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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中國古地理的基礎

01

百年來中國歷史研究的碩果

我讀歷史系,學歷史出身,當然帶著這種背景給我的偏見。我的偏見之一,是一向認為在過去百年間,若問中國的學術知識研究工作中,哪一個領域有最多突破,有最豐富的收獲,又有最多獨立成家的人才,用這三個標準去衡量,排名第一的,只能是中國歷史的領域。

勉強能和中國歷史的豐富研究成果相比的,真的不多。也許可以提抗戰期間的基礎科學,它曾有過很好的發展。在西南聯大,有像吳大猷這樣的老師,帶著楊振寧和更年輕的李政道,他們兩人后來得了諾貝爾物理學獎。另外在數學上,培養了后來在數理哲學上大放光彩的王浩;純數理領域的陳省身,也有很大的成就。但如果將時間拉長,不只看那一二十年,而是以百年的尺度看,那么物理和數學的發展就沒有那么全面而持續了。

相對而言,在中國歷史的研究上,過去一百年,幾乎每十年都有重要的學者做出突破性的研究成果。最早有羅振玉、王國維那一代,以他們的考據學根底,結合對古金石學的重新探究,改變了看待中國古代史的方式。接下來有胡適、傅斯年那一輩接棒,運用從西方學得的“科學方法”,讓原來的考據更加嚴密,不僅有新的研究成果,更重要的是建立了穩固的史學方法基礎。

抗戰前,新成立的史語所進行了安陽殷墟的考掘,由此迅速培養了一批杰出的考古人才,他們有知識,有經驗,也有技術。這批人以及他們帶出來的學生,在之后的幾十年間,挖出了一個過去無法想象的中國古代文明圖像來。

抗日戰爭期間,有錢穆、陳寅恪、雷海宗等歷史學家。西南聯大也許不是像鹿橋《未央歌》里寫的那種純真的天堂,但從教育與學術的環境上看,那還真的接近一個奇跡。在西南聯大歷史系,三年中有三位不同的老師教中國通史,教的內容都不一樣,不一樣到前面一年上過中國通史課的學生,看到后一年中國通史課的考題會傻眼,根本不知該如何回答,因為三位老師的觀點不一樣,選擇不一樣。

那是個創造觀點的新時代。那一輩的研究者對中國古籍的掌握仍然驚人,卻不再受制于傳統的觀點。他們大膽地從流傳了上千年的文獻中,讀出新重點、新意義來。而且他們的野心比上一代更大,開始探討“大問題”。他們不僅要解釋歷史上的某個人物、某個事件,還勇于碰觸“中國文化是什么”“中國歷史的特色是什么”“中國和西方有根本差別嗎”這一類大問題,并提出初步的答案,至少是尋求答案的方向。

隨之就是1949年的劇變。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在大陸,主要依據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對中國歷史的各個階段進行研究和解釋。拿著這支新火把,一二十年間,一批勤勤懇懇的史學研究者,在中國舊史料里照見了許多過去被忽略的角落,看到了許多過去被隱蔽了的歷史面貌。在原有的文人大傳統圖像上,補了農民、底層的小傳統部分,也重新整理了中國經濟史和社會史的資料,對中國歷史發展有了進一步的認識。

還有大陸以外地區的發展與成就?!爸腥A民族花果飄零”(唐君毅語)的悲劇命運,卻將中國知識、歷史中國的關懷帶到了不同的地區。

在美國有一群人——蕭公權、楊聯升和余英時等學者一脈相承。在臺灣,有更龐大、更集中的“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有臺灣大學歷史系,還有沈剛伯主導到處“點火”去成立的各大學歷史系。在這里,一個過去中國文化的邊陲地帶,一個被日本人統治了50年,到處遺留日本文化影響的地方,竟然在歷史的偶然中,成了中國歷史研究的重鎮。

02

百年來對中國歷史的認識超過以往兩千年

我在臺灣大學讀歷史系,然后去了美國,在哈佛大學繼續做歷史研究。從在臺灣的后期,我就開始大量閱讀中國大陸的史學研究資料。很長一段時間,我認定我的人生目標,就是留在學院里,繼續臺灣的老師、美國的老師走出來的研究道路,在中國歷史的理解上,努力做出突破來,然后將我的知識與技能教給下一代的歷史系學生。

我在這條路上走得夠久,卻又沒有太久。夠久,讓我能對于這是一個什么樣的領域,領域里的who's who(著名人物)和what's what(事實真相)自信有一定的把握;沒有太久,是因為我沒有真正成為一個專業的歷史學研究者。

我沒有留在學院里,沒有在大學里教書,也沒有在史語所里做研究。我進去過,又出來了,這讓我得以有不太一樣的空間與自由。我如果留在史語所或大學的歷史系里,就不得不按照機構的規矩,選擇一個領域,做非常專精的一手研究,那么我就沒有機會能夠自在地瀏覽、碰觸中國歷史的不同領域,知道這么多優秀的研究者和他們的研究成果。

更重要的是,如果留在學院里,我勢必無法像現在一樣,自覺地選擇做一個“二手研究者”。雖然我也讀一些原始材料,但那通常是以閱讀經典的心情來讀的,我早早就放棄了進行嚴謹的一手研究的企圖。我的知識、我的理解,來自大量閱讀并整理別人已有的研究成果。在學院里,不做一手研究,很難存活下去。但容我說一聲:做一手研究,真的不是研究的全部,甚至不必然是研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我的非典型路數——始終保持研究興趣,卻不是為寫專業論文或專著而做研究——使我得以接觸、欣賞并真心感激許多在中國歷史領域中做出杰出貢獻的人。我在閱讀、整理他們的著作中,得到了真切的快樂。也因此,站在他們提供的知識基礎上,我才有可能試著以一己之力將中國歷史從古至今好好完整地說一次。

