟舍友同流,堅持每天七點起來為大家打早餐,并在桌上用蠅頭小篆刻下名人名言作座右銘:一個每天不早起的人,會漸漸忘了自己是誰——于大澤。老3見了批道:破壞公物。綜測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