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人的文學圍繞五大內容三大悖論展開
一、文學主要表現關愛意識、歷史意識、抗爭意識、追求意識、孤獨意識五大內容。
(一)關愛是一個微笑,關愛是一個眼神,關愛是一句問候,關愛是一縷春風,關愛是一場春雨,關愛是一泓清泉;關愛的諸多好處決定了關愛意識是文學作品中不可或缺的內容。
全球范圍內的戰亂、旱澇、地震、饑荒、瘟疫、惡性事故與金融危機;房奴、車奴、孩奴……;毒豆芽、三聚氰胺……;“蒜你狠”“姜你軍”“糖高宗”“油你漲”“蘋什么”……整個人類都處于焦躁狀態。從關愛生命角度去解讀文學類作品,才會使文學是人學的意味更清晰。作家通過對自己生命的感悟來打量群體的生命狀態與生存境遇,會大大激發人們對生命本身的珍視,思索生命的價值與意義,燭照下的生命之光因此而更加絢爛。從生命活動的角度來理解文學,較之社會學視角更貼近文學的審美特質,更合乎生命的表現特征,也更能反映人生命活動的個性審美。9
關愛意識主要表現為:關愛生命,生命的個體對自身有清醒的認識,能夠正確地認識生命、珍惜生命、敬畏生命、欣賞生命;關愛人性,用愛來表現人性的美好與丑惡、人生的追求與迷惘、人格的獨立與尊嚴,理解并珍重人的感情,敬佩人類天性中所蘊藏的愛的精神,相信它正是組成偉大人性的本質因素或永恒部分;10關愛社會生存狀態和追尋生命終極價值;追求人道主義理想,呼喚正義、理性和人類的良知。
關愛意識具有極高的藝術價值。精湛的心理刻畫與描寫背后,常常潛伏著作家的人道精神理想、對現實生活的理性思考和對人類終極關懷的人道主義熱忱。同情、博愛、理解、寬容與犧牲精神有利于促進人與人之間,以及信仰、文化與民族間的人道的相互尊重和理解。
(二)人類的歷史活動都滲透著人類的思想與痕跡,文學概不例外。文學的歷史意識首先呈現為文學創作的時間意識。歷史的時間包括過去、現在、未來,文學的時間似乎僅有過去和未來。如果從歷史意識這個術語本身的結構來看,它又含有政治意識、黨派意識、階級意識、價值意識與終極價值意識等。歷史意識影響作家對題材的選擇,主題傾向與人物評價、品位構成乃至敘述風格,貫穿在全部的創作中。
文學歷史意識不同于歷史本身,是情感的真實,符合人的本性的真實。歷史真實沒有選擇性、可能性、主動性。而文學中的歷史只是可能、應該,文學家揭示的只能是可能之真實,假設的真,應當的真。對生活的不滿、對命運的抗爭讓文學具有了永恒的價值,大家寧愿相信這種真實。人們除了現實的日常生活,總還要追求一種對現實缺憾的彌補。文學就是這種“謊言里的真實”。文學用虛構的謊言來滿足大家生活中的缺憾,換句話說,文學是個人精神的理想化升華。正如略薩所說:“小說之所以寫出來讓人看,為的是人們能擁有他們不甘心過不上的生活。”有價值的文學必須體現歷史理念,抓住人們在歷史中的缺憾和不滿做文章。11
克羅齊說:“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作家自覺認同占統治地位的主流歷史意識,在作品中明確地冷靜地觀察人間,從成千上萬的現實事件中選擇出最有意義的,再將這些事件整理起來,使之產生強烈的印象,再明確、冷靜地將它描寫出來。或者在基本認同主流歷史意識的基礎上,又根據創作主體的當代需要對其進行強化或弱化,這樣寫出的作品往往被冠以現實主義或批判現實主義作品。如果完全同占統治地位的主流歷史意識和“話語”背道而馳,通過象征、意象、意識流等曖昧地體現作者的想法、認識,我們認為這樣的表達具有現代主義作品因素,這類作品不反對、不擁護,逃避主流與所有歷史意識,這樣的作家要么把文學當成一種純粹的藝術行為,要么完全撇開現實與歷史、價值和意識,如同文字游戲,這是一種后現代主義歷史意識。的確,當作家的歷史意識完全被權力意識、歷史意識淹沒的時候,人物往往非常高大上,不食人間煙火。在作家創作的過程中,當權力歷史意識與個人歷史意識發生沖突對抗的時候,虛假、造作、滑稽、墮落就暴露出來,社會現實各個層面都可能被當成片斷的、異質的和偶然的事物來加以肯定。
