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隔壁怪鄰居
- 那是秘密啊01:他跑進時間的海洋
- 海殊
- 9220字
- 2019-01-16 15:09:12
湯妍生長自一座南方小鎮,青磚黛瓦,四季溫潤。
慶佩文一大早給她打電話。
縫紉機踏板嗒嗒的聲音隔著手機清晰傳來,湯妍蹲在地上抱著手臂:“媽,你怎么這么早就又開始做衣服了啊,不是讓你多休息嗎?”
“年紀大了睡不著,你還有沒有錢花?”
“我有。”都工作好幾年了,媽媽還總是擔心她沒有錢。父親離世得早,湯妍的記憶始終留在街巷里的那間小旗袍店里,留在母親過早戴上的老花鏡和常年拿著針線的雙手上。
寒暄幾句才掛了電話,她拿起腳邊的鋤具松了松花盆里的土。初春的到來,這個小小的天臺一掃冬季的衰敗,綠意和花苞昭示著又一次新生。
旁邊的天臺傳來響動。
湯妍放下工具站起來,一眼望去才發現,旁邊的格局似乎發生了變化。
和湯妍這邊種滿花草、放著藤椅和小桌子不同,他那邊的設計相當于一個很大的休閑空間,甚至夸張地擺放了一套黑白沙發和茶幾,儼然一個小型會客廳的樣子。
這都是其次。
主要是這幅畫面里站著一個男人,還是一個裸著上半身的男人。他僅僅圍著一條浴巾,松松垮垮系在腰際的位置。
湯妍立馬蹲了下來,順便在想究竟是哪個暴露狂這么明目張膽地出現在這兒。
“看都看了,有什么好躲的。”周廷堯扯下旁邊的睡衣穿上,對正對面那個動作迅速的人影嘲諷地扯了一下嘴角。
兩棟兩層樓的房子之間的天臺距離不過隔著一米,所以湯妍也非常清晰地聽見了他略微沙啞的聲音,疲倦之中帶著點隨意。如果不是因為他語氣實在不好,或許能讓她忽略他是個暴露狂的事實。
“你是誰啊,怎么會出現在這兒的?”她問。旁邊的房子以前明明住的是一對老夫妻。
半天沒有等到回應,湯妍又問:“你穿好衣服了沒?”可她聽見的僅僅是微風吹起枝葉的沙沙聲和草叢間起伏不斷的蟲鳴。
她扒開面前的兩株綠植望過去。他正對著這邊沒有動,雙手抱胸一副看好戲的姿勢,好在身上已經套上了長至膝蓋的棕色睡衣。
湯妍松了口氣,站起來。
他頭發略長,半濕的發梢下眼尾上挑,總給人一種漫不經心的感覺。湯妍問他:“你是新搬來的?”
周廷堯這才讓視線把湯妍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突然嗤笑一聲說:“品位真差。”
湯妍噎住:“……關你什么事?”
她瞪圓了眼,難以想象一個人怎么可以這么不懂禮貌。她好心問候卻換來他的品頭論足。何況她不就頭發凌亂了一點,花色圍裙簡單了一點,她哪里品位差了?
對面的人似乎看夠了戲,轉身欲走。
就在這個時候,樓下傳來大喊:“湯妍,快下來,有工作!”
