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前言
- 美國“新左派”史學研究
- 徐良
- 8317字
- 2019-04-16 10:11:09
美國“新左派”史學是20世紀60年代前后在美國史壇發展起來的一個新的史學流派。它的出現,可以說是在史學方面對這一時期美國社會動蕩不寧和階級斗爭尖銳化的反映。作為進入20世紀后美國史壇前后相繼出現的三大史學流派之一,[1]“新左派”史學從登上美國史壇的第一天起,就以其鮮明的個性和激進的史學觀點吸引了人們的注意力。但從根本上看,別說和20世紀下半期以來勢如潮水的社會科學史學諸派相比,就是與其前輩兩個史學流派,即進步主義史學派和新保守主義史學派相比,“新左派”史學作為20世紀美國史學大家庭的重要一員,始終沒有受到人們足夠的重視。在美國史學界,有人認為他們的史學思想打開了一扇真正了解美國社會的窗口,而更多的人則認為他們只不過是比爾德“經濟學派”的“學舌鸚鵡”而已,毫無創新意義可言。[2]在國內,雖然從20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開始陸續出現了一些介紹美國“新左派”運動和史學的文章,但多屬于譯介性質,且多著眼于其整個史學內容的某個方面,真正全面系統地對“新左派”史學進行專題探討與研究的論著寥若晨星,屈指可數。就筆者視野所及而言,迄今為止,除臺灣地區輔仁大學歷史研究所的林立樹先生曾于70年代出版了其碩士論文《新左派對美國歷史之解釋》外,內地在這方面的專題研究可謂鮮見,迄今沒有一本這方面的專著足可以說明問題了。這不能不說是我國美國史研究中的一件憾事。
“新左派”史學的代表人物多是一些生氣勃勃的青年學者,他們從馬克思、赫伯特·馬爾庫塞、賴特·米爾斯和查爾斯·比爾德等人那里借用了關于階級沖突、“社會異化”等一系列理論,對美國社會的方方面面展開了猛烈的攻擊,對美國歷史重新作出了新的考察和解釋。他們不同意其前輩史家(主要是“新保守主義史學家”)把美國建國以來的歷史譜寫成一曲沒有階級壓迫和利益沖突的“和諧”樂章,為美國歷史歌功頌德的做法,而是從激進主義的立場出發,探尋美國歷史沖突、壓迫、侵略、擴張的根源所在。他們對美國社會的各種弊病了如指掌,以富有探索的精神和進行社會改革的勇氣大膽立論,對美國社會的痼疾大加鞭撻,對美國傳統社會構成了一次強烈的沖擊。可以說,“新左派”史學既是20世紀60年代前后美國激進政治運動在史學領域的自然產兒,又是引導這一運動不斷前進的理論教科書不可或缺的一部分。[3]或者換句話說,從某種意義上看,我們或許更可以把它看作當時的時代和社會背景下,那些為社會變革而奔走呼號的社會力量進行政治和社會動員的一種輿論表達方式。即使更直白一點地把它看作某種激進政治話語的間接陳述或代言形式也未嘗不可。時至今日,盡管作為一個學派,它的影響已大不如前,但其代表人物對美國社會諸多問題的批判仍發人深省,對認識今天的美國社會仍具有強烈的現實意義。特別是他們對美國社會歷史中始終存在的貧富不均、種族歧視、矛盾沖突不斷等不和諧社會現象的關注與批判,仍值得那些心系社會進步的人們重視和尊敬;他們對建國以來美國外交的擴張主義和帝國主義本質的憂慮與抨擊,以及這種擴張主義外交政策將給美國長遠利益帶來的悲劇性前景及其將給世界帶來劇烈動蕩和不安的深刻影響的斷言,在民族主義泛濫、各種恐怖主義肆虐當今全球的國際大背景下,更值得每一位關心和關注美國社會和國際形勢發展的人士給以足夠的注意。
一 “新左派”與“新左派”史學:概念