在這一點上,我和我的一位朋友焦元溥有非常類似的地方。焦元溥喜愛古典音樂,尤其喜愛鋼琴音樂,但他沒有成為一位鋼琴家。從一個角度看,這讓人很遺憾,他對于鋼琴音樂的理解和掌握,遠超過大部分職業鋼琴家。但從另一個角度看,這或許就是西方人說的blessing in disguise(變裝了的福氣)吧。沒有成為鋼琴家,焦元溥反而能夠有那樣的視野,也有那樣的時間,走遍全世界去訪問頂尖的鋼琴家,探訪他們對于音樂、對于鋼琴最深刻的體會,傳抄記錄下來,讓我們都能看到。

正因為我沒有在那個圈里,沒有以史學研究作為我的職業,才能更自在地優游這個廣大的天地,不帶功利地欣賞這里的美景。在這片天地間,這一百年,多么美好!

中國的歷史意識存在了至少三千年,累積了超過三千年的歷史知識,是個史學高度發達的地方。然而從1900年算起,到2000年,放眼看去,中國歷史三四千年的過程中發生的事,我們知道了許多,改變了很多原有的看法。對于中國歷史,一方面我們知道得更細更密,另一方面我們又知道得更廣更寬。

在《講給大家的中國歷史1:中國是怎么出現的》中,我仔細說明了從新石器時代晚期到夏、商乃至商周之際的發展。這些發生在距今三四千年前的事,一百年前沒有任何人知道。神奇的是,一百年后,我們對這么古遠的事知道那么多,而且不是想象出來的,是有實憑實據,依照證據推論出來的。我們可以不同意推論的結果,可以繼續爭議該如何推論,但這些證據無法被取消,這些證據需要被解釋的事實,不可能被推翻。

關于這段古遠的歷史,這一百年來我們增加的認識,超過了過去兩千年的總和。但許多人仍理所當然地認為中國歷史的開端應該從黃帝講起,三皇五帝、堯、舜、禹、湯……人們對中國歷史的理解,仍然深受過去見解的影響。我站在特殊的邊界上,轉頭一邊看中國歷史的學術研究,再轉另一邊看社會常識上的高度落差,因而產生了特殊的勇氣,來自使命感的勇氣。

我寫的,是一本介紹百年來中國歷史突破和改變的通史。它必然會寫得很長、很啰唆。我沒辦法長話短說,沒辦法言簡意賅,因為我不只要介紹,對于一段一段的中國歷史,我們現在知道了什么,我還需要不斷來回對照,新知識、新見解,和大家存留的舊認識、舊見解有什么差異,鋪排差異,并說明新知識、新見解是怎么來的,以及為什么我們應該讓新知識、新見解取代舊知識、舊見解。

還有一個原因是,百年來中國歷史研究中的新鮮事兒實在太多了。我像是去了遠方富麗城市的旅人,比如說去了圣彼得堡,親歷了圣彼得堡的美好,發現圣彼得堡有那么多值得大家欣賞和享受的美好,我當然要用一百張乃至兩百張幻燈片,將圣彼得堡介紹給還沒有去過的人。

03

百年來中國古代史的關鍵點

讓我盡可能用最簡要的方式,整理一下百年來中國古代史的關鍵新知識。

中國歷史從哪里開始?這個問題牽涉中國文明的起源。但當我們問“中國歷史”“中國文明”如何如何時,這個問法本身很容易就預設了一個“中國”的存在,將我們導向于去尋找某個單一的地方、某個單一的因素,作為中國歷史和中國文明的開端。

百年之前,人們是用這種態度回答歷史起點的。百年之中的研究與發現,卻告訴我們:必須先調整并擱置單一的中國的假定,才有辦法真正追索、明了中國是怎么來的。

中國不是從一個點上發展出來的。這片后來被稱為“中國”的土地上,從新石器時代到約公元前1000年,各個不同區域存在著不同的文化。這些區域文化各自形成,經過了漫長的過程,才逐漸接觸、互動,彼此影響。換句話說,中國文明的起源是多元的。再換句話說,我們要探討、要尋找的,不再是中國文明從哪里開始,而是多元的地區文化,如何摶合成一個具有高度同構性[1]的中國文明。

在新的理解中,夏、商、周有兩種意義。它們是中國文明摶合過程中最早出現的三個前后相續的共主,有時間先后,夏最早,商取代了夏作為共主,后來周又打敗了商,接任共主。但除了時間先后的意義外,夏、商、周也是分布在不同地區的三種不同的文化。夏文化在中間,商文化偏東,周文化偏西。它們作為共主的時間先后相續,但作為地區文化,它們存在發展的時間,有很大部分是重疊的。

夏人為共主時,東方早已有商人與商文化。夏人失去了共主地位,取而代之的商人并沒有消滅夏人與夏文化,夏仍然存在。商人為共主時,周人也就在西方崛起了。他們彼此之間的共時關系,和他們作為共主的歷時關系,同樣真實,同等重要。

商文化和周文化大相徑庭,也就和后世以周文化為基底建立起的中國文明大不相同。商文化是一種人與鬼神密切共居的文化。在他們的社會組織中,擁有最大權力的人,是“巫”,是有能力溝通人與鬼神領域的人。商人的統治階級相信可以讓自己靈魂出竅,感應鬼神信息。商王就是最大的“巫”。

商人相信死后世界,相信有神有鬼,他們甚至不覺得活人和死人的世界有絕對和明確的劃分。他們活在認定神、鬼可以隨時參與日常生活的環境中。

一兩千年的時間中,這樣的商人、商文化圖像,在中國消失了。也就是說,一兩千年來的中國人,不知道也不認識商文化的樣貌,他們將商簡單地視為一個一般的朝代,即在周朝之前的商朝。

因為那一兩千年間,中國文明定型了,有了自己明確的性格。在那樣的性格對照下,商文化如此異質、古怪,古怪到人們無從理解商文化究竟是怎么回事。

這引發了一個重大問題:為什么商人創建的文化,沒有成為中國文明的主流?那么,中國文明的主流又是怎么來的?為什么會有這樣一個強大主流取代甚至壓抑了商文化,以至于商朝的歷史面貌必須等到20世紀才得以被重新認識?