樓下就是湯妍與宋曉柳合開的花藝工作室,平常主要接一些婚禮或宴會的項目。
宋曉柳和湯妍認識很多年,比湯妍大兩歲,也是工作室的出資人。湯妍負責花藝設計,宋曉柳則負責項目對接,很多人因為她率真的個性叫她柳姐,后來就變成六姐了。
“湯圓?”周廷堯停下了轉身的腳步。
乍一聽這個稱呼,湯妍有些恍惚。
湯妍小時候胖乎乎長得可愛,街坊鄰居老是愛逗她,用軟糯的方言叫她的名字,湯妍和湯圓聽起來頗為相似。有時候玩得過了飯點,總有相熟的長輩在巷子喊:“小湯圓,來婆婆家吃飯。”親昵的招呼曾伴隨了她年幼的所有歲月。
那個時候父親還在,總是一把將她摟在自己的臂彎中,點著她的鼻子笑著說:“我家小湯圓這么招人愛啊。”
她咯咯傻笑。
那個時候,剛下過微雨的天很藍,青石板路上苔蘚初長,一口清冽的空氣呼吸入肺,仿佛沿路都是一種叫作幸福的味道。
她看著對面男人那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心想他應該不認識自己啊。
而周廷堯再次打量湯妍,勾了勾嘴角說:“名字不錯,和你的身材很相配。”
湯妍捏了捏手上的鏟子,深吸一口氣,最終放棄了朝他扔過去的打算。她朝他揚了揚手里的鏟子瞪他:“別讓我知道你擅闖民宅。”
換了衣服下樓,宋曉柳正把一束百合遞給工作室新來的小姑娘,看到湯妍后連忙招手:“不要再磨磨蹭蹭了,有一個婚禮指名要你去,就是下個星期。”
湯妍從樓梯上下來,窗明幾凈的工作室中央擺放著一張長條形的白色長桌,各色盆栽以階梯狀陳列在周邊,里面有兩排靠墻深色木柜,千日紅、相思梅、紫羅蘭,花團錦簇,馥郁的芳香和美感充斥著整個空間。
她在桌邊坐下,拿起花剪對著幾枝鼠尾草開始簡單修剪。
宋曉柳走過來拉開凳子坐在她邊上。
“這次的客戶是上回那個女孩的姐妹,就是參加了婚禮才特地找到你的,至于到時候怎么布置你自己去溝通吧。”
“嗯,好。”
湯妍把手里的鼠尾草插進面前的一束粉色繡球花里,想到什么突然問她:“隔壁是不是換人了?”
宋曉柳無語地看了她一眼說:“隔壁都裝修一個月了,你都沒有發現嗎?那對老夫妻的兒子據說掙了大錢,把老兩口接去養老了。”
湯妍搖搖頭表示完全不知道。
宋曉柳又問她:“怎么想起問這個?”
“隔壁來了個沒有禮貌的家伙。”說到這個她就又有點兒生氣,停了手上的動作氣鼓鼓說了一句,“他還嘲諷我長得圓,我脾氣再好也終究還是個姑娘吧。”
宋曉柳哈哈笑了兩聲,對湯妍說:“你不圓,頂多也就稍微有點兒嬰兒肥,皮膚好還顯得年輕,有什么不好的。”她順便拿起一綹湯妍散落在肩上的黑長發,“再說,你可是師承喬斯,不光是這個名頭,更何況他對你青睞有加。難道你還擔心沒人要?”
“不要瞎說。”
喬斯是湯妍的花藝啟蒙師,中英混血,在倫敦都是非常有名的空間花藝師,被稱為花中貴族。當初剛入行的湯妍在一場花藝交流會上認識他,后來有幸得到他的指導。
宋曉柳可不管這些,八卦地問她:“隔壁新來的住戶長得帥嗎?”
“……帥。”
“不行不行,看慣喬斯那張臉你都還覺得帥的人一定不簡單,我得去認識認識。”
湯妍已經找不到話來回她,畢竟恨嫁的六姐最可怕。
結束一天的工作時外面已然天黑,宋曉柳的住所離得較遠,所以工作較繁忙的時候常常會和湯妍一起住在這里。
晚間她在下面打掃,宋曉柳擦著頭發下來說:“這么晚就別弄了,明天再收拾吧,先去洗澡。”
湯妍點頭應答著,手上的動作卻沒停。
宋曉柳搖搖頭,湯妍或許自己都不清楚,只有在花藝這件事情上她是投注了全部心血的。當初喬斯看中她的天賦,甚至有帶她去倫敦進修的打算,可是這丫頭以太遠不放心獨自生活的母親為由拒絕了。
也是因為有她,工作室才能一直保持著不錯的口碑。
等到她收拾完之后,已經是一個小時后。
宋曉柳常說,湯妍的房間幾乎就是她的整個世界。二樓不算大的空間卻收拾得清新淡雅,點點花色和綠意裝飾的空間,處處可見小心思和細致。
穿著湯妍的睡衣,原本趴在窗邊沙發上的宋曉柳突然對著剛從衛生間出來的湯妍大喊:“快來,隔壁好像打起來了。”
湯妍一驚,連忙走過去。
兩人透過玻璃窗剛好看見對面那棟樓客廳里的情景。燈光有些暗淡,隱隱的爭執聲音傳來。結果不過眨眼的工夫,一個花瓶類的東西就在空中呈拋物線砸了過去。
“嘭”的一聲,連她們這邊都能清晰聽見。
宋曉柳遲疑地看了湯妍一眼:“如果我沒看錯,似乎是一個男的砸的吧?而且他對面還是個女孩子?”
