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章十八】長陽劇
- 西沉記
- 阿今今今今
- 4908字
- 2019-03-28 05:57:33
【西沉記章十八長陽劇】
我還記得在涂山上,我剛剛開始記事起,春凝奶奶就無數次地告誡過我,一定要離秋坪爹遠一點,無論他說話的時候是認真的還是吊兒郎當的,都不要相信他所說的任何一句話,他說的所有話都是屁話。但我卻一直不是很明白春凝奶奶為什么要這樣說,因為在我印象里,秋坪爹雖然愛玩,但總歸還是一天到晚樂呵呵,無論是對我,還是對東升,都是最好的。最有說服力的證明大概就是,無論他每次下山去玩幾天,玩多盡興,一包桂花糕和糯米雞都是少不了我們的。但這些也都是我沒化人之前對秋坪爹的看法,化了人之后,我倒是能漸漸明白為什么春凝奶奶一直視秋坪爹為為老不尊老不要臉帶壞小狐貍的頭號典范。
“秋坪爹,你昨天跟東升出去,為什么要化成個女兒形象啊?”秋坪爹拉著我出了寺門,我把手從他手里抽出來,然后更親密地挽著他的臂膀,貼著他的左胳膊,瞧著他笑,“嗔嗔好好奇啊!”
“這個……”秋坪爹一愣,然后哈哈哈笑了幾聲,拍了拍扇子,“哎呀,這不都怪東升這小子嗎,硬是說要看看我變女人是什么樣,我沒法子就變給他看啦!”
“我沒有。”東升面無表情,走在秋坪爹右邊,“我對老女人一點興趣都沒有。”
“什么老女人,會不會說話?”秋坪爹一收扇子,拿扇柄就敲東升的頭,“雖然我秋坪年紀一把了,但化形成年輕女人可一點難度都沒有,嗔嗔,你若不信,你秋坪爹我給你變一個瞧瞧?”
“大街上走著,秋坪爹你就不要變了,你化形好,嗔嗔我當然知道啦!”我眼珠轉了轉,計上心來,晃著秋坪的胳膊撒嬌,“秋坪爹,你昨天帶東升去哪里玩了?他跟你出去,都放了我的鴿子,你一定帶他去什么特別好玩的地方玩了吧!告訴我,告訴我嘛!”
“哎呀!這個嘛,這個呢,這個,”秋坪爹眼神一會往我這里飄,一會往東升那里飄,然后朝我干笑道,“也不是什么特別好玩的地方,也就是有吃的喝的,有唱曲兒的,然后再有幾個小妞兒,別的沒什么好玩的,嗔嗔你不會喜歡的。不說這個,不說這個,秋坪爹帶你買漂亮衣服去!”
“有吃的,有喝的,還有小妞兒,小妞兒……”我重復了一遍,然后一雙眉毛都立了起來,把秋坪爹一推,也不拉著他的胳膊了,“我知道了,你帶東升去逛窯子了吧?就是在涂山上時候你給我們講的窯子,是不是那個?有吃的,有喝的,有唱曲兒的,還有好多姑娘,是不是?”
“哎呀嗔嗔,不是的,不是的,你秋坪爹我怎么可能帶東升去那種地方嘛!”秋坪爹趕緊打圓場,“是有吃的,也有喝的,還有幾個小妞兒唱了唱曲兒,沒有好多姑娘,也就幾個,也就幾個,是吧,東升?”
“我不知道,都是你看的。”東升雙手往身后一背,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完全沒有給秋坪爹臺階下的意思。
“你這小子,我昨天好心帶你去歡樂,你現在居然一點面子也不給我,真是白眼狼!”秋坪爹揪了一把東升的耳朵,又轉過頭來哄我,“嗔嗔,沒有,沒有,真的,窯子也沒什么不好的,你看,又有好吃的,又有好喝的,又有好曲兒,陶冶情操,陶冶情操,我是帶東升陶冶情操去的,沒別的。”
“我不管你們去干什么,但春凝奶奶說了,窯子不能去,窯子里沒好東西,”我理直氣壯,“你帶壞東升,我回頭見了春凝奶奶,要告你的狀去!”
