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赤煙裊裊
- 劍影十三
- 天之厲
- 3236字
- 2019-03-01 20:03:58
冬月二十一,有雪。
長安已經下雪,紅色的花在雪中看來鮮艷欲滴。
寒峭的風吹過紅花集,街角的紅燈籠被吹落,在雪地中滾出去很遠,就好像謝了妝的女子一樣,遭人冷落,被人拋棄。
陶岳鳴提著一壺剛從陳記酒鋪打來的佳釀,踏碎腳下的冰雪,步伐悠閑,搖過長街。
他放下了手中的劍,也脫下了那件充滿神秘色彩的黑斗篷。
陶岳鳴現在的穿著普通極了,一身褐色的粗布衣,外面披一件羊毛褂,遠遠看去就好像是一名平凡的百姓。
大隱于朝,中隱于市。
他現在就好像是一滴純凈的水,融入漫漫黃河之中。
沒人能找出這滴水,絕對沒有。
但是人又怎能與水相比?
所以,陶岳鳴不僅在穿著上有所改變,心中所想也跟以往有很大的不同。
還有九天就是大年三十了,陶岳鳴準備過年,雖然只是一個人,但他也覺得很高興。
他不會忘記,往年的大年三十,他都在別人家里。
他在別人家里當然不是為了過年,只為了殺人。
這次卻不一樣,他在紅花集居住了半個多月,有時間去看看父親的墳,或者與淳樸的百姓暢談,他已漸漸習慣了這樣的生活,甚至已經喜歡上了。
陰郁天穹的雪,下得不急不緩。
就在這時,長安方向一縷紅煙緩緩升起。
顯眼的紅色似乎是某種預警,在飄雪的陰郁中看來,一般迷離,分外凄美。
每天一到這個時辰,紅煙便會升起,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而那里正是附近出了名的龍王廟。
陶岳鳴決心不去理它,現在什么事對他來說都不重要了。
陶岳鳴要回家做飯,因為他要吃飯。
現在,吃飯和睡覺遠遠比其他事重要得多。
紅煙依舊。
看見紅色煙霧的不止陶岳鳴一人,這三天看見它的人很多。
百姓們一頭霧水。
而張戮卻還是頭一次看見,因為房間中太過溫暖,他不想開窗將冷風放進屋來。
可今早卻不同,張戮掀開蓋在自己身上柔軟的紫貂皮,赤裸著雪白的上半身,光著腳走下軟榻,踱過昂貴的波斯地毯,來到精致的紫檀窗戶旁。
窗邊,一盆“金鳳凰”開得正艷,仿佛一年四季都不會凋零,它的美不分冬夏春秋,始終如一。
年齡逝去的女人,應該會為此暗自垂淚吧!
“吱吱呀……”
拉開窗戶,一束刺眼的亮光照射進來,同時還伴隨著冷冽的氣流沖進屋子。
放眼望去,窗外一片銀白,廣袤的銀白,仿佛無邊無際。
張戮的身子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銅盆中的碳火已經熄滅,余燼好像正在訴說著歡樂過后的寂寥。
這里是秋月樓,長安出了名的青樓。
這里有酒、有女人,在這里用錢幾乎可以買到想要的一切,也沒有什么東西是不用錢就能得到的。
能來這里的人,大多是達官顯貴、公侯世家,或是大商人,他們身份年紀都不同,唯一相同的是他們都有錢。
張戮也有錢,他在這里住了半個多月,花了五千多兩銀票。
樓外大雪紛飛,房內溫暖如春,這真是天下莫大的享受。
半個月來,每天他都喝酒,喝了酒就有女人陪,他嘗過了二十一個女人,每一個味道都不同。
尤其是昨晚那個,既會疼人,又溫情,年紀剛合適,溫順得就像只小花貓。
張戮醒來時,依舊回味無窮,她還在熟睡,可能是昨晚玩得太累了。
空氣雖寒,但讓張戮的頭腦清醒了不少。
昨晚的酒讓他腦袋隱隱作痛,他認為自己可能喝到了假酒。
秋月樓外視野開闊,能一直看到長安的城墻。
忽然,一束紅煙自城外裊裊升起!
雪白中的紅色格外顯眼。
張戮眉頭一皺,表情僵硬,他知道紅煙是什么,也知道代表了什么。
不僅他,陶岳鳴也知道。
隨即,張戮忙不迭在房間內尋找著自己的衣服,準備離開。
“放哪呢?”張戮略帶幾分焦急,左顧右盼。
熟睡的女子被一陣窸窣聲響吵醒,睜開惺忪的睡眼,含笑看著有些慌忙的張戮。
女子伸出柔軟白皙的手臂,輕輕勾住張戮的脖子,柔情說:“怎么?你這就想走了?”
“昨晚你還跟我海誓山盟,今早卻……你們男人果真靠不住。”女子很會纏人,也只有會纏人的女子才能成為秋月樓的頭牌。
因為,纏人不僅是一種本事,也是她們生存的技巧。
張戮并沒有被纏住,他推開了女子。
女子得到的回答并不是柔聲的安慰或解釋,而是一巴掌,狠狠的一巴掌。
“啪!”
女子紅腫著臉,摔在了鋪有紫貂的軟榻上。
淚眼朦朧地看著張戮匆匆離去的背影。
她很傷心也很難過,更多地卻是自責。
“自己到底哪里做的不好呢?”