在作品中體現歷史意識,最起碼要辯證地、發展地對待人,不以好壞、善惡、正邪、忠奸等既定觀念模式化寫人。人性是復雜的,不是好人一切都好,壞人一切都壞,也不是好人永遠都好,壞人永遠都壞,真實的人物大都是發展變化著的,大多數人物的性格具有明顯的二重性,甚至具有多重性。12從審美的角度說,文以載道的歷史意識作品過于工具化,基本無吸引力可言,而充滿個人歷史意識表達的作品則是審美性的,在不同的作家筆下呈現出千姿百態,充滿緊張冒險,灌注了作家的激情和才智,可以贏得不同層面的欣賞者的心理共鳴。13
(三)抗爭對個人和民族來說,都是不可或缺的。抗爭可以說是文學與生俱來的天性,人類的抗爭儼然成了文壇一道亮麗的風景線。14抗爭意識來源于生命的矛盾意識,包括黑暗與光明、生與死、絕望與希望等。其表現為抗爭習俗、挑戰社會黑暗、絕不茍從的生活態度與認識立場;表現為靈與肉、理性與欲望、善與惡、神與人的對抗;表現為對那些鋼筋混凝土和玻璃幕墻籠罩下被封閉的居所、被管制的時間、被束縛的歌聲、被扭曲的人際、被污染的愛情、被毀壞的環境、被分裂的和平的無奈與憤怒;表現為從個人到群類、從國家到種族、從本土到全球的對未來恐怖、前途渺茫的憂慮和失落感;表現為反戰意識和恐怖意識。
抗爭意識催人成熟,讓我們真真切切地認識自己,尤其是領悟到人的尊嚴、人生的意義,因此形成強大的生命意志力去克服發展路上的諸多困難,并借以不斷地升華主體人格、完善道德審美、實現人文關懷、啟迪人生智慧,從而照亮生命旅途,完成人生的崇高使命。
(四)無論是什么地域,也無論是什么時代,只要是人,其行為動機都會遵循弗洛伊德的快樂原則,追求意識上的愉悅或是消除意識上的不愉悅。追求意識表現為在各種原始需要的動力支配下,推崇心靈、人格的創作,在藝術作品領域呈現出生命需求的細膩體驗和切近人性的直擊本質的深邃感。如對愛、友誼等的期待,對自由人生的期盼,對生與死的近距離關注,對自我價值的最大化的追求與探索,對宇宙生命意識的把握,對文化觀念的批判與反思等展現出的獨特而永恒的價值和魅力。
寫作活動的起點始終是一種生命體驗。而需求的結果是資源的爭奪或理性獲取、分配,這樣勢必帶來各種阻礙和考驗,從而更加深化生命需求的艱巨性。離了生命追求,便沒有文學,因此,作者不但要在個體生命方面追求永恒的焦渴體驗,還要對社會、歷史、宇宙等事物充滿感性與理性的生命體悟和理解;不但要在內容方面尋求各種突破,還要在形式等方面也不斷追求完美。
在不斷的追求中體悟生命的真諦,在焦渴中體味豐滿的感覺,在生命寫作中調控鮮活的生命意識。
(五)動物也需要同伴,但孤獨意識是高等生物——人才具有的生命體驗。這種人類個體性的、偶發性的憂患意識,是感覺自己孤獨無助或感覺孤單寂寞的心理狀態。如“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孤獨意識主要表現為懷才不遇、生不逢時、前途渺茫、失望悵惘、焦慮痛苦帶來的孤獨感傷;表現為傲立天地之間無依無靠、形單影只、煢煢孑立而無人能解的苦悶;表現為蘇世獨立、睥睨傲視、曲高和寡,像一個清醒的受難者,“舉世皆濁我獨醒”“一肩挑盡古今愁”的寂寞與孤獨;表現為急流勇退、自我放逐;表現為天地人生不過是萬物之逆旅,百代之過客也,而浮生若夢,茫茫塵世中每個人都無法逃遁。
