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組的第二個月，白珂的戲已經拍到尾聲。

又是一場追逐戲。

“站住！！！”

“噠噠噠~”

他扮演的竹下俊跑的飛快，步伐又具有節奏，數次躲過子彈，但身邊的下級一個個越來越少，背后似有千軍萬馬，神情肅殺，白珂濃密的眉毛下掉落一滴汗水，手緊緊把住武士刀，倉惶無奈的看向四方，攝像機給出他的遠景，那是一圈灰色軍裝的中國軍人組成的包圍圈，一步步緩慢踱過來，帶頭的是騎馬黑發年輕人，神情復雜的看著他，居高臨下。

這是他的老同學，周衛國（紋璋）。

攝像機轉回滿身傷痕，胡子拉碴的白珂。

一個特寫。

臉頰細微抽動，左眉比右眉高了一截，因為挑的很高而給人以輕蔑的感覺，但他眼神透露出決然和釋懷，以及難以察覺的一點點喜悅，無奈。

眼神演技是演員的天賦，這又涉及到眼睛的種類，像是嬌憨的杏眼，顯得眼大的圓眼，就和表露復雜情緒無緣，存在難度，而整過容的眼睛，因為藥物殺死肌肉組織導致的不可控制，眼皮下搭，眼神就更加無力了。

所以對藝術有追求的演員，是絕不敢輕易對眼睛開刀的。

“——你被包圍了。”

周衛國從馬上跳下來，一把槍正對他腦門。

白珂的瞳孔快速放大。

智雷喊道：“咔！”

然后跳下來，用急不可耐的聲音道：“不要動，不要動，繼續——老張，老張！你注意拍他的眼睛。太漂亮了，你注意到了嗎，媽的，太漂亮了！”

叫老張的單出一只手作“ok”狀。

重新開始。

白珂一直沒動。

男人身上有一種東西受到刺激后，可以變大六到七倍，而且這速度很快，而且控制不住，很多女人看到這兒都會臉紅，以為知道了答案……當然不是那活兒，是人的瞳孔。

那活兒是不可能變大六七倍的，黑叔叔也不行，女同志們不要失望。

老張扛起機器，恨不得跪在白珂面前拍他的眼睛。

與此同時，白珂的瞳孔果然擴大了幾倍。

智雷心潮澎湃，捏拳頭的手都在顫抖。

鏡頭里的白珂抽出劍，立馬有人喊道：“別動！”

“別動！”

四面八方的戰士對他同時喝道。

但白珂不為所動，沉聲直道：“周君，你我同學三年，一直想跟你做朋友，但做不了，學校里面我不是你的對手，至今仍然羞愧自己的畢業成績，作為軍人，今天也不是你的對手……”

他忍不住紅了眼眶，呼出水汽，伸出另一只手，和拿劍手的那只齊平。

出于謹慎，周衛國（紋璋）后退了一步，槍口從腦袋直指更容易打到的心臟：“你說這些并沒有什么用處，你的隊伍殺了我的政委，你知道他有多年輕嗎……竹下俊，你沒有回頭路了。”

紋璋看了一下自己的隊伍，又慨又喜。

數臺攝像機，一臺給了白珂，一臺給了紋璋——紋璋的臺詞功底很不讓智雷滿意，透著一種學生的浮夸氣，而非鐵血軍人，更不用說是從無到有組建特戰隊的精英。

好在白珂演的出色，他全程艸著RB人說中文特有的奇怪強調，使得雙雄戲的代入感很強。

最后一臺，是兩個人的側身像，白珂把刀舉在左手上：

“我知道戰爭必敗，我知道戰爭不義，我討厭戰爭，可我穿了軍裝，我便與你敵對……”

“我做了壞事，我不奢求原諒，我不配得到原諒。”

“所以我也不配成為你的朋友，但我想……”

“我是配成為你的對手的，周君。”

“在這之前，我應該為戰爭先還一些債，雖然它微不足道，請允許我這么做……”

白珂紅著眼睛，忽的手起刀落，一道白光閃落。

他自己斬斷了自己的左手！

“咔！”

“咔！！！”

“白珂，演的不錯。你準備，換下一場戲。”

智雷站出來給白珂鼓掌，他鼓掌的方法很特別：拿開釣魚帽，放手里豎中指轉起來，然后中指指向演員開槍，再吹滅煙，這讓智雷像個十足的中二病患者。

智雷反復觀看鏡頭，還是嘆道：“你演技不錯，叫你演這個角兒，你真擔住了，甚至還屈才了。”然后搖頭嘆道，“這角色沒白改，沒白改……你應該能靠這出點名，你才這個年紀，真是不得了。”

白珂拱手道：“謝謝導演。”

他掃視了一圈，劇組不少人為導演這句話下意識點頭。

——他演的角兒是個反戰的RB軍人，堅定認為戰爭必敗的理智派，偏偏又是京都豪族大少，不得不參軍表明家族態度，這種鋪墊了很久的個人，家國間的矛盾性娓娓道來，才讓角色變得鮮明。

演員演反派，要不叫人討厭，一是角色本身有發揮張力的地方，二是演員自己演的出來張力。

否則一切白搭。

原定的“竹下俊”并沒有這么豐富的臺詞和背景，和橫店每年死掉的上億黃軍沒有任何區別，但智雷不甘心白珂這張代表無限可能的臉，以及同等對稱的演技，給“竹下俊”加足了戲。

現在看來還不賴。

紋璋也在旁邊鼓掌，他這次的鼓掌帶了些真心。

作為演員，盡管性格有張狂的一面，也同樣為這行當的技術大拿而真心欽佩。

越是下過苦工，越知道這些臺面功夫得經歷多少風吹雨打的日夜。

紋璋道：“白珂，你演的啊……的確不錯。”

他后一句話的聲音很小，說著自己在那兒搖頭，見白珂驚訝的看過來，紋璋立刻道：“看來上戲的表演水平，起來了啊。”

白珂聳了聳肩：紋璋完全可以不加最后一句話。

隨后又補錄了些鏡頭。

他的手當然沒斷，這兒是一個五毛錢的cg，后期消掉他的左手，他右手的武士刀，同樣是一把竹竿貼了銀白亮片的樣子貨，打上去一點不痛，卻頗有氣勢。

據說這種方式最初是東洋人發明的，后來傳給了港地電影人，再傳到大陸，此前港人拍冷兵器作戰一直用的貨真價實的鋼刀，有的猛人甚至開了刃——拍起來當然容易要命。

劇組的場務下去收拾場地，智雷則一遍一遍的檢查鏡頭，副導演之流的也在旁觀看。

從片場到剪輯，導演會看無數遍鏡頭，看到嘔吐，但前幾遍只會注意到主演，后面才會對畫面細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