04

中國文明的主流來自周文化

中國文明的主流,來自周人與周文化。我們今天認定的中國文明的主要元素,幾乎都來自周人。由商到周,當然不是單純的改朝換代,絕對不能用改朝換代的眼光來看待。那時并沒有后來意義上的朝代,只有共主結構,此其一。更重要的是,周人帶來了很不一樣的文化,在這個文化基礎上建立了很不一樣的政治制度。由商到周,是全面的劇變,是兩種文化的此消彼長,也是文明典范的戲劇性轉移。

周人翦商,發生在公元前11世紀。假設那個時候有一位具備宏觀意識的歷史學家親身觀察了這個歷史事件,他會如何評價,如何解釋?最有可能的是,他會將此事視為兩大部族間的重要沖突,沖突之后,周人的勢力勝過了商人。周人有自己的一套文化,和商人不一樣,但這應該不會讓那位歷史學家感到意外。在那個時代,他周圍有許多不一樣的部族,有不一樣的文化,商人作為共主,不可能在文化上統合其他部族,不可能取消周人的自有文化。

同理可證,他應該會如此假設,在周人之后,也會有新的部族興起,有一天將壓過周人,他們的文化又會在共主地位上,壓過、取代周人的文化。這是當時歷史變化的基本形態。

但這次他錯了。不同部族的不同文化遞變的情況,到周人之后,就停止了。在周人的努力與影響下,周文化的核心、關鍵部分從此留了下來。這些部分的中國文明,就像是被凍結了似的,后來一兩千年,歷經自然、民族、政治、經濟上的種種變化,一直神奇地保留著,而且一直發揮著實質性的作用。

一直到19世紀中葉,歐洲人借由堅船利炮帶來的新文明,才真正動搖了這套核心主流。從公元前11世紀到公元19世紀,長達三千年的時間,涵蓋中國如此廣袤的空間,文化的一些基本價值、基本元素,維持不變。這是周人建立的驚人成就。在他們崛起之前,中國是一個多元錯落的文化領域;在他們崛起之后,這塊土地被轉化為近乎單一的文明系統。

當然,這并不意味著中國在周人建立核心主流后,就沒有變化了。如果那樣,也就無從說中國歷史了。中國有許多變動,在這塊土地上繼續發生著各式各樣的新鮮事,不過有個基調由周人制定下來,并流傳下去。圍繞這個基調有不同的表現形式,基調內部元素有不同排列組合,不同時代仍然變化著,于是創造出中國歷史、中國文明的豐富成就來。不論是政治、思想、文學、藝術……中國文明的成就中,都只能以這個基調為背景來生發、演變。這是三千年歷史中無可否認的特色。

05

周人的遺產之一

——世界觀

周人建立的基調,第一條主旋律,是“天”的觀念與“天”的信仰。

商人深深相信的終極權威,是自己的祖先,死了成為鬼神的祖先。他們相信鬼神有自己的世界,高于人間,而且具備干預和改變人間事務的超越能力。人的世界與鬼神的世界之間,有曖昧的信道,只有少數擁有特異功能的人可以來回穿越。能夠這樣“通天地”的人,就能夠操控鬼神的超越能力,因而得以在人間威服眾人。會通天地的人,能夠從鬼神那里得到別人得不到的能力與智慧,還能不時要求鬼神聽從他們的請求,在人間降福降禍。

為了通天地,要有工具,青銅器、問卜、文字……這些都是商人用來通天地、取得鬼神信息的關鍵工具。

商人崇奉“帝”?!暗邸笔枪砩袷澜绲淖罡邫嗤?,是祖先中最厲害的。周人卻崇奉“天”?!疤臁焙汀暗邸贝蟛幌嗤?。商人無法理解周人的“天”,和周人關系緊張時,商人自然地將“天”想象成另一個鬼神主宰,一個人化人形,居住在天上。但周人的“天”最特別的地方就在于它不是擬人的,而是抽象的。

商人的鬼神是擬人的,也就有著和人一樣的傾向——鬼神總是護著自己人的。我的祖先幫助我,你的祖先也一定幫助你,因此我們兩個打架誰輸誰贏,除了看我們誰力氣大,還要看誰的祖先比較強。如果我能夠證明我的祖先比較厲害,在另外一邊可以壓倒你的祖先,那么就算你相信自己的力氣比我大,也不敢跟我打架,必須服從我。

周人不信這個。他們信的是普遍性的“天”。意思是“天”是公平的超越評判力量,君臨所有人,不屬于周人,也不會獨厚周人。“天”有其規律,有從其規律中生出來的規矩原則。行事符合“天”的規矩原則,“天”就會保佑、幫助你;相反,行事違背了“天”的規矩原則,就會被“天”懲罰降禍。

“天”的信仰產生了“天”和“人”的關系,也就是周人的天人觀。人要服從“天”,也就是服從“天”的規矩原則。在和商人的長期緊張沖突中,在對商人的敵對觀察中,進一步在調整和商人的對應模式中,周人有了“天命”的概念,也就是天人關系中最重要的一環。

周人相信,“天”給予人最大的獎勵,是統治管理他人的權力。如果你行事依照“天”,“天”就會將“天命”給你,讓你依憑“天命”成為統治者。但既然統治的根本權力來自“天”,“天”能給你的,必要時“天”也會拿走。