根據《當代西方思潮詞典》和《美國研究詞典》,“新左派”是指20世紀50—60年代英、美等西方主要資本主義國家青年學生造反運動中的激進派。其成員主要是在校大學生和青年知識分子,他們自認為在批判現存社會方面比“老左派”(工人階級及其政黨)更激進,因而自稱為“新左派”,主張擺脫“老左派”的“教條”,憧憬一個新的“富有人性的社會”。其理論來源主要是烏托邦社會主義、青年黑格爾主義、無政府主義和西方馬克思主義。他們認為資本主義文明缺乏“精神”和“道德”價值,因而號召破壞所有的現代文明的成就,徹底摒棄一切傳統文化觀念,既否定資本主義,也不相信共產主義,不相信工人階級的力量和歷史作用,把青年學生當作歷史的主體,試圖把人從一切非人性的壓抑下解放出來,建立一個富有普遍愛的和消除發達工業社會弊病的“理想社會”。[4]
學界通常認為“新左派”這一稱呼最早出現于20世紀50年代后期的英國,[5]“新左派”運動也首先從英國萌發,并逐漸向外擴及各主要資本主義國家。“新左派”及其運動的出現,其直接誘因是1956年發生的兩件震驚世界的大事,即蘇軍入侵匈牙利和英法聯軍入侵蘇伊士運河。由此,一批年輕的社會主義理論的信仰者,對西方資本主義民主制和蘇聯的社會主義產生了雙重幻滅,并進而聚集在一起尋找新的理論出路,宣揚所謂“更實際的新社會主義思想”。為了區別于各國共產黨、社會民主黨和托派等所謂傳統的“老左派”,他們自稱為“新左派”。[6]此外,戰后的西歐資本主義國家開始呈現出迥異于戰前的新形勢:社會普遍富裕,社會福利政策得到鞏固和發展,工人階級的生活條件大幅度改善,消費主義膨脹,階級意識淡化。這一切向傳統左派所持守的傳統社會主義理論和實踐提出了挑戰,[7]加重了“新左派”對“老左派”的憎惡與反感。
就美國而言,“新左派”社會思潮同樣起源于20世紀50年代后期,到60年代時達其全盛,在青年中,尤其是青年知識分子中影響很大。在其推動下所出現的美國“新左派”青年政治運動,可以說是當時整個西方資本主義世界“新左派”運動洪流中的一支重要力量。青年學生和知識分子在國內波瀾壯闊的民權運動和反越戰運動等的推動下,接受卡斯特羅主義、格瓦拉主義和馬爾庫塞等“現代烏托邦革命理論”的影響,對美國傳統社會制度進行了猛烈的抨擊。“新左派”史學便是這一運動在史學領域的自然反映,“是20世紀60年代激進主義的短暫的高潮的產物”。[8]
如果按蘇聯歷史學家杰緬季也夫的觀點,[9]美國“新左派”史學其實并不是一個嚴格意義上的史學“派別”或“學派”,而只能算得上是一個史學“流派”。這些激進主義史學家們沒有明確、統一的組織形式,研究課題也多不相同,具體史學觀點也時有分歧,只是在歷史研究的方法論原則和總體史觀上似乎有所一致。這就造成了“新左派”史學的“反面特性”——由于“新左派”史學家內部的分歧很大,很激烈,也很普遍,最好用他們否定什么、不喜歡什么來給“新左派”史學或“新左派”史學家下定義。[10]這就給研究者在實際研究工作中帶來了一個棘手的問題:如何確定“新左派”史學家的身份?迄今為止,國內史學界尚無人給出明確的回答,就連美國著名的“新左派”史學評論家昂格爾教授在這一問題上也表現得有些無可奈何,他說:“對于新左派來說,究竟什么是‘有把握的明證’是很難說的。他們沒有黨證,也不總是承認自己是新左派。我在選擇新左派史學家時,是根據個人所知、本人自己承認、內部有人證明和一種從歷史來推測的辦法相結合起來。這種辦法我知道一定會有錯誤,有些被我列入新左派的人可能會拒絕這一稱號,另一方面,也會有人因為沒有被列入而感到不高興。雖然如此,我認為即使有不確切之處,也不致影響我的各種論斷。”[11]