其實她很好,非常好。
張戮走了,走得很急。
到底是什么事能讓他這樣著急呢?
城外。
飄雪。
雪下得不大,是昨夜開始下的。
預計這樣一直下到晚上的話,明天灞河就會結冰,那時候定會吸引來很多圍觀的風雅人士。
張戮騎馬過了灞橋。
寒風中,一座破敗的龍王廟佇立在灞河邊,河岸的蘆葦花已經覆蓋上了一層雪白,遠遠看去別有一番凄涼之韻。
紅煙就是從龍王廟升起的,此刻紅煙已經消散,但還殘留著一些火燒過的余燼。
看來放煙的人剛走沒多久。
張戮縱馬走了過去,準備一探究竟。
他很失望,因為他沒看見陶岳鳴。
紅煙與其說是一種訊號,毋寧說是尋找陶岳鳴的最佳手段。
這是通知陶岳鳴唯一的方法,認識陶岳鳴的人都知道,要雇用陶岳鳴殺人,就必須在清晨時分燃燒紅煙,并且用紙條留下被殺者的名字,以及報酬。
陶岳鳴不喜歡見外人。
這些事一直都是張戮在做,所以每次見到紅煙后,他都會馬不停蹄地跑到紅煙燃放處。
“不知是主人沒看見,還是置之不理?”張戮很好奇,現在陶岳鳴已是四處仇敵,怎么還會有人來找他?
張戮下馬,走了過去。
龍王廟外的石案上放著一座三腳石香爐,香爐下面壓著一張紙。
輕飄飄的雪在紙張上融化開,點點濕漬連成片。
張戮嫻熟的抽出紙張,紙質微微泛黃,制造地應該是湖州。
打開紙張,上面寫著碗大的兩個字:你好。
張戮忽然神情一滯,猛然回頭。
不知何時,龍王廟外赫然多了一個人,一個紅衣服的人,頭發隨意披散,面頰消瘦,顴骨突出,下巴滿是密密麻麻的胡子渣。
他走路時根本聽不到聲音,他的眼睛冷靜而空洞,猶如鬼魅。
張戮沒能從對方外表上看出任何端倪,不過有一點他卻非常確定,對方是一個很可怕的人。
張戮捏著紙張的手指在顫抖,他壓抑住內心的不寧,開口問道:“你是誰?”
紅衣人淡淡回應:“葉鴻!”
張戮怔住了,這個名字他聽過,而且并不陌生,血佛莊曾存有江湖各個劍者的詳細資料,上面葉鴻便居于前十。
張戮定了定神,說:“你就是外號‘劍鬼’的葉鴻?”
葉鴻說:“沒錯。”
葉鴻十年前就縱橫江湖,憑借著手中一尺二的短劍挫敗很多強敵,他的劍雖短,但劍術很精,你能低估他的為人,但萬萬不能低估了他手中的短劍。
不知什么緣故,葉鴻已經退隱了很久,但這次又為何現世呢?
張戮臉上露出奇怪的表情,問:“你劍術這么高明,也有搞不定的仇人?”
葉鴻輕描淡寫,說:“沒錯。”
張戮好奇問:“這人是誰?”
葉鴻說:“陶岳鳴。”
張戮已隱約發現了葉鴻的敵意。
張戮神情變得很不自然,道:“你讓他殺了他自己?”
葉鴻說:“沒錯。”
一個人好端端的怎么可能殺自己?
張戮內心震驚與不安,但并未露出任何表情,多年的經驗告訴他,自己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都可能成為一個無法彌補的過失。
張戮反而平靜說:“這個辦法不錯。”
葉鴻說:“本就不錯,我的報酬會很高。”
葉鴻接著說:“但……一個殺了自己的人,又怎么能得到這些報酬呢?”
張戮道:“沒錯,世界上最不缺錢的估計就是死人了。”
葉鴻說:“如果你能代勞的話,我想陶岳鳴會很樂意的。”
張戮臉上露出譏誚的笑,說:“你想收買我?”
葉鴻沒有說話,不說話就是默認。
他確實想收買他。
就在這時,土地廟后面忽然走出了一個人。
此人身穿一件青色儒生袍,樣子十分儒雅,約莫三十出頭。
他就是吳震,不知多少人被他儒雅的外貌所欺騙了。
張戮看著來人。
吳震微笑著開口,說:“這并不是收買,而是在幫助你。”
張戮冷笑說:“幫助?我看不像。”
吳震笑了笑,說:“如果你能殺了陶岳鳴,不僅能獲得在下給予的厚重酬勞,同時也為天下人報了仇,那時你揚名四海,天下人定以你馬首是瞻。”
吳震接著說:“這樣輕而易舉的事,便能收獲如此巨大,年親人就要為以后打算,請閣下好好考慮一番。”
“不用考慮。”張戮臉色下沉,斷然道:“你們錯了,錯得很離譜。”
說完,張戮朗聲大笑,似是在嘲笑吳震的心機的幼稚。
吳震并不是一個容易動怒的人,他沒在多說什么,看了一眼葉鴻后便轉身走了。
張戮當然也得走,但葉鴻卻攔住了他的去路。
“想動手?”張戮準備拔出背負的利劍。
葉鴻手一揮,一攪,一旋,張戮的劍就再也拔不出來。
雪仿佛下得更大了。
……
……
張戮被抓第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