我雖理直氣壯,但我也僅僅是聽春凝奶奶說窯子不好不可以去,具體為什么不可以去,我倒是不清楚,甚至還有些疑惑——又有好吃的,又有好喝的,還有曲兒聽,為什么就不能去呢?秋坪爹帶東升去窯子,除了窯子里有好多姑娘這一點,別的我都覺得很不錯,甚至我也有點動心了。
“哎呀!饒了我吧,好嗔嗔,寶貝嗔嗔,秋坪爹求你饒了秋坪爹這回,”秋坪爹怒視東升一眼,然后又使勁兒討好我,“秋坪爹今兒給嗔嗔賠不是,嗔嗔要買什么可勁兒挑,秋坪爹什么都給你買!”
“還說呢,之前給我們那一袋子錢,都是前朝的,根本用不了。”他不提錢倒還好,一提錢,我更沒好氣了,但一想到他答應了什么都給我買,又得意起來,挽住秋坪爹的胳膊,“好吧,既然你什么都給我買,那就快走吧!”
說著說著,我們已經一路遠離了鳳棲鎮,秋坪爹修成四尾,因他吃得了苦,除了有千里眼之能,還修成日行千里之能,與他走在一起,一天走上千里也完全不成問題。我們跟他一起出來,此時已經走到了我們完全陌生的一處城鎮,與鳳棲鎮不同,這里的建筑都巍峨壯麗,亭臺樓閣,飛檐翹角,好不氣派,市集之上的人群也熙熙攘攘,摩肩接踵,街邊店鋪鱗次櫛比,店中貨物琳瑯滿目,美不勝收。這里的姑娘都穿著云紗一般的綢衣,梳著高發髻,全然不似鳳棲鎮上,人人都只穿粗布和麻布的衣服,只能偶爾見到穿綢衣的人。秋坪爹扇著扇子,對我道,“嗔嗔,這里便是長陽,再往前走,就到了明都,雖離明都還差這么一小點點,但也已經是一等一的繁華之地了。今兒晚上秋坪爹要在這里的落霞樓見幾個朋友,時間還早,走,秋坪爹帶你去逛逛,買幾身好衣服,給我們嗔嗔好好打扮打扮!”
此時距離下涂山已經將近四百年,這四百年中我幾乎都在無業寺中度過,就算是化了人,也僅僅是在鳳棲鎮上度日,何時見過這般的繁華富庶之地?又哪里見過那樣新鮮有趣的猴戲,那樣晶瑩剔透的糖人兒,那樣精致俏麗的發簪步搖?我已經挪不開眼去了,秋坪爹帶著我進了街中心的一家裁縫鋪子,推開雕花門,里面陳列著一排排一片片的布料、絲線,掌柜的脖子上掛著量尺,正在那樺木的大柜臺后面撥算盤,見秋坪爹進去,立刻笑著迎了上來,道,“秋爺!喲,是什么風把您吹來了,是來做什么新衣?我這里剛進了幾匹赤金的織錦緞子,您要不要瞧瞧?”
秋坪在店中轉了轉,搖著扇子看了看,然后看看我道,“今兒不是給我做,是給我這寶貝幺女嗔嗔做衣服,我記得你這鋪子里常有上等的天香綢,取幾匹好的來給嗔嗔瞧瞧,若我家寶貝兒看得上,便多做幾件也無妨!”
“好,好,”掌柜的一邊吩咐伙計去閣樓上取,先看我,又看東升,一邊道,“秋爺也沒說過有這么個如花似玉的掌上明珠,竟生得這般俊俏窈窕,當真羨煞旁人。我看這位公子也氣度不凡,莫非也是秋爺——”
秋坪擺擺手,該是還記著剛才東升不替他圓謊的仇,哧了一聲,“他不是我兒子!我沒有這樣沒眼力見的兒子!他是我們家嗔嗔的上門女婿,整日呆頭呆腦,毫無生趣,改日我非給退回去不可!”