有鑒于此,本人認為,從一般意義上說,那些受西方馬克思主義觀點的影響或對馬克思主義感興趣,支持“新左派”青年運動,于20世紀60年代前后以激進的史學理念開始活躍于美國史壇,對以“新保守主義史學”為代表的傳統史學抱以激烈批評態度的史學家,似可以寬泛地劃歸美國“新左派”史學家之列。在本書的具體研究中,在對相關“新左派”史學家的選擇上,除堅持以上原則外,我們主要還是根據前輩史家們的傳統觀點,遵循他們的相關重要論著的認定標準來加以考量。
二 國內外美國“新左派”史學研究概況
國外對“新左派”史學的研究,自其出現于美國史壇之日起便已開始了。其中,又以美國本土學者的研究居多。在這些對“新左派”史學的研究中,一個再明顯不過的趨向就是貶大大多于褒,輕蔑遠多于尊重。在那些對“新左派”史學抱以批判態度的學者看來,這一派別的史學家們的研究方法過于簡單,觀點過于激進。他們在從事史學研究時,往往是由自己所處的時代背景和社會環境出發,抱著先入為主的觀念到檔案館去尋找那些能夠支持自己觀點的材料的。在他們眼中,由于論據不足或不夠嚴謹,“新左派”學者的史學著作是沒有什么太大的學術價值可言的。[12]值得指出的是,由于“新左派”史學在美國外交史方面的成就遠遠大于其在其他方面的成就,所以美國學者在對“新左派”史學的研究中,多關注于其整體史學內容中的外交史學部分。其中,“新左派”史家關于“冷戰”問題的研究更是他們關注和批判的焦點。[13]
如果說美國學術界對“新左派”史學真正提出過中肯而客觀的評價的話,那么歐文·昂格爾(Irwin Unger)和勞倫斯·魏西(Laurence Veysey)可以說為其主要代表。前者在其1967年發表于《美國歷史評論》上的那篇題為《“新左派”與美國歷史:當前美國史學動向》(The“New Left”and American History: Some Recent Trends in United States Historiography )的著名的文章中,不僅詳細考察了“新左派”史學的興起,而且全面、客觀地評價了在美國史壇初出茅廬的“新左派”史學的優點和存在的缺陷。他在指出“新左派”史學家們在歷史研究中存在著諸如政治色彩太濃、缺乏論戰道德等不足之處的同時,亦認為他們“將參與建立一種完整的左派觀點來解釋美國歷史……即使沒有別的理由,僅僅從他們對學術界起推動作用這一點,他們老一輩的同行也不能不重視他們。而為了歷史這門學問的健康發展,也必須聽取他們的意見”。此外,在其所主編的《超越自由主義:新左派眼中的美國歷史》(Beyond Liberalism : The New Left Views American History )一書中,昂格爾對書中的每一位“新左派”學者的作品都進行了精當的點評,透露出自己對他們的贊賞之情。[14]
加利福尼亞大學圣塔克魯茲分校歷史學教授勞倫斯·魏西(Laurence Veysey)在20世紀70年代對美國歷史研究的新方向發表評論時,更是對“新左派”史學給予了高度重視,認為左派史學家們(即“新左派”史學家)為把美國史學從它先前的過分自我慶幸和褊狹的模式中解脫出來做了很大貢獻,他們至少在三個重要方面做到了這一點。首先,他們與那些更直接代表各少數民族和不同性別的發言人一道,把注意力集中于美國社會中所存留的鴻溝和差異。這樣,在20世紀60年代,他們第一次恢復了歷史應闡述全體民眾這個目標。因此,他們幫助反駁了10年前提出的幼稚的關于美國的整體觀點,這種觀點根本無視少數民族而對歷史進行概括。其次,左派人士在外交史領域發動了一場攻勢,特別是對于冷戰,有力地把討論轉向更多地理解幾個大國領導人的動機的性質,并且對在實際外交決策領域中發揮作用的美國獨特的理想主義提出了異議。最后,導源于賴特·米爾斯的左派的治學態度成功地證明對于政治和經濟權力這一課題的研究是有道理的,這個研究出自于一個更為客觀的立場,超脫于政客、社團領袖和官僚主義的官員的自身的思想模式之外。這些成就絕不是微不足道的,只是由于存在一些缺點而被抵消了幾分。[15]