如果你行事違離了“天”的規矩原則,“天命”就會被從你身上拿走,交給更符合“天”的標準的人。

周人的這種觀念,不只和商人大不相同,從世界文明的宏觀比較上來看,我們都必須驚訝,其中有著如此少見的強烈人文中心精神。

德國哲學家雅斯貝斯[2]曾以“軸心時代”來稱呼世界文明史上一段燦爛的人文醒覺歷史。在古希臘、古印度和中國,差不多同時出現了重新定義“人”的深刻哲學思想。而中國“軸心時代”的人文醒覺,其實源自周人的“天”“天人”思想。早在公元前11世紀建立王朝之時,周人就已經初步完成這個醒覺轉變了。

表面上看起來信仰的是“天”,然而“天”并沒有主觀意志?!疤煨薪 ?,意味著“天”最重要的特性就在于其自然運作,不管在任何情況下都維持規律,不會改變?!疤臁辈蝗涡?,不會亂發脾氣。信仰這樣的“天”實際上是信仰抽象的行為原則。依照“天”彰示、反映的原則來行事,來規范自己,那么人的行為就有了可以預期的后果。

中國人相信好心有好報,相信你有怎樣的居心,做了怎樣的事,相應就會得到怎樣的結果。為什么好心可以有好報?因為有天的中介,人在做,天在看,有一個公平的、只認原則的老天爺隨時在評斷。

“天”不是一個有意志、有脾氣的超越力量?!疤臁辈皇巧倘说摹暗邸?,也不是猶太人的“上帝”。耶和華有意志,還有不可測的脾氣。他看你是個在世間的義人,做的都是好的事、對的事,他不必然因此獎賞你。他的想法來了,他就要試探你可以正直到什么程度;更可怕的,他也許還要試探你信仰上帝到什么程度。

如果你覺得好心有好報或好人有好報,那就不是對上帝真正的信仰。你覺得你可以猜到上帝會如何對待你。上帝不是人可以猜測的,上帝更不是人可以試驗的。上帝的意志、上帝的道理超越人的理解,和人不在同一個等級上。所以,不能以上帝之名發誓,怎么可以叫上帝幫你做保人?你違背了誓言,上帝就照著懲罰你,那豈不變成了你在控制上帝,叫上帝為你服務?

猶太人的上帝,是徹底超越的。人在上帝面前,只能誠惶誠恐地信奉、崇拜,他的超越性就在于他不給予任何人間規律。人害怕上帝,人非害怕上帝不可。

然而,從周朝開始,人從來不怕“天”,不覺得“天”是什么可怕的東西,會任性地、不預期地作弄人。人必須敬畏“天”,那是因為“天”是一套規律,不為任何人而改變。你不能跟“天”套交情,不會因為你是王,“天”就扭曲他的規律來配合你,縱容你。

“大邑商”多了不起、多有成就,然而一旦他們的行為偏離了“天”的規范,就遭到了“天”的懲罰,將“天命”從他們身上拿走,交給小小的周。沒有“天命”,就連小小的周都能打敗大邑商。

“天命”怎么會交給小小的周?不是“天”偏心獨厚周人,而是因為周人一直遵守“天”的規律行事,從來不敢有所違背。周是“好人”,在“天”的公平性中,好人就得到了好報。

周人最早的觀念,是簡單的好人有好報,或者說得更直接——好的行為會帶來好的結果?!疤臁本褪呛眯袨闀砗媒Y果的保障。但后來好人有好報微妙地變成了好心有好報,中間關鍵的變量,就是孔子。

孔子為什么如此重要?其中一部分理由就在于他真誠地面對了周人立國信仰崩壞的危機。他所處的春秋時代,那么多人公然違背大家認定的“天”的道理行事,有弒君的,有悖德的,有貪婪的,有陰險的……做了壞事的人,卻繼續過著好日子;然而,明顯做了許多好的事、對的事的好人,卻得不到好報。

這種時代,還有天理嗎?人還要相信“天”嗎?孔子面對“天”的信仰在亂世的動搖,認真地重新思考并建立了一套道德原則,其中關鍵的一項就在于分別道德的行為與道德的動機。在現實條件制約下,一個人或許沒有能力做出好事來,但沒有任何一個人,在任何最糟的情況下,不能有好心。能不能有好事的結果或許操之在人,但好心絕對操之在我,也就成了人無從逃避、無從推卸的責任。有好心,比外表上看能做好人更基本,更重要。

你沒有能力救助路上的每一只流浪狗,但你在路上看到了一只爛了毛、在冷風中顫抖的狗,你不可能沒有能力對它表示同情。那樣的不忍,完全在你自己的掌握中,沒有任何人能逼你取消,除非你自己要。后來孟子更進一步,將這樣的“惻隱之心”視為“天”一般的權威存在,是人的本性中最關鍵、最核心的部分。

這是儒家道德思想發展的大綱大目,從周人原有的“天”的信仰上一脈相承,后面還有機會仔細說明。

06

周人的遺產之二

——宗法封建制

周人留在中國文明中的第二個長久印記,是宗法,是對于親族的重視。

宗法和封建緊密相連。封建是周人設計出的一套全新政治系統,取代了夏、商原有的共主形式。周武王在出兵翦商時,并沒有野心,更不可能有信心打敗他們心目中勢力龐大的商人。之所以出兵,是因為被商人壓迫得忍無可忍,必須有所反抗。很有可能連西伯昌,也就是最受周人愛戴的大家長,都死在商人之手。武王基于為父報仇的憤恨,第一次出兵,但到了孟津,還是沒有把握地退回去了。

