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開始合練的第二個星期五，白珂再次經過梧桐樹，抬頭望，這東西已經禿完了，風一吹就蕭索著打顫，像極了做膨大手術后的男人那活兒，硬是硬的，頂是頂的，就是不能一柱擎天，哪哪兒都不精神。

白珂也不精神，這一周他抽空跑了三個面試，兩個來自影視公司，一個來自廣告海選。

身為三大戲劇院校的魔王級別人物，不得不說，但凡他把亮瞎人的履歷拿出來，貼上照片，少有在初選階段被淘汰的情況，他現在屬于sss級の素人，報價低，體驗好，和號召力有限卻動輒幾百萬的三四線相比，制片商更青睞他這種“男子大生”。

有些品牌做廣告只要巨星，有些品牌做廣告只要素人。

剛過的是“德福”的絲滑廣告，這家公司一直打著“絲滑”的牌子，然而并不能讓用戶感受到絲滑，市場反響極差，一度淪落到置換臺詞，女制片人在面試場看到他之后當場又濕又滑，腿軟到站不起身，立刻拍板白珂做廣告男主。

那制片人道：“既然我們的巧克力是賣給女人的，為什么我們要用女模特做代言呢？我們走了一些彎路啊，現在是該讓男模特讓客戶感受到如絲般潤滑的時候了。”

白珂知道這位老娘們看上了他什么，不過他無所謂，出來拿錢，自然有賣臉的覺悟，他不立牌坊。

《雷雨》這部戲也一樣，從四個小時改成兩個小時，又從兩個小時改成一個半小時，白珂大幅度保留了“周樸園”的個人獨角戲，為此“周樸園”的老婆“蘩漪”也留了相關的對手戲，倆兒子“周萍”和“周沖”卻被他刪刪減減，快無戲可演。

至于“四風”——這長相除非整形醫院鬼斧神工，絕無可能出頭。

所以這算是挖人祖墳的事了，倆師兄跑假大空那里哭了又哭，卻被假大空一句“白珂是導演”的話懟回老家。

——也就是白珂是男的，他要是女的，怎么著也和假大空傳遍桃色新聞。盡管如此，由于“蘩漪”戲份的大幅度保留，白珂和李若白還是傳的有點不清不白。

最關鍵的是，李若白還真安之若素，她巴不得不清不白。

過了梧桐樹，就看見李若白站在門口，俏生生的喊了聲“師兄~你來了~”

白珂努了努嘴，“是，你臺詞背了嗎，中午剛發的新詞？”

李若白道，“你怎么每天見我都是這一句話，那我告訴你，背了，背了，就是背了。”

“你讓我考考。”

李若白邀功似的開始背：“我一個人靜悄悄地獨坐在桌前，院子里連風吹樹葉的聲音也沒有。這時候，你睡了沒有？你的呼吸均勻了嗎？你的靈魂暫時平安了嗎？”

李若白說道這兒頓了頓，下意識看著他道：“你知不知道，我正含著兩眼熱淚，在這深夜里對你說……”

“——打住！”

白珂道，“我相信你真的背的熟了，你還挺有感情。”

李若白卻道，“你怎么能隨便喊停，我還有話沒說完，你聽著，‘你應該知道我是怎樣的愛你，我把我的愛，我的肉，我的靈，我的整個……’”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這是“蘩漪”接下來的臺詞，本不是說給他的，現在李若白跳起來站他面前拼命說。

白珂摁住她腦袋，她就從掌心往下縮，把住她肩膀，她就從懷里收著撞，直到白珂不得不用手背堵住她嘴。

“唔唔唔~”

不說話了。

李若白拼命眨眼睛。

路邊幾個打籃球的男生不由自主看過來，流露出嫉惡如仇的眼神，一腳踢開球，躍躍欲試。

“哇！唔……”李若白掙扎越來越劇烈。

白珂放下手背，這女人猛吸了一口氣，竄出去邊跑邊道：“你要是懂我，咳咳，信我，就不該再讓我過半天這樣的日子……你我間的戀情，要是真的……你我的靈魂也會結合在一起！”

她接著又跑回來，“我說完了，師兄，話總是要說完的。”

白珂點了點頭，示意李若白別擋道。

“哦……”

她轉回來跟在白珂后面，低著頭自個兒偷笑。

打籃球的幾個男生痛苦的撿回球，用的都快漏氣兒了啊。

……

晚間依舊不清靜，這是白珂的復習時間。

他一般選在圖書館頂樓最角落的書柜間，四周都是高過他的書籍，這種地方不是學神級別人物，基本不可能有好的體驗。

不過白珂喜歡，因為安靜。

他有預感這是呆在學校的最后一個冬天，沒了禁令限制，白珂能輕易攬活，事實也的確如此。

第三個周末，是巧克力廣告的拍攝檔期，他找假大空要請假條子的時候，假大空看他的目光就像是看一個得了晚癌的膏肓之人，每一面都可能是永別。

有個誤區是認為新人出頭只能靠系統開掛，并不是的，各大戲劇學院和各大演藝公司都有人才輸送機制，任課老師也有退下來的前一線二線資深藝人，他們是活著的粗大腿，大二開始，常有十幾號開外的小角色找上學生，微電影之類的客串更是多如牛毛，龍套都能得到機會，有顏值有學歷的自然更有機會。

只是科班畢業的心忒大，受不了默默無聞的壓力，搞不好就回去繼承家業。

“白珂~我能坐你這兒嗎？”

白珂聞言抬頭，女班長掛著酒窩正微笑看他。

“你也復習馬原？”白珂道。

“我也復習呢，這次聽說考的挺難，掛了就得重修，還好我平時有記筆記，整理下來，就幾張紙，雖然離考試快進了，也不是那么擔心呢。”

她說著自然坐白珂旁邊了，身上一股香。“你要看看嗎？”

“筆記全不全？”

“挺全的，還有一些例題，是前三年的高頻題……三年了，都沒變過呢。”

白珂欣然接過來，《馬原》這課分值驚人的高，他想破4.8的績點，得拿近乎滿分。“謝謝了，那我明晚上還你。”

“不用還，其實我寫了兩份呢，嘻嘻。”女班長說著兩腿一張，開始做劈叉上上下下。

“盛情難卻。”白珂道了聲，順便把一本關于話劇的選集抽出來，書挺厚。

抽出來看見一雙紅紅的大眼睛，委屈的盯著他，往里面瞥了一眼。

白珂嚇了一跳。

這人一定是在書墻的另一面呆了好久，實在忍不住了，才會這樣道：

“師兄，原來你喜歡這個？我，我也會做劈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