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代山東士族的復興與文學思潮
- 李建華
- 4142字
- 2019-09-06 16:56:49
第一節 士族與郡望
一 “士族”的產生
“士族”來源于“士”,“士”為四民之一,顧炎武說:“士、農、工、商謂之四民,其說始于《管子》。三代之時,民之秀者乃收之鄉序,升之司徒而謂之士。固千百之中不得一焉……春秋以后,游士日多……而戰國之君遂以士為輕重,文者為儒,武者為俠。嗚呼!游士興而先王之法壞矣。”[1]
士為四民之首,是戰國游士興起以后的事。游士或以其才干托身于貴門,或以“帝王之學”游說于諸侯。前者如孟嘗君門下之馮諼及雞鳴狗盜之徒,后者如蘇秦、張儀之輩。儒家思想中對“士”的解釋起源于《論語》,孔子在回答子貢時認為“士”的標準是:“行己有恥”;“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宗族稱孝,鄉黨稱悌”;“言必信,行必果”(《論語》卷七)。這可視作孔子對士的道德和能力的具體要求。
上古社會并沒有國家的概念,人們因為血緣關系群居在一起,形成了宗族。對此,呂思勉先生說道:“古未有今所謂國家。摶結之最大者,即為宗族。故治理之權,咸在宗族。”[2]古代天子與諸侯之間的關系,實際上與宗族內部的關系相似,治理好家族就能治理好國家,故有“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說。
戰國以后,國家的概念得到了加強。秦漢以來帝王不斷加強中央集權,弱化宗族力量。秦始皇為了強本弱枝,于始皇二十六年徙天下富豪十二萬戶于咸陽,所遷富豪多來自山東六國。西漢時期,強盛的宗族往往聚族而居,他們擁有雄厚的經濟實力和社會影響力,甚至凌駕于代表皇權的地方政權之上,故當時有諺云:“寧負二千石,無負豪大家。”[3]這種稱霸一方的強宗大族,不可避免地與皇權和國家利益發生沖突。漢高祖立國后,一仍秦舊,徙山東諸豪族于諸陵。“漢興,立都長安,徙齊諸田,楚昭、屈、景及諸功臣家于長陵。后世世徙吏二千石、高訾富人及豪杰并兼之家于諸陵。蓋亦以強干弱枝,非獨為奉山園也”。[4]漢武帝下詔“強宗大姓不得族居”,也是因為地方豪強的興起不利于中央集權。
戰國游士家無恒產,西漢初年的儒生如酈食其、陸賈、叔孫通等皆帶有戰國游士之風,并無其他社會憑借,因此宗族勢力與士人之間尚未發生具有社會含義的聯系。秦漢之后,“中國知識階層發生了一個最基本的變化,即從戰國的無根的‘游士’轉變為具有深厚的社會經濟基礎的‘士大夫’……士和田產開始結下了不解之緣,我們可以稱之為‘地主化’或‘恒產化’”[5]。
在漢武帝崇儒政策推行之后,士人的宗族便逐漸發展。“士族的發展似乎可以從兩方面來推測:一方面是強宗大姓的士族化,另一方面是士人在政治上得勢后,再轉而擴張家族的財勢……所謂‘士族化’便是一般原有的強宗大族使子弟讀書,因而轉變為‘士族’。”[6]士與宗族的關系在漢武帝以后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士族產生于東漢。與漢高祖君臣不同,東漢君臣多好儒,整個社會由此而開始尊儒。西漢的強宗大族發展至東漢,其面貌發生了變化。田余慶先生認為,西漢的豪強大族與東漢的世家大族,是向魏晉士族發展序列中的兩種先期形態。[7]也就是說,東漢的世家大族代替了西漢的豪強大族。與西漢的豪強大族不同的是,東漢世家大族強調“累世經學”。“在大田莊和眾多佃客構成的物質基礎上,世家大族的存在已經擁有了文化上的深厚依據。在大宗族由豪強而世家的過程中,強宗大族的士人化固然是這一問題十分明顯的一面。”[8]