第二次出兵,在牧野一天之內擊潰商軍,接著冒險進擊朝歌竟然又獲得勝利,周人驚訝、無準備地發現自己徹底打敗大邑商了。他們沒有準備,所以只做了簡單的安排,就又退回西方宗周去了。但沒多久,發生了管叔、蔡叔發動的內亂,周公、召公不得不進行二次東征。二次東征成功后,真正最艱難的挑戰剛開始。他們的態度,依舊是戒慎恐懼的,“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自覺要到一片陌生的、未知的,甚至是充滿敵意的地方去。

戒慎恐懼而非自信滿滿,使他們采取了封建的方法:第一,他們不假設周遭的人會自然對他們友善;第二,他們不假設當地人的力量比自己小。所以,要做好充分的準備和安排。

封建是周人不得已設計出來的。他們本來只要壓服商人,派少數勢力看管商人就好,然而情勢所逼,“管蔡之亂”證明了此法不可行,要保有翦商的成果,一定得東進。那他們能依靠什么?他們找到的最堅實的依靠,是親族紐帶帶來的信任感。因為你是我兄弟,我可以信任你;因為你是我弟弟的兒子,我可以信任你;因為你是我弟弟的兒子的親家,我可以信任你。

周人借封建擴展,在擴展的過程中,將原本仍然呈現多元文化狀況的中國地區逐步同化。封建的實質,是派出一支又一支武裝殖民部隊,部隊的主力由周人的親族組成,圍著主力,有周人帶去的其他合作部族。用這種方式,周人的文化散布到了廣闊的地區。

封建是一種擴張與統治的手段,然而封建留下來的最強大的影響,是親族系統,是以親族系統為原則構建的社會形態。

周朝之后,兩三千年時間中,中國的基本社會人際組織,是以親族關系為主的同心圓模式。一個人處在社會中,必然被置放在一層層的親族關系里。這井然有序的一層層關系,在《禮記》中被清楚地規定為“五服”,兩千多年之后,仍然寫在現代民法中,規定為一等親、二等親、三等親等。[3]

這個同心圓的圓心是我自己,“五服”或幾等親,決定了其他人和我的距離,親等越近的,越值得信任,也必然在生活上和我有比較緊密的互動。在這種模式中,不同親等的人之間有不同的行為模式、不一樣的交情、不一樣的權利義務期待。

封建靠親族系統方能成立,隨著封建的開展,周人也就發明、設計了后來成為中國文明關鍵內容的種種禮儀制度。

“五服”的“服”指的是“喪服”。喪禮是確立親族關系的重要場合,不同關系的人穿不一樣的喪服。換個角度看,在喪禮的場合中,在親族系統中人與人的關系距離也就一目了然,提醒每個人自己的位置。不同親等的人穿不同喪服,也就有因應的不同行為要求,而且這種特殊行為,稱為“服喪”的,又隨著你和死者關系的親疏遠近,而有不同的時間規定。

一切環繞著親族,只有親族算數。在今天的生活中,我們會看到喪禮有治喪委員會,掛名當主任委員的,可能是高官,可能是死者的老朋友。高官、老朋友?這在傳統的喪禮里是不會出現的,因為他們不在親族關系之中。

在那樣的社會里,沒有前女友,沒有生意伙伴。在以親族為原則的架構中,沒有這些關系存在的空間。這個女人,如果還留在你的生活中,和你有聯系,那必然要是你的堂妹或表姐。這個人,可以跟你一起做生意做很久,彼此信賴,那么從一開始你選擇和他合作,必定因為他是你堂哥,至少是你堂哥的親家。如果沒有這樣的親屬聯結,你干嗎找他一起做生意?

如此的關系與思維模式,從周朝之后,就深入中國社會,決定了傳統中國人如何看待、如何安排人與人之間的互動。

07

周人的遺產之三

——非表音文字

周人帶給中國文明的第三個不滅影響,是文字與語言之間的關系。

中文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非表音的文字系統。所有其他能夠流傳下來,實際在大型社會中運用的文字,都是表音的。只有中國人,加上少數受中國影響,處于漢字文化圈里的人,才用非表音文字。

看看韓國的變化最清楚。他們原來也屬于漢字文化圈,以漢字為書寫文字。然而,在現代化過程中,韓國明確地放棄了漢字,另外建立新的文字系統。新的韓文,表面留下了方塊的形狀,乍看有點兒像漢字,但實際上完全不一樣?,F代韓文是表音的,由一個個聲符拼起來,看那些符號,就能將那個字的發音念出來。

廢漢字改現代韓文,除了民族主義的立場之外,更重要的是普及的考慮。改用現代韓文,可以快速提升韓國人的識字率。這就觸及了關鍵——非表音文字很不方便,無法直接和語言對應上,也就沒辦法讓會使用語言的人快速懂得如何使用文字。

從運用的便利上看,表音文字是正確的設計,所以其他語言系統最后都發展出了表音文字。那為什么中國會成為這樣的例外?

這就牽涉了商文化與周文化的關系,以及商周之際發生的變化了。這套文字為何不是表音的?這很容易解釋——因為這原本是商人用來記錄與鬼神交接的秘密符碼。在發明這套符碼時,沒有記錄語言的需要;或更廣泛地說,沒有明確的表音動機。

我們不確定甲骨文上的每個符號是否都有固定的聲音,但我們知道這些符號在功能上,不是為了對應、記錄語言的。在商文化中,文字是神秘的工具,是secret codes(暗碼),只有少數幾個與鬼神溝通的人才能接觸,才看得懂。懂得運用這套暗碼,是他們的特殊能力,也就相應地為他們帶來了特殊地位與特殊權力。這樣的符號,不需要考慮方便使用,甚至相反,不能太方便使用,太方便就減損了符號具備的神秘性和隔絕性了。