除美國學界外,蘇聯和東歐一些國家的學者也對美國“新左派”史學給予了一定的關注。其中,最主要的就是蘇聯歷史學家杰緬季也夫。在經蘇聯高等和中等專業教育部批準為大學歷史系學生教科書的《歐美近代現代史學史》一書中,杰緬季也夫指出,美國激進派史學(即“新左派”史學)的理論和方法論立場反映了“新左翼”意識形態的積極方面和消極方面。“青年激進派”批判了為美國資本主義辯護的觀點,反對“無沖突的歷史”。他們的活動并不僅僅是過眼云煙,他們的許多民主思想已經成為當代越來越多的研究人員的財富。[16]除了杰緬季也夫外,東德席勒大學歷史系助教呂迪格爾·霍恩也曾于1977年在《歷史科學雜志》第7期上發表了《美國“史學新左派”論冷戰》的文章,對美國“新左派”史學的哲學理論和歷史理論進行評說。他認為,美國“史學新左派”的哲學理論是通過其小資產階級急進思想表達出來的,它要在“西方帝國主義和教條的馬克思主義”之間,在“處于冷戰狀態的美國和蘇聯”之間創立第三種力量——“新左派”,并企圖把馬克思主義學說“非教條主義化”,而“人道主義化”。就“新左派”史學的歷史理論而言,呂迪格爾·霍恩認為其基礎是由“部分馬克思主義的、左派激進的、社會改良主義的、資產階級自由主義的和保守的思想成分混合組成的”。[17]
在國內,隨著“文革”的結束,關于“新左派”的評介文章開始進入學界視野,并逐漸散見于各類期刊和著作中,但主要是以下三種情況。
第一,研究“新左派”青年政治運動本身的居多,主要是把它當作20世紀60年代美國“反正統文化運動”的一支重要力量來研究(另一支重要力量是“嬉皮士”運動),[18]專門探討和論述其史學思想和史學方法的很少。這方面的代表著作和文章如:復旦大學陳學明教授所著的《新左派》(臺北揚智文化事業公司1996年版),武漢大學的鐘文范發表在《世界歷史》1983年第3期上的《美國新左派運動諸問題初探》,溫洋在《美國研究》1988年第3期上發表的《美國60年代的“新左派”運動》,以及趙林發表在《美國研究》1996年第2期上的《新左派運動述評》等。
第二,由于政治和意識形態的原因,國內關于“新左派”運動及其史學的研究主要集中在20世紀80年代中期以前(當時雖然國內學者也認識到“新左派”并不是完全信奉馬克思主義的政治同盟軍,但由于他們借助于部分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對美國國家和社會及外交政策展開了激烈的批評,所以他們還是對“新左派”給予了一定的關注),進入90年代以后,由于意識形態因素在國家關系中的地位的下降,不消說對“新左派”史學的研究,就是對“新左派”運動本身的研究也少之又少,幾乎看不到這方面的專題研究,多是在各種關于美國20世紀下半葉的歷史著作中,把它作為當時美國史學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加以簡單描述的。盡管進入21世紀以后,對西方“新左派”(包括美國“新左派”)運動及其文化的研究有抬頭的趨勢,先后出現了相關論著和文章,如沈漢和黃鳳祝合作編著的《反叛的一代——20世紀60年代西方學生運動》(甘肅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和趙國新發表于《外國文學》2004年第3期上的《新左派》等,[19]但對“新左派”史學的研究仍屬鮮見。