湯妍沒有回頭,看著對面點點頭。
宋曉柳炸了:“你別告訴我說,那個男的就是你早上說的那個?”
“是啊。”距離不遠,湯妍雖然只見過那男人一面,但不巧她記性還挺好的。
宋曉柳連忙從沙發上彈起來,來回走了兩步說:“失策了,這樣的男人長得再帥也不能要啊,就算男女朋友吵架是人之常情,但只要會動手的人都不是什么好東西。”
對面似乎在砸了花瓶之后就靜下來了,連窗簾也被拉上。
湯妍縮回來坐在沙發上,剛剛的花瓶雖然砸在了墻上,但她也覺得宋曉柳的話是沒有錯的,更何況今天早上她已經見識過了。
把毛巾扔給她,湯妍說:“別惦記了,不管是不是會家暴,首先你得有個有男朋友再說。”
宋曉柳一臉猙獰地朝她撲過來。
新接的婚禮項目忙活了整整一個星期,每到這種時候都是工作室最忙最累的階段,天不亮就起,深夜還沒辦法睡。
好在,最后看著成果的滿足感也是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比擬的。
好不容易結束工作之后,湯妍選擇在家睡了整整一天。晚上起床的時候才發現家里的沐浴露用完了,她穿上拖鞋打算去外面的超市買一瓶,順便去采購些日用品。
玻璃門上幾束正待風干的勿忘我和滿天星裝點其上。
叮叮風鈴聲在夜里清脆悅耳。
剛鎖上門的湯妍在轉身的時候,“嘭”一聲退回了門邊。
她看著兩級階梯下趴在地上的黑影驚魂不定,這大晚上你家門口要是躺了一個生死不知的人,任誰估計都得被嚇一跳。
她遲疑地往下走了兩步,在黑影面前蹲下來。
酒味一下子就躥入鼻腔,湯妍反而放下了心,她用手推了推:“你還好嗎?能不能起來?喂……你醉了也不能躺在別人家門口啊。”
地上的人動了動卻沒有清醒的跡象。
借著昏黃的路燈湯妍這才看清了這個人的臉,可不就是隔壁新搬來的那個人嘛。
“你鑰匙呢?你家里有沒有人……喂,你倒是醒醒。”湯妍拍他臉的手用了一點點力,可是他依舊醉得人事不知。
湯妍認命地站起來把門打開,然后再折返。
不低于一米八的個子著實讓剛剛夠一米六的湯妍吃盡了苦頭,她一邊把人往里面拖,一邊抱怨說:“你怎么這么重啊?”一會兒又說,“你是和女朋友吵架,所以借酒澆愁嗎?看起來你也不是那么一無是處嘛。”
醉鬼可不管那么多。
他以壓倒性的姿勢靠在湯妍身上,甚至在聽到她的聲音后,一巴掌罩住腋下的腦袋,蹙著眉說:“你太吵了。”
湯妍把人扔在工作室的沙發上盯著他:“你沒醉吧,你是不是故意的?”
可除了滿室寂靜,就只剩下沙發上那個沉沉睡去的男人。
睡著的人似乎正經歷著什么不愉快的夢境,眉頭微皺,嘴角輕抿,下頜的輪廓在夜光下繃出鋒利的線條。
周廷堯醒來的時候還算早,不過早上六點。天邊微亮的光線從玻璃窗透進來,讓半人高的綠植在室內打下暗影。
用手背覆上額頭,閉上眼睛讓自己從巨大的光影和暗沉的旋渦中脫離出來。腦袋里像被灌了鉛一樣沉重,他緩緩在沙發上坐起來,拿起從身上滑落的毛毯愣了很久。
環顧四周,是很陌生卻讓人感到舒適的環境,淡淡的花香似乎讓鈍痛的頭都漸漸舒緩下來。不過很快他就發現了隔壁自己的住所,看來昨晚還是回到了這附近。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他看著一雙穿著白色毛拖鞋的腳出現在視野里,然后是小腿,最后是圍裙。眼中露出了然的神色,他氣定神閑:“湯圓?”