周人從商人那里學來了這套系統,卻將之用在了不一樣的地方。在這個過程中,周人聰明地發明了一種文字和語言的對應法則,那就是后來“六書”(象形、指事、會意、形聲、轉注、假借)中說的“形聲”法則。形聲是將原有的字用來當作聲符,配上一個代表意義的偏旁而構成。例如“誠”字,取“成”的聲音,加上“言”字偏旁,所以我們知道這個字對應的,是語言中形容說真話的意思。

從甲骨文到金文,我們看到最大的差異發展,就在形聲字上。靠大量形聲字的出現,本來和語言關系松散的文字,獲得了更貼近記錄語言的功能。接下來,有像《詩經》這樣的文獻的出現,那應該是個自覺的、龐大的計劃,將本來只存留在口語上的詩歌內容記錄下來。這個計劃的關鍵,就在于讓文字徹底轉化為能夠和語言對應的系統;從相反方向看,同時也就可以借由這些容易誦記的詩歌語言,讓人理解文字在記錄聲音上的基本規則。

從此,原本著眼于視覺理解的文字,有了和聽覺聯系上的辦法。這套文字由商人發明,卻要到周人手中,才變成了如此神奇的文明成就。這套文字和語言之間,有著若即若離、不即不離的關系,一方面可以反映、跟隨部分語言變化,另一方面卻又不完全受語言快速變化現象控制,可以獨立于語言之外而存在。沒有這樣神奇的語言,像中國這么大的區域,要維持這么久的政治、社會、文化統合,絕對是無法想象的。

表音文字受到語言高度的牽制。我們學英語的時候會發現,英語里有一些單詞的拼法很奇怪,和單詞的發音對不上。在英語世界,幾十年沒有中斷過的熱門討論,就是要不要改掉這些“不合理”的單詞。幾十年沒中斷,是因為幾十年的討論還是沒有真正得到普遍改變。怎么會這樣?因為一個論點始終很有力量,即使是“改正派”也無法忽視,那就是如果真要都按照發音來拼單詞,也就是讓英語徹底表音,那么不同地區不一樣的發音,必然會導致同一個單詞有不同的拼法,那樣很有可能使英語分崩離析,不再是一個跨越地區的統合文字。

英語現在所處的地位,就有點兒像歷史上的中文。英語散布得很廣,散布得越廣就意味著有越多地區性的差異。美國人、英國人、澳大利亞人、印度人和新加坡人,甚至香港地區的人講的英語不會都一樣。如果大家都按照自己的發音方式來拼寫英語單詞,那么每個地方的英語也就有了差別。久而久之,這套文字就失去了共通性,英語也就不再有能夠充當世界語言的功能了。維持英語的統一穩定,不受地區性發音影響,也就是不純粹表音,成了英語能有世界語言優勢的前提條件。

08

周人的遺產之四

——中國文明核心地理區域

周人給予中國文明的第四個長遠遺產,是決定了中國的基本地理環境。

人如何決定地理環境,不是應該倒過來,地理環境決定人嗎?稍微準確些說,是周人從他們賴以興起的那個區域的地理條件中培養、樹立起的習慣,后來長期決定了中國的生產方式,以及中國的經濟價值觀。

看一下大家熟悉的中國地圖,中國文明核心區域的北邊和西北邊,如今多是草原和沙漠。核心區域在黃河流域,有黃土高原,而周人就在黃土高原的晉南發源,然后向西遷移,移居到渭水流域。

黃土高原由原生黃土構成。因為北方、西北方都是極干燥的地區,從更新世后期開始,幾萬年來,大量風沙不斷從北方、西北方吹過來,風力減弱之后,就沉積在這里。黃土高原的原生黃土是風成的,越往東邊,沙粒就越細,顯然是由風帶過來,粗一點兒的落在較西北邊的地方,細一點兒、輕一點兒的,則可以靠風吹到更東邊才落地。

另外,黃土高原上所有的山,西坡都比東坡高且長,這又是風成地形的特色。黃土高原以東,仍然是黃土,但就不是原生黃土了,而是次生黃土構成的。次生黃土的意思是由河川的力量,帶著本來的黃土再往東沖刷,堆出沖積土來。今天河北東部到山東這一帶,主要是由黃河帶來的沖積土堆成的。

這樣的地形,從歷史上看,有什么特殊的重要性?最重要的,這顯然不是一個最適合農耕發展的地理環境。在解釋中國文明發展上,地理決定論不怎么適用。新石器時代農業開始在中國這塊區域上多元冒發時,黃土高原上農耕文化的發展,密度低于其他地方。東北的紅山文化、東南的河姆渡文化,農耕的自然條件,看起來都優于黃土高原。

然而早期中國文明的中心,不在紅山文化區,也不在河姆渡文化區,而在農耕條件相對較差的黃土高原。黃土高原相對沒有那么理想的環境,所以逼著在那里生活的人必須多加努力,多克服一些挑戰,也就多了一些人文上的本事。

黃土高原森林覆蓋率有限,降雨量長期不足,能夠種植的都是干旱型的作物。干旱型作物在谷類的糖類轉換率上相對較低。在這種環境中發展起來的農業,基本上無法自然守成,不能等在那里靠大自然來養活。

在熱帶、亞熱帶的環境中,光是蔬果的自然收獲,就能提供人生存的基本需要。養活自己不需要太多的努力。這是可以自然守成的環境。但黃土高原絕對不是。為了取得足夠的糖類和蛋白質,人得辛苦努力。努力的一個重點,是不斷試驗馴化干旱型谷類作物。

大約從公元前5000年開始,這個區域的人就不斷和稷、粟、麥等幾種作物周旋,對于如何選種、何時播種、如何種植,進行了長期的試驗與改良。而且黃土高原不可能有簡單、容易的灌溉資源,在無法保障充分水量的情況下,試驗與改良的空間很有限,必須格外注意,也就格外辛苦。