第三,就國內涉及“新左派”史學的情況來看,多數文章屬于譯介性質,并主要是選取了其史學內容的一部分(主要是“威斯康星”學派的外交史學)或部分代表人物的史學成果加以研究。就筆者所能見到的材料而言,迄今為止,國內關于美國“新左派”史學的評介文章最早的就是李國麟發表于《世界史動態與資料》1978年第1期上的《德刊談美國“史學新左派”》、黃頌康發表于《世界史動態與資料》1978年第9期上的《關于美國“新左派史學”和“一致論理論”的討論》和黃紹湘發表于《世界史研究動態》1980年第2期上的《評美國“新左派”史學》三篇文章。它們主要是對當時國外(包括美國、蘇聯和東德)一些學者對美國“新左派”史學的研究成果進行簡單的點評。進入80年代后,國內學術界開始出現了少數國外關于美國“新左派”史學的重要研究文章的譯作,前述由牛其新翻譯并發表于《世界歷史譯叢》1980年第1期上的歐文·昂格爾的《“新左派”與美國歷史:當前美國史學動向》及其翻譯并發表于《世界歷史譯叢》1980年第1期上的愛德華·薩維斯的《六十年代的美國史學》,以及李君錦翻譯并發表于《國外社會科學》1984年第4期上的前蘇聯學者B.索格林的《現代美國“激進”史學論二十世紀美國內外政策》等三篇文章即是典型代表。此外,由韓興華翻譯并發表于《史學集刊》1984年第3期上的羅·雷·拉茲所撰寫的《美國新左派運動的特征及其影響》一文,雖然其內容主要是關于“新左派”運動本身的研究,但其中亦有對“新左派”史學的相關論述。它們的出現可以說推動了國內史學界對美國“新左派”史學的研究。
以筆者陋見,國內史學界真正稱得上對美國“新左派”史學的專題研究乃始于南開大學的楊生茂教授。他曾于《世界歷史》1980年第1—2期上連載了他關于“新左派”史學主要代表人物威廉·阿普曼·威廉斯的重要論文——《試論威廉·阿普曼·威廉斯的美國外交史學》(后收入中國美國史研究會編的《美國史論文集》,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0年版)。在這篇文章中,楊生茂教授以威廉·阿普曼·威廉斯的史學成就為切入點,對“新左派”史學的興衰進行了相當詳細的考察,并給出了國內史學界對美國“新左派”史學的最初評價(盡管其評價可能只是就“新左派”史學的某個方面而言的)。他認為,威廉斯等人對美國資本主義制度的批判是不徹底的,由于其對美國帝國主義侵略本性和資本主義剝削實質認識不清,因而在實現他的“開放國內門戶”方面找不到應該依靠的社會力量。總體來看,楊生茂教授當時較多地關注的是威廉斯等人史學思想中的缺陷和不足,而對其積極方面(特別是其對美國外交史學,甚至是對整個美國史學的促進方面)則關注不夠。這可能也與當時國內的政治及學術氛圍有一定的關系吧。
在此之后,國內史學界雖然又有一些對美國“新左派”史學個別史家的研究文章陸續出現,如袁喜清在《世界史研究動態》1988年第10期上發表的《美國新左派史學的前驅威·阿·威廉斯》,以及呂慶廣在《世界史研究動態》1989年第6期上發表的《美國奴隸制史學家尤金·吉諾維斯》等,但真正全面系統考察美國“新左派”史學的文章仍少之又少,專題論著更是難覓。[20]這無疑是國內美國史研究中的一個薄弱環節,還有待更多的學者加入這一研究行列中來。
三 存在問題與現實研究價值