孤獨意識是一種覺醒的個體生命意識,因為超越了當下,超越了一般人,所以往往給人以崇高感。英國美學家李斯托威爾說:“崇高是穩定的存在于精神上或物質上的令人震撼的宏偉里的。它既包括外界事物的莊嚴宏偉,也包括靈魂的高尚偉大。沒有靈魂的高尚偉大,最高貴的藝術作品和自然都必定會永遠暗淡無光。”基于自我肯定心理機制的孤獨意識,彰顯了人的本質力量,可以讓我們感受到來自作者主體人格力量的崇高。這樣就賦予了作品以超然不群的性格力量,這種崇高感并非來源于我們見到的情境,而是來自我們所體會到的力量。15
孤獨意識往往給作品帶來深沉的悲涼感。當作者面臨理想與現實的矛盾時,生命的尊嚴和生活的重壓讓作者產生強烈的自我意識,這種似為“小小鳥”的無奈的生命體驗滲透進作品,給其作品帶來深沉的悲涼。
二、人的文學圍繞現實反映表現人性、人生、人類社會三大悖論。
(一)人的理性與欲望。人性作為文學發展的支撐性力量,在歷史的變遷中,我們可以清晰地發現其內在邏輯構造。人性是什么?大多數人認為,人性絕不單是個生物學意義上的概念,它更是一個歷史性存在。它體現著人類因為實踐與客觀世界發生必然關系時的漸進行程,既從物質方面體現著人類不斷由必然王國走向自由人性的歷史變遷,也反方向地體現著文學不斷豐富與發展的歷程,從精神方面印證著人類所走過的路,體現著自然不斷人化以及人類自身不斷完善的過程。16
社會資源的有限和人欲望的無限始終是一對矛盾。我們在想有些東西卻又不能或不敢得的情況下,人性內部的自然性和社會性始終是一對矛盾,人性在文學中總處于一種不穩定的狀態,文學的魅力也正基于此,在于此。從某種角度上說,人性的欲望轉化為寫作本能沖動,移位、推進、釋放、逆反,讓語言表現出巨大的能量,這種能量在文學作品中反復出現和演繹,既是寫作的意義,也是作家原創力的源泉。
在中國古典文學中,人性有一個逐步消失的過程。“關關雎鳩,在河之洲”揭開了飲食男女的第一頁,《靜女》《木瓜》《大車》《狡童》等大多奔放自然。之所以鄭衛多淫聲,是因為頻繁的征戰,男丁大量死亡,政府為了推動人口繁衍,利用原始風俗,仲春二月桃花汛到三月上巳節提倡自由戀愛。隨著教化的深入和滲透,個人和社會的矛盾日趨突出。由于體制的強大,“文以載道”的最終結果靠犧牲個體的尊嚴和人性來實現和解。因此,個人的價值必須借助集體或團體來加以彰顯;個人的自由和個性便消弭于社會的需求中了。隨著倫理綱常的加強,中國古典文學中“存天理,滅人欲”觀念不斷被強化,人性中的自然性和社會性長期處在了分裂狀態;人性的自然性、社會性在文學作品中,要么基本處于無活力狀態,要么處于生理本能畸形發展狀態。就像《金瓶梅》大膽露骨地寫性一樣,絕不是簡單地局限于張揚個體、反抗封建制度層面,而是把人的自然性十足地放到了人的生理本能上。
19世紀末20世紀初,國人集體向“西”看,外來文化的視野讓他們明白了傳統文化對人性的壓抑。于是,他們轉而從西方思想汲取創作的靈感,人性、人道主義首次擺到了國人面前。在文學中,他們提倡個性解放,抒發性靈情感;提倡恢復人的自然性,尤其是個體性。
步入20世紀的中國文學,“人性”已經是文學創作的重要原點。文學始終伴生著人性。但總體而言,20世紀早期中國文學對人性的耕耘仍缺乏深度。在中國文學中,我們看不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靈魂“拷問”。靈魂的剖析遠無生動的、個性化的表現,大奸大惡總是臉譜化。由于外在的政治、經濟、倫理等一系列阻礙,真誠的自我反省失去了深入人心靈世界的力量。文學運動的結果是人性的社會性因素不斷強化,而自然性因素逐漸退卻。