湯妍不用他說,一下子就看見了房子中央的高大男人。
她噎了一下說:“你才像個湯圓。”
“你大半夜把一個陌生男人帶回來,不就是覬覦我的身材?”
湯妍真是被氣得夠嗆,說:“是你自己別的地方不躺,非得躺我家門口。顧客上門看到你,耽誤了生意你負責?”
“生意我可以負責,不過……如果是對你負責,那我就沒有辦法了。”他語氣輕佻,眼中有揶揄,是種勝券在握的不可一世和高傲。
湯妍算是明白了,這個人就是嘴巴欠。她搬起樓梯下的盆栽移到旁邊,面無表情地從他身邊走過,仰頭問他:“你還不走?”
“馬上。”
這人不僅轉身就出去了,順便在門口的時候脫下身上的黑色外套。他提在手里的時候還略微皺眉,對上屋里湯妍的目光之后倏然一笑。他說:“如果我花粉過敏嚴重了,會來找你負責的。”
然后,“咻”的一聲,外套被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湯妍在門上的鈴鐺持續響起的聲音中,看著那個穿著灰色棉質內衣消失在清晨街道的拐角的背影,半天沒有反應過來。
過敏?你躺了一晚上也沒見你打個噴嚏或是呼吸困難啊。
大清早的心情被徹底破壞殆盡。
湯妍給宋曉柳打電話,讓她來的時候給自己帶瓶沐浴露。
宋曉柳問她:“干嗎呢?大清早語氣這么差?”
“沒有,昨天晚上撿了只耗子,今天清晨才發現是只黃鼠狼。”
宋曉柳沒有理會她究竟在生什么悶氣,興奮地和她說:“東西我是不能給你帶了,我得去相親,對方據說是個不錯的男人,祝姐姐好運吧。”
湯妍終于露出了笑臉,一邊給花澆著水一邊說:“那就祝六姐你馬到成功,你可快點把自己嫁出去吧,不然你媽估計都得拿刀追你了。”
宋曉柳笑著罵了她兩句,然后才掛了電話。
今天工作室關門較早,湯妍終于得空。她換上簡單的棉麻長衫,想了想初春還充滿涼意的氣候又添了件外套,拿上鑰匙正準備出門。
樓下棕色沙發角落的一抹白色吸引了她的注意。
似乎是一張紙。
她從縫隙中抽出來,展開。簡單的素描躍然紙上,線條清晰勾勒,一款足以吸引很多女性視線的戒指設計手稿就這樣被握在了湯妍手中。
關鍵是她見過成品。
如果她沒有看錯,這應該是國內著名的珠寶設計師周廷堯的作品。
他的設計以民族色彩與珠寶相結合而出名,據說這與他自小生長在銀雕世家脫不開關系。父親是著名的銀雕大師周定安,在濃厚的民族技藝環境的熏陶下,成就了他獨樹一幟的設計風格,作品在市面上常常搶售一空。
曾經因為喬斯的關系,湯妍和他一起做過一場大型的珠寶展覽的空間花藝設計,當時主推的就是周廷堯的作品。只可惜這位設計師向來神秘,從來不曾出現在大眾視野,所以珠寶展的當天,他也并沒有出現。
湯妍看著手中的東西,喃喃:“不……會吧。”
隔壁的新鄰居,昨晚的那個醉鬼……是周廷堯?湯妍愣了半天,最后還是把東西小心折好,放進了隨身攜帶的布包里。
出門的時候往旁邊看了一眼,深色的大門緊閉。她想了想,轉了個彎決定先去超市。
等她回來,隔壁依然沒有任何動靜。
她決定還是去敲門。
叮咚的門鈴響了三聲,屋內傳來響動。
“咔嗒”一聲門開了,一個女孩子用審視的目光盯著她。
湯妍一下子就認出了這是那天晚上和周廷堯吵架的那個女孩。很漂亮,有些默然,瘦高且清冷。
“你找誰?”女孩問。
湯妍朝她笑了笑說:“你好,我住在隔壁,請問這里是周廷堯的家嗎?”