通過以上回顧,我們深切地感受到一點,那就是與國外學界(特別是美國)的美國“新左派”史學研究相比,我們國內學者迄今為止對其關注依然遠遠不夠,更談不上更深入的研究了,美國“新左派”史學在國內似乎被大家遺忘在史學的某個角落里,不愿觸及。究其原因,不外乎以下三個。
其一,國內外多數學者均認為,作為20世紀60年代美國特有的時代背景的產物,“新左派”史學已經伴隨著“新左派”青年政治運動在20世紀70年代的銷聲匿跡而慢慢失去了其賴以存在與發展壯大的社會土壤和前進動力,甚至有學者認為“新左派”史學已經退出了歷史舞臺。這種學術上的判斷無疑影響了國內許多學者對這一學派的研究興趣。
其二,如前所述,美國史學“新左派”并非鐵板一塊,他們沒有明確而統一的組織形式,內部觀點紛爭,研究內容各異,在具體的歷史研究中,往往表現出非常強烈的相異性,有時甚至還相互攻訐。這就給研究者在實際研究工作中首先帶來了一個棘手的問題:如何確定“新左派”史學家的身份?正如昂格爾所指出的,人們有時往往很難判斷某一位學者是不是“新左派”史學家,“新左派的成員沒有黨證,他們也不總是承認他們是新左派”。在選擇“新左派”歷史學家時,只能根據個人所知、他們本人自己承認、內部有人證明和從歷史來推測等相結合的辦法。[21]代表人物身份的這種模糊性及研究興趣和觀念的相異性、復雜性,無疑給學者們在總體上對這一學派進行綜合深入的分析研究增加了難度。
其三,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的世界史研究煥發出勃勃生機,而美國史更成為其中的“顯學”,不僅研究者日眾,而且研究的領域和方向也不斷擴展,涉及美國政治、經濟、軍事及社會等方方面面的問題吸引了大批研究者的目光。在這種情況下,早已被人們認定是“明日黃花”的美國“新左派”史學理所當然地消失在研究者的視野里。
美國“新左派”史學真的退出歷史舞臺了嗎?是不是真的沒有了進一步研究的價值了呢?我們以為情況并非如此。眾所周知,美國“新左派”史學具有很強的現代理念,“新左派”史家們以變革美國社會、促進美國社會進步為旨志,對美國內政(包括貧富差距、種族歧視和戰爭問題等)與外交均提出了猛烈的批評。這些批評對20世紀下半葉的美國來說無疑起到了振聾發聵的作用,給人們留下了許多思考的空間。可以說,他們成功地擴展了社會中對美國社會的批評,提高了人們的反思與自省的能力,極大地改變了成千上萬美國人的觀點。正如昂格爾所指出的那樣,“60年代激進主義最直觀的遺產就是改變了60年代以后成熟起來的許多成年人的生活方式和文化觀”。[22]這無疑推動了美國社會的不斷進步。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經濟持續高速發展,整個社會處于從傳統農業社會急劇向現代工業社會快速轉型的過程中,導致國內出現了大量的社會沖突及各種疑難問題;同時,中國國力的增強,在國際上不斷引起西方大國的關注與警惕,“中國威脅論”層出不窮,各種外交問題嚴重影響著中國的和平崛起大業。如何有效應對這些問題,關乎民族的復興大業和國家的長治久安。從某種意義上看,我國目前出現的諸多社會沖突、矛盾乃至一些外交問題都是當年美國在國家與社會發展,以及崛起為世界性大國的過程中碰到過的類似問題。美國“新左派”史學對美國建國以來的內政及外交從批判的角度進行了全面的分析評價,并指出了諸多問題的解決之道。在我國當前大力構建和諧社會、促進民族復興的大背景下,對美國“新左派”史學的研究,無疑可以為我國現階段諸多問題的解決提供有益的啟示,具有重要的現實研究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