余英時先生認為:“西漢末頁,士人已不再是無根的‘游士’,而是具有深厚的社會基礎的‘士大夫’了。這種社會基礎,具體地說,便是宗族。換言之,士人的背后已附隨了整個的宗族。士與宗族的結合,便產生了中國歷史上著名的‘士族’。”[9]
士族又被稱為世族、世家,何啟民先生說:“由于他們是士人的家族,故被稱為士族;與其說是因任官的高下多少,而定世家大族地位之高下,不如說因家族歷史的久遠光彩為其先決條件,故有世族、世家、世門、世胄之名,而特為世所重。”[10]士族興盛于六朝,魏晉時期,中國進入了門閥社會,士族高門掌控了國家的政治、軍事大權。永嘉之亂后,隨晉室渡江的有中原上百家士族。公元317年,瑯琊王司馬睿在南北士族的聯合支持下建立了東晉王朝,士族特權政治繼續發展。
士族是士與宗族結合的產物,與政治及經濟基礎有密切關系,而強宗大族使子弟讀書則增加了自身的文化修養。有關士族的特點,陳爽說:“‘士族’作為一個綜合性的概念,有著多方面的歷史內涵:政治上的累世貴顯,經濟上的人身依附和勞動占有,以及文化上的家學世傳,是幾個最基本的衡量界標。缺乏其中任何一個要素,都不能構成完整意義上的‘士族’。”[11]
陳寅恪更是從文化的角度闡述了士族的特點,他說:“所謂士族者,其初并不專用其先代之高官厚祿為其唯一之表征,而實以家學及禮法等標異于其他諸姓。”[12]
家族文化對士族的影響越來越重要,西漢豪族如金、張、許、史四大家族靠政治恩遇綿延百年[13],這四大家族政治地位和經濟地位維持了百年,但我們只能稱他們為豪族,而不能稱之為士族。漢武帝以后,強宗大族使子弟讀書,由此向士族轉化。西漢時期的韋賢家族[14],已經十分注重子孫的文化教育。
東漢的大族有南陽新野鄧氏、扶風平陵竇氏、扶風茂陵耿氏、安定烏氏梁氏。但他們都屬于政治性家族,“政治性的家族隨政局的變動而盛衰,脫離不了朝代更迭與政潮起伏之影響,故在魏晉以后已非大族矣。”[15]六朝情況十分相似,東晉瑯琊王氏和陳郡謝氏家族文化十分深厚,雖在南朝失去政治權勢,仍歷經百年不衰。譙國桓氏(桓溫、桓玄家族)文化積淀遠不如王謝二家[16],失勢后湮沒無聞。家族文化對世家大族門第的維持十分重要,只有以詩禮傳家的士族才能累世不衰,如以經學聞名的弘農楊氏、博陵崔氏等從東漢至唐代綿延數百年。
二 郡望和房支
三代之時,只有姓氏的概念,尚無郡望的概念。王國維說:“男子稱氏,女子稱姓,此周之通制也。”[17]郡望的概念與郡縣制有關,岑仲勉先生認為:“戰國撩亂,人戶流離。漢高已不自知其姓,后此人各以氏代姓,今所謂姓,即古所謂氏,是為我國種族混亂之第一次大變。所幸戰國至漢,各地陸續建立郡縣,郡縣大約依古代各氏族之住地為區域,人口即有遷移,猶能各舉其原籍之郡名以作標識,如太原、隴西、安定、南陽、清河等,皆后世所謂郡望也。”[18]
士族形成以后,為了辨明姓族,產生了“地望”的概念。士人在其姓氏前加上郡望,不僅可以證明其血統,更關鍵的是證明其家族文化。“故善言譜者,系之地望而不惑,質之姓氏而無疑,綴之婚姻而有別。”[19]何啟民先生認為:“在他們發展形成的過程中,先有族姓、次有門戶,而后有了地望的觀念:族姓—門戶—地望。”[20]
