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了？我們走了半天又回到了原地”先生語氣平和的解釋道。

“這·····這是怎么回事···我們迷路了？”阿離咽了口唾沫問道。

“不是我們自己迷路了，而是有什么東西讓我們迷路了。”

“是這群狼么？”

“不是它們，是別的什么東西”伊先生的解釋有些駭人聽聞。

阿離深吸了一口氣，莫不成真的有鬼打墻？其實就算有也沒什么可怕的，自己都能在一群狼的層層包圍下坐著休息了，就算現在真的冒出來一個鬼，先生說不定還要阿離和它坐下開懷暢飲呢。

“對方應該沒有敵意。要不然我們也不可能有機會坐在這里休息。公子無需擔憂”先生不疾不徐的聲音像是甘露一樣，讓人覺得平靜。

先生說著又往火堆里扔進去一些柴火，讓火燒的更旺一些。

阿離知道先生是在安慰他，但是心里還是有點不舒服，或者說有些生氣。先生作為一個活了千年的大神仙，自然是無所不知，無所不懼，但是阿離每次都要被先生嚇個半死，尤其是剛才先生自己一人走向狼群的時候，阿離從未如此害怕過，他甚至覺得就算是自己親自面對狼群，都不一定會有這么強烈的恐懼感。但是先生每次都安慰他說沒事，到底有沒有事阿離也不知道······

人總是對未知的事物充滿恐懼，這種無力感讓阿離越想越生氣，不是在氣先生，而是氣自己，氣自己的無知······

先生沒有察覺到阿離心思，繼續說道：“這座山確實超乎了我的想象，但現在我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到天亮后看看能不能發現什么。再者，這群狼······”

“先生”阿離突然喚道，語氣冷冰冰的。

“嗯？”先生回過頭來看著阿離，眼睛里充滿關切。

“你有害怕過的時候嗎？”

阿離這么一句讓先生有些摸不著頭腦。

“公子說什么？”先生依舊帶著讓人安心的微笑。阿離卻心里掙扎著。

“我說，先生這千百年來可曾有過畏懼？”阿離依舊冷冰冰的。

“啊······是在下考慮不周，如果公子害怕了，我們天亮后就下山”先生覺得這些經歷對于阿離這樣的普通人來說，確實是有些沉重了。

“我問的是先生”阿離的語氣頗有一種不肯罷休之勢。

先生看著阿離，阿離抱著自己的腿，像是受了傷的孩子，委屈巴巴的坐在火跟前。阿離知道自己問了也是白問，先生壽歲千年之久，看遍這萬里江山，怎么會像自己一樣無用膽小。

但是先生并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會兒后先生說道：

“有過。”

先生聲音低沉，身形單薄，坐在火焰前看著柴火一點一點焚燒成灰燼，漆黑的眼睛沒有一絲一毫的生機。周圍是無盡的黑暗，還有趴著的狼，詭異的樹。有那么一瞬間，阿離覺得眼前的先生不像是真的，自己經歷的一切都是一場夢。

阿離靜靜地看著先生。頭狼終于累的趴了下來，只有火焰發出噼啪的聲音。

“有過那么幾次······”先生繼續說著。

“當時我為孟瀧治病，用盡了我能找到的最好的藥，我甚至去了西北尋找遠古流傳下來的禁術，卻什么都沒有找到。最后還是沒能救活他。我當時害怕極了，害怕孟瀧就這么死了······”先生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

“再后來我去尋找他的尸體。一個人走到了極北之地，白茫茫的一片，一個活物都沒有，風都快把我撕裂了······我不敢往前走，我怕我真的會找到他的尸體，那個時候我才知道什么是恐懼······”

先生轉過頭看著阿離。

“人們總是認為恐懼來自于未知的東西，像是黑暗和死亡。但真正的恐懼來自于內心的無能為力。就像人為什么怕死，因為明明知道死亡就在前面，自己卻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我們才要努力變得強大對嗎？”阿離直了直身子問道。

先生笑了笑，搖了搖頭，看樣子并不認同。

“何為強大？”先生問道。

“就是···能戰勝一切，這樣就不會有恐懼了”阿離回道。

先生嘆了口氣，回道：“確實，戰勝一切便不會有恐懼。那么這千百年來，何人能戰勝生死？能掌握天地？能逆天而行？”

阿離突然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若是連生死都戰勝不了，怎么能說‘戰勝一切’呢？”

先生繼續道：“我現在的醫術遠比當年強太多，但即便是現在的我遇到孟瀧，我也救不活他。就算我再活個一千年，我也沒有辦法讓孟瀧起死回生。這便是天道，無關于我是否強大”。

“那···那我們該······”阿離心里有些不甘，難道因為無力與天抗爭就放棄嗎？

“‘內省不疚，夫何憂何懼？’（1）”先生笑著答道。

“先生的意思是····不后悔？”阿離回道。

先生點了點頭，像是在夸贊阿離的聰慧，說道：“既然恐懼來自于我們內心的無能為力，那么盡力而為，問心無愧便能戰勝恐懼。就像當年救治孟瀧，現在想來我確實已經竭盡所能，能做的我都做了。至于結果，只希望求仁得仁，復無怨懟（2）。如果當時我也能這樣想的話，便不會那么害怕了”。

阿離低下了頭。他知道自己的恐懼來自于自己的無能為力，面對在大街上暈倒的先生，面對站在狼群前先生，面對一切潛在的危險，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先生說盡力而為，問心無愧便可以無憂無懼，但是對于先生，自己又怎么能做到問心無愧呢？

先生又把一些柴火丟進了火堆里，維持著黑暗與恐懼中的溫度。

“公子的路還長，不知道還會有多少因為無能為力而擔憂懼怕的時候。萬望公子莫要自責，伏苦百年，人力所不能及之事太多，只求無悔。”

“先生說的是”阿離回道。

之前被先生救起的幼狼一直伏在先生腳邊，現在突然抽搐了幾下，不知道是不是恢復了過來，頭狼站了起來，盯著先生和幼狼。先生沒有動，摸了摸幼狼光滑的皮毛。幼狼又深深的睡去了，一切再一次回歸到了平靜，沉浸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