在這個環境中歷練出來的周人,帶著一種黃土高原的刻苦性格。這種性格中包括幾個關鍵元素,其中之一是高度不信任自然。這聽起來很吊詭,在他們的觀念中,自然沒有那么自然,沒有那么理所當然。之所以如此強調地發展出“天”和“人”,也就是自然和人之間的關系,就是因為長期的經驗使他們無法忽視自然,不可能不注意自然,不思索、不探討自然與人的基本生存之間的關系。

這種性格的另一方面是對人的能力的認知。黃土高原上沒有太多比人更龐大、更兇猛的大型動物。在少植被的環境中,不太擔心豺狼虎豹跑出來傷害人。在這里,人有相對優勢??哭r業上的試驗與勤勞耕種,人獲得了對自我能力的信心。然而,大自然既是人的依靠,也是人最主要的對手,不會總是對人友善。在這種情況下,有了周人對于“天”的想象,對于“天”與“人”關系的思考。

人必須了解“天”的律則,而且必須遵守“天”的律則。不了解、不遵守“天”的律則,會帶來最可怕的災難,會讓自己陷入活不下去的窮途末路。今天有東西吃,并不表示明天也有同樣的日子可以過。農業需要時間,黃土高原的農業有太多不利變量。這樣的地理條件,通過周人,塑造了中國文明中的憂患人生觀。

09

古代中國的人文地理

歷史地理學家陳正祥先生曾經仔細搜集中國古籍中和人口有關的資料,做出了詳細的人口分布圖。[4]從中國人口的分布變遷,可以清楚地看出周人與周文化在中國地理上的深遠影響。

歷史性的人口分布圖,從西漢開始,《漢書·地理志》提供了最早的資料。從西漢的人口分布,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出,中國古代史的人口重心其實不是黃河流域,而是渭水流域。這就是周人的起源地。

相對地,靠東靠南的淮河流域,從自然條件上看,有更肥沃的沖積土,也有較充分的雨量,其人口密度卻遲遲無法和農業條件較差的西北部相比。這里有一個特殊變量,是黃河下游泛濫,高泥沙的黃河在出??诟浇?,形成一大塊洪區?;春雍拥酪苍邳S河洪區范圍內,黃河不規律的洪泛,提高了這一帶居住的風險,也就抑制了這一帶的人口增長。這也是中國文明在黃河中上游發展比下游更快更順利的重要原因之一。

西漢時,長江流域,包括江北的區域,都還沒怎么開發,人口更少。

陳正祥先生在《中國文化地理》一書中還整理了史書上查得到的西漢三公九卿,也就是那些地位最高、權力最大的人的出身來歷。和整體人口分布密度比較,清楚顯示渭水流域、長安一帶,出三公九卿的概率,明顯高過平均人口密度。這個地方——周人的起源地,后來一路作為中國政治中心,自然的生產條件并不是最好,在農業生產上其實落后于東部區域,卻一直保持了人才中心的特殊地位。

還可以看看陳正祥先生整理的唐朝人口分布圖。漢、唐相比,第一個突出的變化,是巴蜀的興盛。巴蜀(今四川、重慶)這一帶,西漢時人口少得可憐,然而到了唐朝,已經成為重要的人口集中區了。另一個新興的人口集中區,是長江流域,尤其是長江北岸。到了唐朝,巴蜀和長江北岸的人口密度,都已經超過渭水流域了。

然而這樣的普遍人口分布,和唐朝詩人的分布就大有差別了。從詩人出生地的分布上看,渭水流域仍然占有極高的地位,這個地方出詩人的概率遠遠超過其一般人口比例。

除了詩人之外,進士也是唐朝文化的重要指標,所以還可以同時看一下進士的出身背景。在進士的分布上,渭水流域的優勢更明顯,大多數進士都來自渭水流域與黃河兩岸相交叉的部分,也就是北方的舊文明區。這樣的分布趨勢,呼應了詩是唐朝新興的文化代表形式。進士考試除了詩之外,還有其他既有的傳統知識,因而進士出身反映的地理分布,就比詩人出身更古老些,黃土高原老文明區占了更大的比例。

后來到了近世時期[5],人口分布有了新的變化。南方的兩湖流域人口密度快速增長,更南方沿海的福州、泉州,也成了新的人口中心。從人口分布上,明顯看出來,中國的地理重心不斷往南移。和人口變化相應發展的,就是錢穆在《國史大綱》中最早指出的中國經濟生產南移的現象。

經濟、人口重心先往南移了,政治的中心才隨之變動。到北宋,巴蜀和長江下游的人口密度已經超越黃河流域了??幢彼蔚娜丝诜植迹覀円欢〞⒁獾搅硪粋€重點,那就是城市的興起。

在陳正祥整理的分布圖中,特別用圈圈的大小,來表示城市人口的數量。我們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出這個時代人口的集中程度。開封是個超級大城,聚集了驚人的人口。宋朝以降的中國近世史,和前面的其他歷史時期區分開來的特性之一,就是都市的發展。人口高度集中,商業繁盛,這樣的城市現象,宋朝之前并未出現,卻是宋朝、明朝歷史變化的關鍵。

詞是宋朝最主要的新興文類,也是宋朝異于前代的新流行。反映在地理上,我們可以看到渭水流域的衰微。出身渭水流域的詞人,少得可憐;相反,詞人在南方的分布就要密集多了。

這似乎是和人口、經濟、政治重心南移同步且必然的變化趨勢。但是若改用其他標準看,圖像就改變了。

詩是一個比詞古老的文類,于是在分布上,詩人就比詞人更廣。在詩人數量分布上,北方比起南方并不遜色。再到政治的領域里,我們會發現,要做宰相,要能在政治體制中上升到最高地位,北方人還是比南方人強。