“五四”新文學運動,發現人、描寫人成為這一時期文學最流行的主題。五四運動的最大成功就在于人的覺醒。以周作人《人的文學》為代表,提出了以進化論為依據,人性是獸性與神性的復合體。在周作人看來,獸性就是人的動物性,而神性則是以兼愛為中心的人道主義。中國的人首蛇身,埃及的獅身人面,法國的人頭馬,其實都反映了人的這兩個稟性。在周作人看來,人生的目的須要發展人的神性,要達到這個目的,必須恢復人的自然本性,強調情感的自然流露,提倡個性解放,反對封建主義,“為人生”和“為藝術”。周作人指出:“我說的人道主義,就是立足于個人基礎之上的人性。我們大談人道、人性,其首要的一點就是要有人的資格,由此而生發出的是‘個性解放’要求。”
周作人“個性解放”的提出具有跨時代的意義。個人的發展,人道主義的興起,動搖顛覆了古典文學塑造的以家族為本位的專制社會機制,從而以個人為本位的民主社會機制得以解放。在創作方法上,“為藝術而藝術”強調浪漫主義,“為人生而藝術”主張現實主義,看起來大相徑庭,其實兩者統一在人性與人道主義旗幟下,在表現情感、鼓吹自我意識覺醒方面驚人一致。“為人生而藝術”派強調文學藝術為社會,顯然不同于中國古典文學中的“文以載道”(文學的教化功能),它主張的是要以情動人,提倡個性解放,恢復人的尊嚴和價值。
“五四”新文學運動更多地強調了人的自然性,注重個體性張揚,這實際上是針對中國古典文學無視人性問題的矯枉過正。“五四”新文學運動注入人性,對于恢復文學的本質特征、實現文學的社會作用,是具有積極意義的。
20世紀30年代到50年代,人性、人道主義在文學創作中大打折扣。人性被階級性取代,不少文學作品干脆圖解政治。這一時期的文學作品,群體性掩蓋了個體性,社會性直接取代了人的生物性,因而文學單一化、同質化現象非常嚴重。失去個性、個人情感、人類生理需求的文學,也失去了溫度,失去了生活的現實基礎。
70年代末,隨著撥亂反正的開始,人們痛定思痛,開始反思。文學中,人性重新得以蘇醒。于是,《神圣的使命》《班主任》《大墻下的紅玉蘭》《傷痕》等一大批反映人性的作品面世。在這些作品中,作家提出了人性中不僅有人的社會性,還有自然性,在階級性之上還存在著人類之愛,“主體性”“人道主義”開始復活,人生意義與人文價值進一步受到人們的關注。
這一時期,人的價值、人的力量、人性之美在文學作品中得到了反映。作品突破了政治情感的傳統寫作窠臼,把筆觸更多地轉向了個體和個體的心靈世界,提出了長期被人忽視的個人的生存,人生的價值實現等問題。張賢亮的作品(《男人的一半是女人》)揭示了人的肉體與心靈間的矛盾,批判了時代悲劇對人性的摧殘,還從更深層次探討了人性和社會性間的矛盾與對立。這一時期,年輕的作家們沖破了過去僵死的文學創作模式,獨立地表達內心世界,在整體上關照人生意義和人文價值,文學的應有地位得以恢復,人性得到了應有的尊重。
進入新世紀,市場經濟日漸深入人心,人們越來越沉湎于感官的享樂。物質至上、享樂至上成為了人們生存的源動力。人性、人生意義、人的價值被現世的、現實生活所取代,理想墮落為生理體驗、生理官能的滿足,生命的內在激情被消解了。近幾年,作家們文學創作中更多地貼近現實生活中柴米油鹽等生活細節,一度限制了精神的向上飛揚。17
人性在西方文學中有大量的表現。古希臘文學猶如一個健碩的兒童,天性得到了保存。之后由于受基督文化的影響,有許多描述罪與罰的作品。譬如《紅字》《悲慘世界》《墮落》《黑暗之心》《紅與黑》《蠅王》《盧梭懺悔錄》《失樂園》,無不表現了濃重的宗教情懷。罪與救贖互相依附,文學作品表達罪時,也都涵蓋渴望救贖的主題。18