“呵,我也沒有整日花天酒地吃喝玩樂,越老越沒臉的老丈人。”那掌柜的又陪笑幾聲便去準備料子了,東升看了一眼秋坪爹,冷哼一聲。
“秋坪——不,不是——”我一聽這話,滿臉飛了紅,一把抓住秋坪爹的袖子,但也不好暴露身份,趕緊放低道,“爹,你,你都在胡說些什么呀!”
“嗔嗔啊,爹知道你中意他,爹也疼你,尊重你,但爹是爹,你是你,爹偏就看不慣這小子,”秋坪爹怕不是作戲作上了癮,也不聽我的話,指著東升臉道,“沒規矩!還敢還嘴,就你這德性,若不是看嗔嗔臉面,我非給你兩個大耳刮子不可!”
“我,我——”我又羞又氣,可還沒等我說完,東升就打斷了我的話。
“你看不看得慣關我什么事,我也不看你半分臉面,”東升也跟著作戲,他倆怕不是還在賭剛才的氣,把我夾在中間羞得耳根都要紅透了,“嗔嗔上輩子不知道做什么孽,有你這么個爹。”
“嗔嗔,這小子要不得,要不得,爹不同意!”秋坪越演越起勁,拉著我的手,又看東升,“你?娶我女兒?真是笑話,就憑你?莫不是白日做夢!”
“我娶的又不是你,你在這里瞎嚷嚷什么?”還好掌柜的和伙計們都在后面忙著收拾料子,聽不到這兩人斗嘴,我急得兩邊看,不知怎么辦。可東升也不示弱,沖著秋坪爹道,“依我看,就你這副老了沒節操的樣子,嗔嗔離你越遠越好!”
“別,別吵了,你們別吵了,”我兩邊勸,這邊拉著秋坪爹,那邊扯著東升的衣袖,“我說,你們不要吵了,回頭叫人聽見了!”
正巧那掌柜的已經收拾出了幾匹綢緞,正走過來,這兩人才算休戰,以秋坪爹一句“好小子回去收拾你”和東升一句“老色狼活該光棍”結束。掌柜的笑吟吟地走過來,吩咐伙計們抬了兩把檀香椅,又上了茶桌香案,烹了一壺六安茶,“秋爺,姑爺,這邊歇著,我們帶千金去量量身段,然后選選料子。小姐,這邊請。”
這出鬧劇總算是落了幕,東升跟秋坪爹一邊一個,簡直像是兩尊佛似的坐下了,一人手里端著一杯茶,誰也不看誰,氣氛著實詭異,我放心不下,又對秋坪爹道,“爹,你可不要再跟,再跟官,官人吵了,讓人家笑話!”
我心里又急又慌,只是人族那些稱謂實在佶屈聱牙,但我又知道人族女子稱丈夫從不能喊本名,就怕那幾個店里的人看出些破綻來,好容易才想到戲里都喊官人,便有樣學樣,也勉強喊了一聲,心里一邊罵秋坪,又一邊怨東升,氣不過了一跺腳,轉身就進了里間。轉了身還聽得秋坪對我道,“嗔嗔,你放心,爹還不會把這小子扔街上去!”
我恨不得把你們兩個都扔到街上去,我氣得在心里想。此刻就有兩個十一二歲的女孩子來給我量了尺寸,掌柜的又迎我到一排綢料前面,道,“小姐,這些都是最好的天香綢,您摸摸,又軟又滑,穿在身上好像云彩一樣,時下最流行這個了!往常選的最多的是這胭脂紅和秋香綠,只是有些俗氣,小姐您怕是不喜。我這也有這難得的淺月白和淡石青,還有壓了水綠水蓮花圖案的荼白絹,您可還喜歡?”
