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右遷
- 瑯華夫人
- 江水杏
- 2049字
- 2019-05-23 23:40:56
晨霧濃厚,秋雨連綿。
這日清早,寶兒到樂館練琴,因提早半個時辰,此時樂館除她們?nèi)送猓贌o半個影子。
她抱著琵琶道:“昨兒付先生說阿姊指法甚精,讓我多向你請教。”
程清宛正在擰弦,聽她這樣說,道:“我于聲樂上天分有限,當初學琴吃了不少苦頭,公主的天分顯然更高,只要多彈多練,日后只會比我更好。”
余容笑道:“你總這樣謙虛,京中誰人不知程四姑娘擅彈琵琶?若連你都算不上有天分,那甚么樣的人才算作有天分?”
程清宛搖搖頭,伸出左手與她們看,道:“你們瞧,我這手繭子便是練琴練出來。初學時日日都要練上一兩個時辰,磨出水泡是常有的事,有時彈的不對,師父還要拿戒尺敲我的手腕。若這樣都學不到皮毛,我也無顏再彈琵琶了。”
她把四根弦調(diào)好,五指半握成拳狀,緩慢輪流觸弦,共得五聲,發(fā)音均勻明亮,而后對寶兒道:“琵琶輪指要求發(fā)音均勻,但人的五個手指頭長短粗細不一,這便需要五指協(xié)調(diào)了。你是初學,應(yīng)從慢練開始,等練到一定火候,速度自然變快。”
寶兒點頭道:“付先生也這樣說。”
她于是學了程清宛的指法去彈,手勢幾回被糾正,指尖力度也慢慢均衡。
程清宛讓她照這樣練半個時辰,便不再緊盯,倚在窗旁,一面看雨,一面聽聲。
未幾,聽門口有人笑道:“我道是誰?大清早跑到這兒來用功,原來是你們!”
回頭看去,原是周月莘兄妹冒雨前來。
周月莘可算作樂館常客,但周聿修甚少踏足此地,連寶兒見了都感到意外,忙停了琵琶向他二人問好。
周聿修淡淡頷首,舉步走到琴幾前。
寶兒見他出手調(diào)弦,猜想他是要在這兒彈上一曲,便對程清宛道:“難得大皇兄有雅興,我們不好擾亂他,不如先回學堂去,晚些時候再練?”
程清宛點頭應(yīng)好,卻見周月莘掩口笑道:“十一你的琵琶確實要再練練,多學學你程姐姐,不然軟綿綿的怎么能聽?欸?正好皇兄和宛宛都在,不如你們合奏一曲?”
一語未畢,便聽琴聲瑯然響起,周月莘忙把琵琶抱來予程清宛,后者卻輕輕推開,笑著拒絕了她的好意。
那琴聲鏗鏘有力,飽含悲涼之調(diào),又兼窗外秋雨瀟瀟,幾人一時聽得入神,眼前所見,仿佛皆是關(guān)山重重。
然而周聿修只彈了半曲,便收手離開琴幾,讓寶兒接著練琴,轉(zhuǎn)身對周月莘道:“我們到外邊說話。”
待兩人走出去,寶兒才重新拿起琵琶,程清宛倚向窗口,靜靜地看著屋檐落水。
“……昨日恩師又與我提起出閣之事。”
“父皇怎么想你?”
“父皇原先就不同意。”
“皇子一旦出閣,日后出入內(nèi)廷,皆要按照規(guī)矩來,除朝會之外,無詔不得擅自入宮。如此,我與皇兄見面便少之又少了。”
“也不是全無好處。”
“那也是壞處多于好處……宛宛你說是不是?”
周月莘的聲音忽然近了,身影俶爾出現(xiàn)窗前,把程清宛嚇了一跳,下意識辯解道:“我不是有意偷聽。”
她在窗內(nèi),他們在窗外,僅一墻之隔,程清宛想聽不見都難。
周月莘笑道:“又不是甚么秘密,原本就不用防備,你且先回答我,我說的對不對?”
按照往常,程清宛都會順著她的話去說。
“皇子出閣即封王,可開府置官,領(lǐng)朝廷官職,與群臣同列,參議國事。若是領(lǐng)了實任,將來興許可以屬大事,獨當一面。”
她話說至一半,周月莘的面色便有些不好看。
程清宛笑了笑,接著道:“壞處就如同公主所言,封王之后,皇子獨居外府,不得擅自入宮。此后即便有心孝順陛下與太后,或想要關(guān)照兄弟姊妹,但若無詔見,便不得相見。”
周月莘見皇兄聽罷若有所思的模樣,忙扯著他的衣袖,泫然欲泣道:“太后原本就不怎么喜歡我,若你搬出宮去,日后若她們在父皇和太后面前指責我的不是,誰來護著我?”
周聿修輕笑一聲,安撫她道:“尚未決定的事情,你倒是看得真真了。”
身后,寶兒放下琵琶喊道:“阿姊,我練完了,我們該去書堂了。”
程清宛應(yīng)她一聲,回頭向他二人拜別,即隨寶兒去了書堂。
今日講官授業(yè)前向眾人宣布一件事兒,謝侍讀已遷從五品翰林待制,兼國史編修,下個月起不再擔任書堂侍讀。
下個月,也就說只剩下兩日了。
眾人一時竊竊私語,程清宛卻不怎么意外,她幾日前便得到消息,謝述懷進獻《江亭晚眺圖》,乃白川畫師所作,陛下龍心大悅,又念他教導皇女有功,右遷半級。至于兼任國史編修,應(yīng)是這兩日才領(lǐng)的差。
散學后,程清宛見謝述懷未走,便上前祝賀他右遷之喜。
謝述懷卻搖頭道:“旁人便罷了,唯你這樣說,我才感到慚愧。”
程清宛知他所指,蹙眉道:“謝官人此言差矣,即便是我得了畫,最終也是與你一樣,若謝官人說慚愧,那我也應(yīng)感到羞恥。以謝官人的才學,拘于書堂之中的確可惜,但我有一事不明。”
“請講。”
“難道國史院是您最好的選擇?”
“不是最好的,但卻是我最想要的。”謝述懷看著她,笑道:“好比程姑娘,入宮不是最好的途徑,可你還山來了。”
程清宛微微一愣,抿唇笑道:“我明白了,恭喜謝官人如愿以償。”
謝述懷見她笑吟吟,原想勸她早日出宮,以免越陷越深,只是這個念頭剛升起,便被自己打消了。
他依照禮數(shù)回了謝,收拾書卷,慢慢走回翰林院。
他一離開,程清宛頓感氣悶,不止為錯失名畫,更因為連月來一切事情亂糟糟的,沒一樣順心。
外邊雨聲已停,程清宛走出書堂,遠遠望見周聿修帶著伴讀,從回廊走過,想起他早上提的事兒,心中忽然有了主意。
事情或許可以從周聿修那里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