(二)人生的有限與無限。萬物有靈,生命的定義是無限廣泛的。從宇宙到地球,從草木到人類,再從動物至細菌,生命都有大限,世間沒有永恒,無論你是什么人,也不管你有多大能量,都逃不過宿命,都有無法左右和支配的東西。面對山川草木,歲月枯榮,人們有諸多慨嘆和無奈。聰明的俄狄浦斯解開了斯芬克斯之謎,當他千辛萬苦找到殺死國王的兇手來解救國家時,卻意識不到兇手是自己。歷史沒有按秦始皇的設計“秦二皇秦三皇”地延續下去,他自己因為怕死尋訪仙丹反而五十歲就死了。唐太宗李世民想長壽,吃了天竺方士的長生不老藥中毒而亡。于是,我們不得不敬畏生命,在對自身命運的支配上,人的能力是何其有限!科學發展到今天,大概再沒人會天真地認為我們可以征服世界和宇宙。人類不得不重新承認,信心、直覺和情感,至少與理性有同等重要的價值。
人出生時緊捏拳頭,到頭來卻撒手人寰。面對命運的漂泊不定和變幻莫測,大家每天都在絞盡腦汁規劃人生,策劃明天,掌控自己,結果流產、失控、出人意料,大家開始欣賞和追逐《我想和你一起浪費時光》。人生就像《等待戈多》,就像推著巨石上山的西緒福斯:滾下來,推上去,又滾下來……我們每個人都在搖著自己的生命之舟,擁擠在有限的水域中碰來撞去,自己以為自己能決定方向,實際上誰也決定不了自己去哪里,看上去只是每個人都在奮力爭取著什么,一代又一代地碰撞著,直到沉沒到水底,消失了為止。超越與永恒,不過是盲目渴望看見前面的道路而已。
當我們清醒地意識到無法追求生命的長度時,我們轉而追求生命的厚度,活得精彩。人生宇宙中,生命來之不易,且又魅力無窮。忙碌的人生就像一架快速奔跑的戰車,疾病、痛苦、忌妒、詛咒——都是兩旁嗖嗖作響的子彈。作家醉心于關注他人與自我人生、命運,樂于創造那些富于個性魅力與共同命運的人生,無怨無悔。海子、海明威、巴爾扎克,因為寫作,他們的生命密度得以加大,閃爍出金剛鉆般堅韌的光澤,而被他們賦予靈魂的藝術則更接近于永恒。19
為了超越,人類開始追求“立言”以永恒。時間是永恒的參照,愛是人類永恒的主題;真善美是人類永恒的價值標準。偉大的藝術必將成為永恒。李煜的“一江春水向東流”,道盡了人世的滄桑。潯陽江舟中婦人彈琵琶曲,竟使江州司馬淚濕青衫。杜甫的“無邊落木蕭蕭下”,讓人感慨萬千。寒山寺的鐘聲,將張繼愁思化成千古絕唱。《楓橋夜泊》破空而來,造就了一位永恒的詩人,一份永恒的鄉愁。一代詩仙李太白聽蜀僧彈琴,癡迷而進入“為我一揮手,如聽萬壑松”的境界。
(三)人的異化。“異化”是始于18世紀末19世紀初的德國哲學中的一個重要哲學術語。“異化”一詞首現于德語,“Entfremdung”就是異化的意思。這一詞最早來源于希臘語“allotriosis”,有疏遠、分離和陌生化之義。在德語中,“Entfremdung”一詞在非宗教的、世俗的使用中還融入了拉丁語“alienatio”與“alienare”的內涵,前一詞有陌生、脫離以及權利與財產轉讓的意思。后一詞有陌生化、取走、剝奪、讓別人支配、讓異己力量統治等義項。后來德文“entfremdung”(異化)被譯作英文即“alienate”。20
異化是科技發展和社會高度分工的產物,人制造機器是為了生活更美好,到頭來人反而淪為了大生產流水線上的一個工具。人的物質、精神活動及其產物褪變為了一種外在的異己力量,這種力量轉過來又反對、支配與統治人本身。異化反映了人的活動及其產物轉化成了統治人本身、與人相敵對的異己力量,從而人由社會歷史過程的能動的主體異變為消極的、被動的客體的范疇。21