我在那一堆堆綢料前面瞧著,只覺得各個都好看,各個都可愛,只是這掌柜的眼光不差,那淺月白和淡石青的料子果然是出挑,而比起那水綠水蓮花圖案的絹,我倒是一眼更看中了天青色合歡的料子,便各自指了指,掌柜的立刻會意,指揮伙計們取了下來,“小姐喜歡這匹,這配荼白絹子是最好的了。還有這淺月白和淡石青的料子,做成披風或褙子都好看,也配小姐的氣質。”
“爹,”我便回頭看了一眼秋坪,記著剛才的仇,不宰他一頓是不行的,便朝他一抬下巴,拿著那綢子在身上比了比,“我都要,這些我全都要!”
秋坪本在喝茶,一聽我這樣說,便擱下了茶碗,略看了看,然后站起身拍拍手,“行,我們嗔嗔穿上好看最重要,你喜歡,多少爹也給你買。掌柜的,盡快給做了,我們晚上便要來取的!”卻看東升一句話也不說只顧著喝茶,又當頭給了東升腦袋一巴掌,把東升一口茶打噴了一地,“沒用的東西!一句好聽的說不出來,就知道在這里灌茶,女兒嫁給你,我真是瞎了眼了!”
我看他這一巴掌下去,打得東升嗆了一口咳得不住,咳得我揪心,只怪秋坪爹公報私仇,趕忙走過去給東升順了順氣,然后替他說話,“爹你下手也忒重了,東——官人什么都沒說,你還在這里欺負他!”
“唉,掌柜的,你可瞧瞧,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啊!”秋坪爹可真是當爹當上癮了,我暗暗決定今晚回去一定要好好教訓他,秋坪沖著掌柜的道,“女大不中留,處處向著姑爺,我這做爹的說話不中用嘍!”
我拿了手絹給東升擦了擦嘴角,也顧不上秋坪拿我倆開涮這事,轉頭就懟他,“做爹也要講道理,下手這么重,誰要聽你的話!”說完拉著東升起來,與掌柜的道了別便走出店來。一出店門,我把東升手一摔,也不理他們兩個,大跨步地就往前走,他們倆跟在后面,秋坪爹陪笑著拉我的胳膊,“好啦,好啦,嗔嗔,不要生氣了,我都是開玩笑的,都怪東升這小子頂嘴,給你賠不是,給你賠不是!”
“這玩笑也能隨便開嗎?什么上門女婿,什么姑爺,什么嫁人啊?被人家看出破綻怎么辦?”我氣呼呼的,一把把秋坪爹的手也摔開,“你們倆掐架,干嘛帶上我啊?還以為我是傻狐貍好騙嗎?沒門!”
“好了好了,嗔嗔,是爹的錯,不不,是我們的錯,”秋坪爹接著賠笑臉,“我跟你作個揖,都是我跟東升置氣,又看你們登對兒——”
“呸!”我回頭就啐了一口,一張面孔漲得通紅,又怒氣沖沖,先看秋坪,再看東升,又看秋坪,指著他的鼻子道,“你混說!為老不尊,春凝奶奶說得就是沒錯,你再胡說八道一句,我可就真的不客氣了!”
“我混說,我混說,”秋坪爹一個勁認錯,態度十分誠懇,“別生氣,別生氣,秋坪爹帶你去前面的首飾鋪,給你買新簪子新步搖去!不開玩笑了,不混說了,嗔嗔要什么秋坪爹都買,都買,可還行么?”
“那我可要頂大的翡翠,頂大的珍珠,頂大頂亮的碧璽珠子!”我氣哼哼的。
“買,買,買,都買,都買!”秋坪爹瞅了一眼東升,神情很是叫我捉摸不透,又轉身朝我賠笑,“快走,快走,只要是嗔嗔挑中的,秋坪爹都買!”
雖然我剛剛確實氣得很,又羞得很,一顆心慌得很,但秋坪爹給我買東西這招還真管用,我也不再去想剛剛的事,只告訴自己是秋坪混說,全不作數。一進首飾鋪,便一心挑起簪子步搖來了。不知不覺時間便過了去,夜幕初垂,秋坪爹帶我又去取了新衣服,我挑了一件淺石青的換上,又戴了新發簪,心情稍稍平復,秋坪爹便帶我們往落霞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