女孩狐疑地打量她,說:“通常來找周廷堯的女人無非兩種。一種是知道他身份之后主動靠近的,還有一種就是周廷堯自己招惹,然后找上門甩不掉的,你屬于哪種?”
湯妍有些尷尬,擺擺手解釋說:“不是,是他落了點東西在我那兒……”
這話怎么聽怎么不對,她及時閉了嘴。
這時門后再次傳來拖鞋摩擦地板的聲音,接著周廷堯那張臉就出現在了女孩子的身后。因為身高優勢,湯妍一下子就看見了他。
見是湯妍他先是頓了一下,然后打開門說:“是你啊,進來。”
湯妍就看見面前的姑娘臉色瞬間變了,原本平靜的眼神里掩飾不住的悲傷,臉色越發蒼白,身形瘦弱單薄。湯妍心想,這周廷堯看來真是渣得可以。
她低下頭準備從包里翻設計稿,就聽周廷堯說:“蘇朵,讓開。”原來這女孩叫蘇朵,名字不錯。
她剛翻出那張手稿就被叫蘇朵的女孩子拿過去,轉身扔給了身后的人。
蘇朵冷著聲音說:“周廷堯,你這兩年還沒有玩夠嗎?你究竟還要找多少女人才滿意?”說完就推開旁邊的湯妍跑了出去。
湯妍去看周廷堯,他低垂著眼看不清情緒。
“不去追嗎?”她問。
蘇朵只穿了件單薄的衣服,按照對話來看,她應該是待在周廷堯身邊很久了,但她的委曲求全似乎并沒有換來想要的結果。
不過,轉念一想,情感本就如人飲水,她不知緣由自然也不該妄加評論。
“你一向都這么愛多管閑事?”周廷堯撿起地上的手稿,淡淡地看了湯妍一眼。
湯妍回視著他的視線:“不,尤其是你的閑事。”
“伶牙俐齒。”周廷堯挑著眉笑了一下,“你真是花藝師?浪漫與優雅的我見過不少,你這樣的倒是難得一見。”
湯妍可以忍受很多事情,但唯獨對質疑自己職業的人無法容忍。
她氣得懶得和他爭辯,轉身就走。
“哎……”周廷堯扯住了湯妍的胳膊,對著她轉回的視線做舉手投降狀,“沒別的意思,心情欠佳,我道歉。”
他眼中的某種情緒正在快速褪去,湯妍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竟然在那雙墨黑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絲真誠。云霧和晨昏,如朝陽般讓人移不開眼。
湯妍頓了頓,緩了語氣:“行了,你的道歉我接受。”然后轉身離開。
周廷堯靠在門框上,他的視線隨著湯妍的動作而移動。女孩的頭發隨意綰起,幾綹散亂的發絲落在白皙的脖頸。手上還拿著購物袋和一束不知名的黃色小花,背影在傍晚的路上有了幾分靜好和歲月安穩。
他不知怎的想起了在天臺上那顆綠葉叢里的黑色腦袋,和那扒開樹枝所露出的澄亮雙眼。
“湯圓。”
叫完他自己都有些愣怔,對上她疑惑的視線,他又很快笑了起來說:“不進去坐坐?”
湯妍先是一愣,然后咬牙:“不了。”
前不久掛在門上的勿忘我和滿天星已經風干,用細膩的絹絲包裹,插入手工的藤編花籃配以干果和樹枝,顏色自然柔和,香味持久不散。
喬斯來找湯妍的時候,她正在忙。
隔了很遠就見著遠街拐角的地方出現了一個非常引人注目的身影,他很高,留到脖子處的黃色鬈發有種藝術家的憂郁氣質。
湯妍打開門,笑著給了來人一個擁抱:“老遠就看到你了。”
喬斯有雙非常迷人的藍色眼睛,雖然不是在中國長大,中文卻說得很棒。他同樣擁抱了一下湯妍笑著說:“難道是被我帥氣的身影迷住了?”
“是啊。”她回。
“什么時候回來的?”湯妍讓他在沙發上坐下,給他泡了一杯玫瑰花茶。
“兩天前。”
喬斯是空中飛人,每年接的項目國內外都有。湯妍跟著他學習過很長一段時間,按說以他在花藝上的成就很難和湯妍有深入交往,但這么久了,兩人相處特別輕松,每次見面如同老友。
寒暄了一陣,喬斯才說出來找她的目的。
他說:“你之前跟著我做過不少項目,這次有一個機會,你愿不愿試試?”
