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情忽的抓起河面上的畫像,大喊:“趙叔叔接住。”
岸上的人亂作一團,但趙子桐卻頓住身子,穩穩接住了畫像。
只見紀情整個人潛入水下,游到趙初容身下,攬住了趙初容的腰。
這些年的漂泊生活早已讓她無意中學會很多生存的本領,譬如游泳,她簡直已數不清有過多少次。
救上岸后,趙子桐慌忙扔了畫像,將趙初容從紀情懷里拉過來。
在這臨春之際,可算得上是一年中最冷最寒的時刻,兩人受了風寒,紀情只是渾身冰涼,趙初容卻凍得暈了過去。
扶起趙初容后,趙子桐望著紀情:“來人,給我把她扔出去!”
仆人們本來亂作一團,被趙子桐一聲吶喊,著急地去抓捕紀情。
其中兩個護院鉗制住紀情,就要奔出門口。
“慢著!”
趙子桐臉色微變,思慮片刻后沉聲道:“去,把這個丫頭送到黃泉路。讓這丫頭自己告訴嚴老大,就說,這是我趙子桐送的禮物,不過…我有條件,我的條件就是,將這丫頭的朋友救出來。”
紀情突然僵住。
走到紀情面前,趙子桐正色道:“你也不用謝我,我之所以幫你,權當是為了初容。等你去到鬼門之后,你也許就會開始恨我。不過,由于你救了初容,我也只有出此下策才能救出你朋友。記住,從今以后,不允許再踏進我趙府一步。行了,帶走她罷。”
紀情這才清楚,原來自己想救周定這件事一定是趙初容告訴趙子桐的。
難道趙初容之前那副模樣是裝出來的?
護院等人見趙子桐不再說話,于是押著趙初容離開了趙府。
————
一路上,根據兩個護院的說,在這個天底下,存在著一個很特別的組織。
這個組織叫做鬼門。
他們說,想要到鬼門去的人都知道有一句四處通傳的俗語:
出了鳳凰鎮,繞過往生河,翻下牛頭山,抵達黃泉路;進了黃泉路,摘朵彼岸花,躺進棺材里,睡過鬼門關。
兩個護院將紀情送到黃泉路的時候,天色已逐漸暗下來。
黃昏的余暉仍在。
所謂的黃泉路,不過是一條稀泥路;一步一棵白楊樹,三步一顆骷髏頭,五步一株彼岸花。
黃泉路是根本望不盡邊際的,赤紅色的濃霧已籠罩住整條黃泉路;走進黃泉路,時不時還會有一顆顆清涼的露水從濃霧中滴下。
紀情踏入黃泉路邊界,摘了一朵彼岸花,回頭一看,原來兩個護院早已經走了。
‘這地方哪兒來的棺材?莫非要一直走下去嗎?’
紀情正在思索,忽然冷不防地顫了一下身子。
木雕呢?木雕怎么不見了?
懷里的確已沒有了木雕,而且木雕絕不會丟在趙府。
紀情頓時慌了神,木愣愣地立在原地,拼命地回憶著,究竟在哪里丟的木雕。
這個木雕可是她娘給她的,也是她娘留給她唯一的物件。
紀情禁不住跺腳,想要往回走,回去尋找木雕。
但她一轉頭,便看到了霧色中有一個墳墓,墳墓居然是打開著的。
朱漆棺材就擺在墳墓邊上。
紀情凝住心神,踏步走到墳墓邊,十分謹慎的靠近了朱漆棺材。
涼風吹起,呼呼風聲猶如鬼魅嬉戲,竊笑,紀情身子抖擻,上下牙關開始激烈碰撞。
棺材里什么都沒有,只有一個火折子,一塊奇形怪狀的檀香。
紀情拿起檀香聞了聞,心想:‘究竟怎樣才能到鬼門呢?難道要點了檀香再躺進棺材里嗎?’
由于沒人告訴紀情進入鬼門的具體方法,紀情唯有點燃檀香,默默地躺在棺材里,繼而將眼睛緊緊閉上。
淡香的煙霧徐徐飄動,竟是比黃泉路上的濃霧還要純白。
紀情享受著檀香的味道,漸漸的進入夢鄉。
已是入夜。
乳色的霧被黑夜吞噬。
明月升起,繁星點點。
黃泉路的一頭出現兩個黑衣蒙面人。
蒙面人身形似鬼魅,自濃霧中飄然出現的時候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朱漆棺材平地而起,猶如一片樹葉驟然升上空中,落在兩個黑衣蒙面人的手掌上。
托起棺材,兩個黑衣蒙面人去勢如電,比來勢更快。
仿佛這棺材非但不重,反而還能給他們力量一般。
紀情還在熟睡,就像是個死尸。
出了黃泉路,濃霧全然消散,兩個黑衣人已到達奈何橋。
這奈何橋名不副實,只不過是一條過河的巨橋,橋上還有一座普通的木屋。
黑衣人放下棺材,躬著身子走上奈何橋中央,安分的站立在木屋前。
“九爺,我們是亡靈送行人,有新的亡靈要過奈何橋,請您檢查。”
第一個黑衣人的身子躬的更低,拉開木屋的門。
木屋里走出個大約二十歲的八尺男子。
這個人就是鬼門中的九爺:鐘正英。
鐘正英體態精壯,卻是青年老態。一雙眼睛精光四射,閃爍著灼熱的光芒,兩條眉毛隱隱發白,猶如彎刀般斜斜飛入鬢角之中。
第二個黑衣人也躬下身子,念道:“此女姓紀名情,十三歲,懷洲人士,因戰亂饑荒失去父母,流落鳳凰鎮。現有三個在戰亂饑荒中救下的弟弟,分別是:葉尋、吳雙、周定。還有一關系尋常之人,是鳳凰鎮趙府千金小姐趙初容。”
鐘正英盯著棺材里的紀情,說道:“她沒理由來這里。”
黑衣人一說道:“請問九爺,是否將她送給崔判官?”