“異化”一詞的提出,是人類對自身發展的哲學反思。人雖然是一種感性的肉體的存在物,是受環境制約的存在物,但人絕不像動植物那樣被動地適應自然界或對象,人有自我意識,人身上存在著一種類似于格式塔心理學的完形結構,人是有生命力的激情存在。
異化是人的存在狀況和理想狀態間的一種固有矛盾。社會化大生產需要秩序、紀律,而張揚個性是人的本能和理想。當社會規則緊箍咒越念越緊的時候,人就會有壓抑、焦灼、困惑等心理感覺。而作為個人的獨特存在方式的個性,天生向往自由,追求無拘無束,在人的內心深處,都有一朵“水仙花”(narcissus),都有自我膨脹的趨勢。放棄一部分自我利益,獲得族群的認可僅僅是人確保自我生存必需而采取的方式,在一個層次的需求滿足后,更高層次的需求又產生了,人總是追逐自我利益的最大化。超出常人的表現可以凸顯個人的優越性,以博得心理的滿足;更為重要的是,資源的有限讓個體傾向于取得凌駕于群體之上的地位,以獲得更大的自由發展空間。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異化始終存在,有可能是自己讓自己異化,也有可能是別人讓自己異化。在一定程度上,個人內在的心理斷裂,以及個人在群體面前的主體意志的喪失,歸根結底是一種不可逃避的宿命。
或許人性異化更多的是由人性本身及人類的生存所決定的,社會分工只是導致矛盾激化的導火索。
回望整個社會歷史進程,異化問題伴隨著歷史的前進日趨嚴重。由于原始社會社會發展自身不完善,人的異化并未讓人覺察。畢竟原始人群體生活尚處于滿足最基本的生存需要階段,尚無現代意義上的高度分工。一旦人類為了改善自身的物質生活條件,運用理性發明技術、發展工業,人的理性和感性就開始對立與分裂,人就再難有整體感,人的存在感降低了,人成了大生產條件下的一個可有可無、隨時可被替代的零件。人性喪失了,人的價值貶低了,自我異化了。22
事實上,人不異化是不可能的,異化固然讓我們感到壓抑的痛苦,但這也是人類走向文明,維持發展所必須承擔的代價。
異化表現為:人的各種器官功能因為發明創造得以延伸。“君子性非異也,善假于物也。”耳機、助聽器成就了“順風耳”,貴州省平塘縣大窩凼FAST工程成了人迄今為止最大的“千里眼”,各種大型機械、可穿戴設備讓我們可以體會無所不能的感覺,發達的航天航空、航運、高鐵更是遠遠超越了古人“一日千里”的夢想。用進廢退,在這個科技看似無所不能的世界里,我們倦怠于用腦記憶、用心思考,倦怠于用手寫字、用腳走路,總是樂觀地認為,科技讓人類生活更美好。我們只在乎一件事:錢。不休息沒關系,因為有按摩儀器;不規律飲食沒關系,因為有保健品……按照這個邏輯思考下去,沒有子女親情不重要,因為有寵物或者電子寵物……那我們是不是還可以推出你不存在也沒關系,因為有人替你存在?科技用品真的可以替代我們正常的器官運動,代替我們真切的感受與體驗嗎?23
精確、精細化、控制是現代化管理的標配。生產被設計,休閑、消費等日常生活也被占領了,每個人都成了格里高爾,成了生產和消費的機器。人與人之間以及人與物之間的正常關系消失了,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簡單化成了物與物之間的關系。為了填滿自己的所謂“需要”,人們貪婪地賺錢,不知疲倦地購買商品,不停地消費,金錢成了成功與否的重要標志。深諳人們心理的廣告人士已經替我們設計好了欲望,在強烈的暗示和誘導下,我們通過被“需要”而證明自身的存在,淪為了社會這個巨大的生產機器上的齒輪,我們自己鉆進了自己精心設計的金鳥籠。統一的著裝、統一的節奏、統一的行動讓我們沾沾自喜于檔次、專業,殊不知,我們不知不覺中都成了裝在套子中的人,物化、同質化,連個性化色彩最濃的消遣性娛樂也迅速地同化著、物化著人們的思維。馬克思說,人是會制造并使用工具的動物。他在下這個定義時萬萬沒想到,人的創造本質已經變成了個別人的高尚活動。人類的本質、人生的意義逐漸遠去,人們自甘于變成一臺賺錢與花錢的機器。人文精神以及根植于人文精神上的人文關懷的缺失,使人喪失了人之所以為人的意義。它使各種機構與過程單一化、機械化,身處其間的人們一切都例行公事,喪失了工作和生活的樂趣。24