“愿意啊。”湯妍立馬說,然后反應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獨立完成?”
喬斯點頭。
湯妍咬了咬嘴唇,然后看著他的眼睛很堅定地說:“我想試試。”
喬斯所接的項目和湯妍自己的工作室接的業務不同,她很擔心自己能力不夠,但同時又非常想去嘗試。
喬斯大概明白她的顧慮,說:“妍,你在空間花藝上的設計很有特點,這條路一味地模仿是走不遠的,但你不同,你一定可以的。”
湯妍“嗯”了一聲。
真正開始接觸項目的時候,才知道是一場個人珠寶展。
而且這次珠寶展的設計師不是別人,正是周廷堯。
負責人給了她一串電話號碼,笑著說:“湯妍啊,這是周廷堯設計師的私人號碼,為了到時候達到最好的現場效果,我們希望你能和設計師本人進行溝通。當然了,這個設計師脾氣有些不好,不過作為喬斯老師推薦的人,我們是信得過的。”
湯妍看著面前四十幾歲笑瞇瞇的中年男人,實在不知道該說什么。
況且都答應了,她也不能砸了喬斯的招牌。
她說:“好,我去溝通。”
湯妍在工作室給他打電話,第一遍無人接聽,第二遍正在通話中,第三遍……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后再撥。
宋曉柳在一旁問她:“你給誰打電話呢,撥那么多遍?”
“合作對象。”湯妍看了看隔壁的白色房子,從沙發上站起來對宋曉柳說,“六姐,我出去一趟,你盯著點兒啊。”
說完她就提著袋子出門了,身后的宋曉柳喊她:“你去哪兒?”
“隔壁。”
隔壁?宋曉柳驚了,她最近忙著相親,湯妍什么時候和旁邊的鄰居這么熟了?她決定晚上好好拷問一下。
而此刻正在家拿著鉛筆忙活的周廷堯,從好幾天前心情就已經開始欠佳。一而再打來的陌生電話擾亂了思緒,后來索性關機。
可十分鐘沒到,門鈴就響起了。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在門外的人一直沒有放棄的情況下,他終于還是起身走到客廳。帶著情緒打開門,原本以為是蘇朵的他卻意外見到了湯妍。
“原來你在啊。”湯妍悻悻放下了舉起的手。
她原本也不想這么急促地來找人,可是時間很緊,她現在完全一片空白,頭腦中沒有一丁點兒設計靈感。
“有事?”他皺著眉撐在門框上問她。
湯妍揮了揮手里的手機:“我是這次珠寶展的場地花藝設計師,有些意見需要和你溝通。不過我打了你好幾個電話你都沒接。”
周廷堯放下手,扯著嘴角說:“對我抱有幻想的女人太多,而對于主動送上門的,我向來沒什么興趣。”
雖然周廷堯說了事實,但湯妍忍不住想翻白眼。
他打開門,讓出位置:“進來吧。”
湯妍沒有動作,想了想說:“我們找個地方談吧,咖啡廳或者你挑個地方。”
結果穿著淺灰色家居服的周廷堯雙手插兜,悠閑地轉過身丟下一句:“要談就進來,不談就算了。”
這個人……
湯妍遲疑了一瞬間,最終還是覺得她不可能說得動周廷堯,所以跟著他進去了。
他遞給她一雙女士拖鞋,湯妍邊換邊問他:“你女朋友今天沒在?”
“她不是女朋友。”他隨口答。
湯妍選擇閉嘴,把隨身攜帶的包放在門口的柜子上,她才走進去。看得出整個房子的裝修用了不少心思。全原味實木打造,舒緩的色調倒是和主人有些反差。唯一的一點就是非常干凈和整潔,甚至有一種沒有人住的空蕩感。
湯妍在沙發上坐下。
周廷堯給了她一杯水說:“我這里只有水和酒。”
“沒事。”她說。
她拿出本子和筆,打算進入正題:“你的作品我看過不少,不知道你對色彩或者……”
“停。”湯妍剛剛開始說就被打斷,周廷堯癱坐在對面的圓形沙發上,左手撐著下巴。兩人的目光在空中對視了半晌,他突然說,“我現在沒心情工作,我餓了,現在要出去吃飯。”
湯妍看了看墻上的時鐘,下午三點,他說餓了?