鐘正英忽然說道:“你來了多久?”
黑衣人一低頭,說道:“回九爺的話,來了一個月二十一天。”
鐘正英說道:“本門門規第五卷第六十五頁十七行寫的是什么?”
黑衣人一說道:“回九爺,是新進亡靈必須先帶去見嚴老大。”
鐘正英道:“不錯。那么,你覺得這奈何橋還缺些什么東西?”
黑衣人一啞口無言,根本答不上來。
只見黑衣人二從懷里摸索出二十兩銀票,笑道:“九爺……”
話未說完,黑衣人二的喉嚨已被刺穿。
赤紅色的長劍變得更紅,劍尖上還有一塊喉骨!
黑衣人一雙腿癱軟跪了下來。
鐘正英收了劍,說道:“知道他哪里錯了嗎?”
黑衣人一支吾道:“他…他忘記…鬼門門規第三卷…第…第三十二頁第十四行:一切門下殺手,凡是…凡是賄賂…上級…立刻…刻行穿喉之刑。”
這黑衣人說著說著,褲襠都已濕透。
鐘正英丟了寶劍照膽,將黑衣人緩緩扶了起來:“一個人能將這小姑娘帶到嚴老大那兒去嗎?”
黑衣人急忙點頭。
鐘正英撿起二十兩銀票,遞給黑衣人,緩緩笑道:“來,收下吧,這是你應得的。”
經過方才的事,銀票還有誰敢收?
黑衣人又連忙搖頭,顫聲道:“多謝九爺,這銀票我不能收。”
棺材里的紀情醒了過來,閉著眼睛仔細聽兩人的對話。
鐘正英笑意消失,說道:“若是你不收這銀票,誰收?我來收嗎?我來接受他的賄賂嗎?”
黑衣人雙腿打顫,又要跪下。
鐘正英將銀票塞給了黑衣人,說道:“做人要懂得隨機應變。你和他本是同行,他現在死了,他的錢自然就是你的,你應當拿著錢為他去置辦后事。至于剩下的,是你對鬼門忠心所得的報酬。”
黑衣人這才明白過來,一個勁的給鐘正英點頭,并放心接下銀票。
過了奈何橋之后,這個黑衣人才真正放心,心中對鐘正英佩服不已。
紀情不由得暗想:‘也不知道這嚴老大是什么人,又是黃泉路,又是奈何橋的,他真將自己當做閻羅王了嗎?’
奈何橋走完,前路是一片漆黑的山林。
山林很深,能夠很清晰的聽到、感受到山林那頭襲來的旋風。
紀情睜開眼睛。
“咚”一聲,棺材蓋忽然蓋上了!
紀情按耐不住,立刻要推開棺材蓋。
這時候棺材終于落地,黑衣人也開始說話了。
“嚴老大,有新的亡靈。”
黑衣人趴在地上,作五體投地之勢,說話聲也變得模糊起來。
棺材蓋被落地震開一絲縫隙。
紀情通過縫隙望去,看到一雙眼睛。
一雙布滿皺紋,溫和慈祥的眼睛。
棺材蓋已全部揭開。
紀情立刻躺下,瞇起眼睛。
站在棺材邊的,是個衣著十分樸素的老人。
紀情雖是瞇著眼睛,卻從這個老人的身上看到初升的晨曦,祥和而舒坦。
沒有鋒芒,一絲都沒有。
他就是嚴老大嗎?
嚴老大低頭對紀情微笑,說道:“睡醒了嗎?”
他說話的聲音猶如一片汪洋大海,聽來平平無奇,實則夾雜著一種令人折服的力量。
紀情睜眼,起身說道:“嚴老大好。”
嚴老大隨意脫下手下的貂裘大衣,披在紀情身上,說道:“在鬼門不必拘束,大家都是一家人。”
紀情這才掃視周遭眾人。
這些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有的在讀書,有的在磨刀,有的甚至在打坐。
“你看,我說的對不對?他們每一個都是才來不久的,根本不需有任何拘束的。”
嚴老大還替紀情搬來椅子。
紀情坐下來,說道:“嚴老大,我來到這兒其實并非本意,而是趙子桐的意思。”
嚴老大還是笑著,說道:“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喜歡這兒嗎?”
紀情點頭,認真道:“我很喜歡。只不過…我的一個弟弟還需要嚴老大幫忙救出來…不知…”
嚴老大說道:“我答應。不過,你明日一早就要去三生石找神游太虛馬游空,正式成為鬼門的亡靈。”
紀情猶疑片刻,說道:“好,我知道,只是,三生石要怎么走?”
嚴老大笑道:“往西走,一直往西就是三生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