西漢以后,廢姓存氏,出現了郡望。郡望指眾人所仰望的顯貴家族長期居于某地形成的地望,籍貫往往指祖居地和出生地。郡望的形成是一個長期的歷史過程,相對而言,籍貫的形成時間較短。籍貫與郡望不同,與家族血統的貴賤無關。“就最初言之,郡望、籍貫,是一非二”,由于人口遷移,郡望與籍貫開始分離,“然人多自稱其望者,亦以明厥氏所從出也。延及六朝,門戶益重,山東四姓,彭城三里,簪纓綿綴,蔚為故家,此風逮唐,仍而未革,或久仕江南而望猶河北,或世居東魯而人曰隴西,于后世極糅錯之奇,在當時本通行之習”[21]。
郡望與家族和血統有關,費孝通認為,氏族郡望乃是“血緣的空間投影”[22]。唐以前,中國人多聚族而居,社會活動和政治活動往往帶有濃厚的家族性,居住地對士人也有深刻的影響。研究士族,既應考慮其地域性,也應考慮其家族性,而后者往往對其有更深刻的影響。郡望的作用本來是辨別姓族,清人孫星衍說道:“姓氏與郡望相屬,乃知宗派所出。”[23]六朝時期門閥觀念得到強化,在門閥社會,正如鄭樵所說,“郡望”成為“明貴賤”的工具,以“郡望”來區分血統的貴賤。鄭樵《通志·氏族略序》載:
三代(夏、商、周)之前,姓氏分而為二,男子稱氏,婦人稱姓。氏所以別貴賤,貴者有氏,賤者有名無氏。……故姓可呼為氏,氏不可呼為姓。姓所以別婚姻,故有同姓、異姓、庶姓之別。氏同姓不同者,婚姻可通;姓同氏不同者,婚姻不可通。三代之后,姓氏合而為一,皆所以別婚姻,而以地望明貴賤。[24]
中古士人往往聚族而居,政治和社會生活帶有強烈的家族色彩。五胡亂華后,衣冠之士遷徙頻繁,大量士人離開其原住地,導致郡望和籍貫分離。山東四姓(崔、盧、李、鄭)中,“四姓唯鄭氏不離滎陽,有岡頭盧,澤底李,士門崔,家為鼎甲”。[25]北魏孝文帝遷都洛陽,鮮卑胡人漢化,以漢姓取代其胡姓,皆自稱洛陽人。
六朝史籍所載籍貫皆指郡望而非實居,實居無論如何遷徙,郡望絕不相隨而變更。北朝人稱南望,南朝人稱北望,皆源于此。唐人郡望和籍貫往往混稱,千頭萬緒,很難梳理。唐人喜歡標榜門第,稱郡望,而對于實際占籍往往疏于記載,唐代文獻記載中常常郡望、籍貫不分。如韓愈郡望為昌黎(今遼寧義縣),家卻在河陽(今河南孟縣)。
安史之亂前后,人口大量遷移,導致山東高門郡望和籍貫嚴重分離。地處黃河以北的山東士族迫于胡族壓力,大批遷離原郡,目的地主要是河南府這一傳統的山東地區。毛漢光先生統計了唐代著姓的遷移“新貫”,本書從中找出地處河北的山東士族的遷移地域,其中:清河崔氏七著房支皆遷往河南府,博陵崔氏八著房支有三個遷往河南府,范陽盧氏八著房支有六個遷往河南府,隴西李氏六著房支皆遷往河南府和鄭州,趙郡李氏九著房支有六個遷往河南府和鄭州,太原王氏七著房支有四個遷往河南府。[26]
士族脫離原籍后,往往籍貫與郡望并稱,但出自高門者多稱郡望,以顯示門第之高貴。
事實上,不僅姓氏和郡望有別,不同房支之間的區別也很大。由于家族繁衍日久,支脈增多,同一郡望之中,血緣關系出現了親疏之分,房支的概念產生了。房支既可以證明血緣的親疏,更重要的還是文化的認同,最終,又產生了由房支帶來的貴賤之分。如《唐語林》卷四載:
瑯邪王氏與太原皆同出于周。瑯邪之族世貴,號“錐頭王氏”;太原子弟爭之,稱是己族,然實非也。太原自號“钑鏤王氏”。崔氏,博陵與清河亦上下。其望族,博陵三房。第二房雖長,今其子孫即皆拜第三房子弟為伯叔老,蓋第三房婚娶晚遲,世數因而少故也。姑臧李氏亦然,其第三房皆受大房、第二房之禮。清河崔氏亦小房最著,崔程出清河小房也。世居楚州寶應縣,號“八寶崔氏”。寶應本安宜縣,崔氏夢捧八寶以獻,敕改名焉。[27]
中古屬于士族社會,士族高門十分在意自身的郡望和房支,對此保留有詳細的記載。我們研究這一段時間的歷史文化時,必須要重視這一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