她盡量讓自己顯得平心靜氣一些,說:“我這邊時間挺趕的,你要不先簡單和我說一下,然后再去吃飯?”
周廷堯直接站了起來。他說:“我去換衣服,給你兩個方案,在這里等我,要不然就和我一起去,我邊吃邊和你說。”
湯妍看他眼睛下面淡淡的青色和眼里的血絲,問他:“你多久沒吃飯了?”
“兩天。”
“好吧,那……我們邊吃邊聊。”
當湯妍和周廷堯兩個人坐在路邊,對著面前的一碗炒粉的時候,已經是兩個小時過后。
街巷喧鬧嘈雜,汽車的喇叭和小攤販的叫賣聲不絕于耳。
湯妍看著面前的周廷堯,總覺得格格不入。
身處鬧市卻格外安靜,明明餓了兩天卻只為出門吃一碗炒粉。他低著頭,吃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湯妍還不餓,不過炒粉味道很好,她也吃了一些。
等到周廷堯解決得差不多了,湯妍才說:“你兩天沒吃飯要不要再吃點清淡的?”
“不用了。”
天色慢慢暗下來,頭頂大樹上的小霓虹燈也次第亮起。波光燈影伴郎月,湯妍環顧四周問他:“你是怎么找著這兒的?”他們今天開車繞了好久。
“小時候常來。”他隨口應答。
周廷堯付了錢,兩人決定沿著湖邊的人行道走走順便消食。不遠處,廣場上的大爺大媽正扭著腰跳廣場舞跳得很投入。
湯妍看了看旁邊的周廷堯。他看起來心情似乎不太好,從剛剛吃飯開始情緒就有些不對勁。但她也不可能隨便打聽別人的私事,所以只問了幾個有關工作的問題。
他不算很配合,甚至她有時候問三個問題他可能只答一個,而且并沒有在重點上。
除了走神嚴重,好在嘴巴不損人。
“要不……我們今天就到這里?”湯妍問。
這句話他倒是聽見了,轉頭看了湯妍一眼。
她有些矮,穿著平底鞋只能到他脖子的位置,不知怎的,他掃了一下倒是突然笑起來。
“你笑什么?”湯妍疑惑地問。
她問出口的時候才發現身邊的人已經離開了,她就站在原地看著他走到不遠處的一個小攤位上。
兩分鐘后,他就回來了。
“給你。”
“給……我的?”湯妍看著伸到自己面前這個像球一樣大的棉花糖,用一種驚疑不定的眼神看著周廷堯,心想,他今晚究竟在發什么神經?
結果他說:“這個棉花糖跟你很搭,和你的腦袋一樣大。”
所以說裝憂郁什么的都是假的吧?再說,誰的腦袋能有那么大啊,還是個粉紅色的。
“我不要。”她嚴詞拒絕。
“那不要我就扔了。”他作勢便要往旁邊的垃圾桶里扔。
湯妍連忙一把搶了過來,她舉著棉花糖,一臉你怎么這么幼稚的表情看著他,但同時又有種長舒了一口氣的感覺,畢竟這家伙似乎變正常了。
湯妍咬了一口棉花糖,鼻尖和整張臉似乎都陷了進去,絲絲綿綿在口中快速融化。
“味道如何?”
湯妍皺了皺鼻子,對著周廷堯說:“有點兒甜過頭了。”
他便說:“不喜歡就扔掉,本來就不是讓你吃的。”
所以這只是買來為了嘲笑她腦袋大的嗎?湯妍氣結。不過周廷堯又恢復了一貫的懶散模樣,隨意抓了兩把被風吹亂的蓬松黑發,緩慢的步伐走出了閑庭信步的自在感。
湯妍走在后面,與他拉開差不多一步的距離。
閑來張望的空隙,她時不時咬上一口手中的棉花糖。等到兩人走到停車的地方,竟也不知不覺吃了一大半,綿長的甜膩感充斥著味蕾,讓她想起了小時候最愛吃的一種叫麥芽糖的零嘴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