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方琦再度踏入方家大門,看著這時常縈繞在他夢境中的一切景象,只覺胸口一熱,恍若隔世。
這方家大到一廳一院,小到一階一瓦,哪里不曾留下他的足跡。便是后院那棵歪脖子樹,他小時候亦不免常常上去玩鬧。
大門處兩個家仆瞪大了眼,怔了許久才道:“方少爺回來了,小的這便去通報一聲。”
兩人話說的謙卑,但目光卻閃過一絲不屑,仿佛在道:“瞧啊!這不是方少爺嗎?也不知是刮得哪陣風把他吹回來了,這時候回來自然準沒好事。”
方琦擺了擺手,道:“我又不是什么客人,哪里需要通報。”
“是小的糊涂了。”兩人一驚,心想:“這的確便是他的家,哪里需要通報。”
方琦搖了搖頭,心知這卻也怪不得他倆,當下便與方靈繼續向前走去。
一草一木映入眼簾,無不觸動他的心弦,心中頓時百感交集。
“呵呵!這便六年了么。方家主,方玄,你可真是好狠的心啊!”
他壓下胸口的激蕩,喜怒不形于色,對方靈道:“方家而今是誰主事?”
方靈道:“是姐姐。”
方琦一怔,思緒無限,道:“她還好嗎?”
“嗯,她很好……父親不在家的這些天,方家大小事務她都處理的井井有條,各長老執事無不對她贊不絕口,都說她是繼承家主最合適的人選。”方靈雙目泛霧,萬千柔情在腦海中化作一道溫婉可人的倩影。
她心中嘆道:“若有的選擇,她又何曾愿意……她才十五歲啊!”
方琦聞言,心中一痛,只聽方靈又道:“姐姐若聽得哥哥回來了,一定高興的很!”
兩人說話間,向大廳走去。
一路上但見得各道房門橫梁之上皆是掛上了白布,冥燈,各家仆無不身著簡樸的白衣,臉色陰郁沉重,只讓人悲從心來。
步入大堂,只見一個“奠”字高懸,一尊黑木棺停在中間,祭堂內空空蕩蕩,唯見一花白長須老者佇立棺前,久久失神。
方琦心中一動,行上前去,躬身道:“卜長老。”
方靈亦是上前行禮,不敢有絲毫不敬。
這卜長老單論輩分比之已故的方家主還要高上一輩,乃是方家而今最德高望重之人。
卜氏一家受方家先祖大恩,哪敢有絲毫忘懷,世代留守于方家,世人稱其為方家之守護家族。
卜氏先人曾留下遺訓:凡我卜家子孫,需時刻謹記方家的恩德。方家興,卜家自居其后,不得自私嫉妒,見利忘義;方家若有危及存亡之難,不得貪生怕死,獨求自保。除非卜氏子孫死絕,否則必保方家周全。若有背此訓者,天誅地滅,永不超生。
想那方家尋龍世家之聲威哪有什么危急存亡之時,時人不以為然,卻不想那卜氏先祖一語成讖,或許早已窺得天機。
那白胡子老人名卜算子,正是卜和的爺爺。
卜算子回首,臉上籠上驚喜,但下一霎渾濁的雙目卻又忽地閃過一絲驚慌,道:“你怎地回來了?”
他痛心疾首,心想:“這個時候回來干什么,來祭拜你的父親?你一顆孝心可真是天可憐見,但之前的一切努力豈不付之流水?”
方琦將他的神情收入眼中,頓時明白了他的心意,心中頓時一暖,道:“長老放心,我自有主張。”
卜算子一聲冷笑,那笑容仿佛在道:“你能有什么主意?”
方琦自不敢與老人置氣,只輕輕握住老人形同枯槁的手,這粗糙的感覺讓他心中一桶,四目相對的剎那,兩人通了心意。
“他們已經來了。”他這話說的輕,方靈自是無法聽清,但卜算子一身修為臻于化境,九竅通明,自然瞬間洞悉了一切。
“是嗎?”卜算子一怔,隨之又是劇烈的大笑起來,他笑得歡暢舒心,臉上的每一道褶皺似乎都在歡欣雀躍。
笑聲嘶啞而尖銳,如杜鵑泣血,在這靈堂響起,更是滲人。他向來是沉默寡言的,這是方琦和方靈都不曾見過的模樣。
“咳咳……”他又劇烈的咳嗽著,老臉漲紅,卻不再理會方琦兩人,兀自轉身離去,步履蹣跚,似搖搖欲墜,口中只道:“來得好!來得好!”
聲音刻滿了歲月的痕跡,每一個字都在發顫,他何等修為,此刻卻壓抑不住自己情感的爆發,渾身都在發抖。
那不是恐懼,不是瑟縮,而是靈魂顫栗!字字泣血!
他們已經來了。這句話于他而言意味著什么,沒有人說得清。
方琦兩人見著他頭戴道冠,身穿白色布袍,拄著拐杖的佝僂背影,好像真便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都不免心生悲涼。
老人看著他倆長大,便好似爺爺般親近,他向來是慈祥的,然而在外人眼里卻便是另一番威嚴。
卜算子之名在洛云如雷貫耳,何人不知,誰人不曉,可止小兒夜啼。
便是蕭遙在平陽的事跡,與之相較亦是相形見絀,他雖不是什么天命之子,但傳奇性卻絲毫不差。
世人有詩曰:“黃泉碧落皆不見,神算一卦入神機!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其大意便是說天上地下都尋不到的東西,辦不了之事,只要求得他算上一卦便可稱了心意。
但他為世人所稱道的又哪里僅僅是算術,他年少成名,天之驕子四字亦不足以道盡他的生平。
他曾與當時的洛云太子一戰,不落下風,轟動整個洛云。
洛云太子何許人也?便是而今洛云國主的生身父親。
洛云皇室有神圣血脈傳承,人盡皆知,何等耀眼的天才在他們眼前盡皆不值一提,他們生而高人一等。
皇室中人與人交戰從未落敗,更何況是皇室太子,血脈壓制如同天塹。與洛云太子戰成平手,這是洛云開國數百年所未有之事。
兩人雖不分勝負,但不少人認為卜算子有意留手,意在成全皇室顏面,也是明哲保身之舉。
后來那太子成為國主不過數年便郁郁而終,更讓人們相信了這個說法。
總而言之,其聲名固然比不上近乎神話的方家主,但也相距不遠。
方琦心中一嘆,任誰見到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必不免心生憐憫,又哪能想到他便是往日洛云那叱咤風云的翩翩少年呢?
“你回來干什么?”忽聽得一道冰冷的聲音響起,方琦一怔,一股深深的哽咽頓時涌上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