南方在經濟上的領先發展,到宋朝已經影響并反映在新興的藝術成就上,但要再等幾百年,才能真正累積為全面的優勢。到了明朝,通過陳正祥整理的進士科舉考試前三名出身的分布圖,我們可以看出,他們明顯集中在東南沿海地區。

10

古代中國自然環境與人文生活的互動

看這一系列的人文地理資料,我們能夠快速地掌握中國文明的基本動向。最早以西北邊的黃土高原為核心,朝東方開展,繼而往南方開拓。之后南方較為優越的經濟生產條件,保障了長期南優于北的發展速度。隨著時間發展,中國文明地理的重心也就不斷地朝東南方推移。

可是,這股推移的力量,還有內在的細節差異。在經濟上,推移改變得最快;相對地,政治、文化就慢得多。中國的文明地理范圍持續擴張,照理說隨著重心的推移,整體中國文明的性格應該隨之改變。然而我們看到的歷史事實,卻是最早因西北黃土高原環境產生的許多文明因素,有著極其強悍的延續性,沒那么容易被東方和南方的新興力量取代。甚至經常倒過來,在地理擴張的過程中,舊有的文明因素被帶到東南方不同的地理環境中,罩蓋在這些不一樣的地理環境上,依然保有其正統高位。

最早在黃土高原產生的基本價值,尤其是對于大自然的不安全感,以及由此連帶發展的生產制度、社會制度,奇特地并未在經濟重心轉移到生產條件相對優渥的東南方之后,就因之改變。兩三千年來,它一直是中國文明無可動搖的底蘊。

周人創造的文化,原先是和他們起源的黃土高原地理環境密切相關的。然而這樣一套生活價值,后來就具備了高度的人文性。隨著人的遷徙,這套生活價值就跟著遷徙,進入不同的自然環境,只做了地方性的調整,而不是依照當地的自然環境,變化為不同的系統。

這是中國文明高度延續性特征的根底。從這個特別強韌的延續性現象,我們可以問,也應該問兩個問題。第一,也就是本書試圖探觸和回答的:周人究竟是用怎樣的方式建構起這一套人文系統,并給予其如何堅韌的質地,能夠抵抗時間,抵抗環境變化帶來的壓力?

第二,也就是往后整個通史內容不斷回頭探問的:中國歷史上的自然環境和人文生活之間如何進行互動?比如說,從黃土高原起源的系統進入了兩湖流域,進入了東南沿海,在完全不同的地理條件沖擊下,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又刺激并發展出怎樣的東西來?

11

一位被忽視的地理學天才

借此機會,想附加幾句話介紹一下陳正祥先生,一位太被忽略的人文地理學者。陳正祥1922年出生于溫州,抗戰期間就讀于國立中央大學,1942年畢業后留校當助教,1948年到了臺灣,在臺大農經系教書。他在臺灣待了十幾年后,因政治的因素離開,轉去香港,后來還一度定居在意大利。

陳正祥是一流的學者,著作的質與量都很卓越。他從1936年14歲時開始發表著作,第一篇文章寫的是關于捷克和中歐的題材。1938年,16歲,他就發表了關于海南島少數民族的現況報告及“新新疆”的地理概況。1939年,17歲,他寫莫斯科與伏爾加河,還研究四川礦產的分布及開發途徑。

1940年,他發表了關于南洋地理與氣候的研究,探討中國邊疆的土壤與植被。1941年,他發表的論文論述了緬甸的氣候、云貴高原的氣候、中國西北的畜牧問題和蘇聯亞洲區的地理特色。1942年,他寫了《中國耕地與人口》和《水利工業透視圖繪法》。當時,他剛滿20歲!

1943年,他研究河西走廊、甘肅、浙江、琉球、大戈壁、塔里木盆地。1944年,他寫《氣候與人生》《自然與人生》,寫伊犁河谷,寫祁連山的氣候與植物帶。1945年,他研究中國的霜期,畫出全中國不同的降霜時間圖來,這是很重要的地理學、氣候學成果。1947年,他發表了最早的英文論文,在澳大利亞悉尼出版。1948年,他替臺灣糖業公司進行了詳密的研究,寫出了《臺灣氣候對于甘蔗生產季節之影響》。他還幫臺大農業地理研究室寫了《柑橘的適度氣候與中國柑橘地帶》。他1949年的著作范圍包括澳大利亞的地理、斐濟島的糖業、中國臺灣地區的香蕉。

1950年,他研究華南蔗糖與中國甜菜區域,另外編了《臺灣土地利用圖集》。1951年,他在《地理學評論》(Geographic Review)上用英文寫臺灣的土地利用,還研究臺灣嘉南大圳灌溉的輪作,研究臺灣人口分布以及臺北盆地的農家。1952年,他研究臺灣人口地理,研究玉山的氣候和天氣。1953年,他寫出《自然環境與農業生產》,研究稻米地理、棉花地理……

這還只是陳正祥剛滿30歲時的成就,他后來基本上維持這樣的研究產量,一直到80年代。他從地理學出發,后來又一度對中國歷史地理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扎實的地理學背景,加上廣泛的資料運用能力,使他不只有獨特的觀點,還能有效地呈現在這方面的發現。

接觸過中國古籍史料的人就知道,光是我們提到的那些地圖,就得費很多力氣才能整理得出來。這些資料分散在許多地方,尤其是龐雜的地方志里。陳正祥先生之前做中國地理研究時已經熟悉了這些材料,否則連如何著手的頭緒都找不到。

通過他整理出來的歷史地圖,我們一下子就能掌握中國人文地理的變遷傾向。但很可惜的是,即使是中國歷史的研究者,聽過陳正祥名字的都很少,能夠深入運用他的研究成果的當然就更少了。這是被忽略、被遺忘的寶藏,我真的希望有更多人能知道,能珍惜,還能將之吸收并融入我們的中國歷史知識系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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