總之,人類作為人的主體性因為個性發展、工具理性、過度消費逐漸淪喪,進而導致人與他的類本質、他的理想間的異化不斷加深。現代化給了我們豐裕的物質生活,但在現代化的浪潮中,現代人類自身卻迷失了。25
人類的這種“人”迷失和異化導致了諸多問題。人的生物本能是為了自身的利益、為了物種的延續而被產生的。而異化,作為本能的對立面,是人長期有意地控制本能的產物。自控能力固然可貴,但長期控制本能也會產生巨大的副作用,導致身心分裂。一方面,人的生物本能弱化,主要表現于人的行為活動上,毫無縛雞之力也許不再是針對書生的笑話了;另一方面,人的精神層面出現問題,諸如精神分裂、憂郁、歇斯底里癥等患者不斷增多。這些問題之所以出現是因為在異化活動中,人的能動性喪失了,異己的物質力量或精神力量的奴役使人無法全面發展,于是走向反面,只能片面地,甚至畸形地發展。
“物物而不物于物”,我們在使用工具的同時,應該強化人的本能,不能讓物質生產和精神生產及其產品變成異己的力量。對工具的依賴導致對人的依賴減少,與之伴隨的是信任危機、道德危機和金錢至上觀,是現代人羞恥感與同情心的普遍缺乏,經濟利益幾乎成了所有問題的出發點。人情冷漠,利益至上。大家瘋狂追求“物質生產和精神生產及其產品變成異己的力量”,導致了道德危機的出現。為了自身的快樂,人們正在變得越來越任性和不負責任。
現代人要想擺脫目前的矛盾與困惑,就必須從哲學層面審視異化以及因而產生的生存矛盾。異化植根于人性本身。故而通過文化,尤其是文學作品才能消除或者至少減輕異化給人帶來的苦痛。文化,是由文學、藝術、宗教和思想組成的負責詮釋人生意義的領域。在文化、政治、經濟三大領域中,文學是最接近于人的本質的。文學主張獨創,張揚個性,鄙棄程式化,不同于政治的權力驅動、經濟的利益驅動,具有非理性的色彩。更重要的是,文學的唯一旨歸是人,是人的解脫、人的發展直至人的最終幸福。因而,文學常常在個人和社會的尖銳矛盾中起一種緩沖作用。社會需要文學來維護自身的穩定,個人仰仗文學來保持心理平衡。
文學不同于政治、經濟,社會不能亦不會采取強制性手段壓制,或者另外去培植所謂正統意識形態。在人的異化已成為普遍現象的今天,政治、經濟又無法從根本上消弭個人和社會間的內在矛盾,所以,用文學的光芒照亮我們的靈魂、安撫我們的內心是非常必要的。文學的一個重要作用便是將人所感受到的精神壓力釋放出來,從而減輕異化帶來的苦痛,緩沖人和社會間的矛盾,避免對現存秩序造成沖擊。物極必反,設若不合理的政治、經濟狀態僵化不變,文學出于生存的需要和反映現實的需要,功用就可能由緩沖矛盾、維護社會安定走向另一個極端——積極改造人們的思想,推動真正的社會革命,以保護個人權利的實現。26
必須指出的是,異化問題在任何社會狀態中都是存在的,只是表現的尖銳程度不同而已。異化不是洪水猛獸,我國在走向現代化的過程中,異化問題也會越來越突出,最為切實可行的解決辦法便是依靠文化、文學繁榮來實現人性的舒展,使人在精神的領域得到全面自由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