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壽宴(三)
- 瑯華夫人
- 江水杏
- 2315字
- 2019-01-25 23:47:26
歸燕閣里,兩個小丫頭在打掃庭院,盈香則低頭坐在窗前納鞋,聽聞庭院有動靜,抬頭看去,竟是綠意陪著六姑娘回來了。她忙放下針線,迎上前去,詫異問道:“姑娘怎么回來的這般早?可是身子又有不適了?”
程素妍嗯一聲,讓綠意盛水進來,自個兒徑直走入內(nèi)間,坐在銅鏡前卸釵環(huán)。盈香隨她進去,小心的為她摘下耳珰,眼底有些擔(dān)憂,問道:“姑娘可是難受得厲害?要不要請大夫來瞧瞧?”
盈香向來關(guān)心體貼,程素妍不忍心讓她著急,輕輕笑道:“不要緊的,我只是身子有些困乏?!?
盈香半信半疑問:“真的?”程素妍笑道:“我騙你做甚么?快幫我解開發(fā)髻?!?
少時,綠意盛水進來,正準(zhǔn)備伏侍她更衣,程素妍卻道:“我這兒有盈香伏侍便夠了,你去前院幫忙,免得旁人說我閑話?!?
綠意沒有答應(yīng),只問道:“您有甚么閑話可讓人說的?”
程素妍道:“我自個兒躲在閣子里偷閑,總要派個得力的丫頭去幫會兒忙,總不能叫人說歸燕閣的人連半個影子都不見,是不是?”盈香以為此言不假,便也幫襯兩句:“姑娘叫你去,你便去罷,沒準(zhǔn)兒你不用幫忙,還能看幾場熱鬧呢。”
好一個主仆同心,綠意聽的不耐煩,砰地一聲放下盆子,冷笑道:“你們想要我走,直接趕我走便是了!何必找甚么借口?”
綠意走得不服氣,卻沒有半個人挽留她,程素妍食指纏繞一縷發(fā)絲放在鼻間輕嗅,輕聲對盈香道:“你多燒一盆水來,為我濯發(fā)?!?
“濯發(fā)?”盈香這才知道她真正的意圖,連連搖頭道:“萬萬不可,這幾日老太君作壽,您不能濯發(fā),這樣多不吉利呀!”
程素妍蹙眉道:“我已經(jīng)支開綠意,你悄悄的去,不就沒人知曉了?”
盈香仍是搖頭,“姑娘,使不得的。”
程素妍冷眼看她道:“我說使得,那便使得!”
兩人爭執(zhí)了幾句,盈香原本不肯答應(yīng),程素妍便軟磨硬泡,終于叫她同意了。
濯發(fā)用的水多,盈香燒好熱水,分兩次提進來,倒入大盆子里。程素妍坐在矮凳上,長發(fā)傾斜入水中,盈香替她將頭發(fā)打濕,抹上玫瑰香胰,輕輕按揉,拿清水洗濯兩遍后,用棉布將頭發(fā)擦干。
梳洗畢,程素妍垂散青絲坐在窗邊,吩咐盈香道:“這里讓別人收拾便是,你去替我準(zhǔn)備一件杏紅織金妝花云綢衫,一條蔥白素紗花籠裙,那枚玉荷葉絳環(huán)也拿出來,我晚些時候要裝束?!?
盈香不疑有他,當(dāng)即領(lǐng)命去置辦,等衣裳備好了,屋里收拾得整齊,程素妍也差不多把頭發(fā)晾干,于是走到軟塌邊上,躺下道:“我瞇一會兒,你把門帶上,不必在這兒守著?!?
她閉上眼假寐,盈香走過來替她掖一掖被角,之后小聲關(guān)上門下樓去。待她走了,程素妍才起身,輕手輕腳走下軟塌,換上準(zhǔn)備好的衣裳,腰間佩戴絳環(huán),坐在銅鏡前梳妝。
她把洗的柔順清香的頭發(fā)綰成鳳仙髻,簪上珠花,再斜插一支青玉鏤空香瓜簪。耳珰垂珠,腰系香袋,拾綴好一切,程素妍悄悄打開房門,見盈香果然還在原來的位置上納鞋,便不從她那兒經(jīng)過,而是繞了一大圈子,偷偷溜出歸燕閣。
程素妍一路往流霜園走,園子西北角有一座假山,從假山旁繞過去便是半月池,等她抵達的時候,半月池邊上已站著一位身著寶藍色衣袍的男子。程素妍看見他的側(cè)顏后,如釋重負(fù),輕輕喚他一聲表兄。
梁飛白聞聲側(cè)過頭去,一見是她,面上略有驚訝,問道:“妍表妹,你怎么也來了?”
程素妍輕哼一聲,走上前,語氣嬌蠻道:“我就知道你會在這兒!”
年幼時,梁飛白在半月池里養(yǎng)了三只烏龜,之后每次到寧國府做客,都要到此處來看他養(yǎng)的寵物,十幾年來,皆是如此。程素妍能得知他在此處,梁飛白一點兒也不感到奇怪,而是笑問:“如此說來,你是特地來找我的?”
程素妍看著他的笑臉,又想起梁夫人在宴上冷落自己,卻與孟夫人熱絡(luò)交談模樣,一時委屈不已,“我再不來見你,只怕過幾日,就要從旁人口中知道你的婚事了。”
梁飛白頷首道:“原來是這事兒。”
程素妍聽他語氣,似乎早已知道,便問他:“你是知情的?”
梁飛白得意道:“我來之前,確實與我母親提起過?!?
流霜園與東跨院相連,只是多年未修葺,草木雜生,且小徑偏僻不好走,平素只有抄近路的下人走這條路,兩人在這里說話,倒也不引人注目。只是不巧,這日大奶奶許氏著急去取一樣?xùn)|西,便抄了這條近路趕往東跨院,靠近假山時忽聽見有人在說話。
“我讓母親喜上加喜,親上加親,趁著老太君做壽,把宛表妹說給我?!?
許氏只覺這聲音有些耳熟,卻記不起來是誰,但聽他提及“宛表妹”這三個字,心中剛有所猜測,便聽程素妍的聲音響起。
“那我呢?你可是說過要娶我的!”
“你到時候,就宛表妹一起嫁進來啊?!?
“你這個負(fù)心漢!”
“你講點道理啊,我對宛表妹矢志不渝,當(dāng)然,也想納你作妾?!?
“住口!不許再說了!”
許氏站在假山后,聽兩人因私情發(fā)生爭執(zhí),最后還起了推搡,再也聽不下去,適時出聲提醒道:“是誰在那兒?”
好一把輕柔的嗓子,將兩人嚇得不輕,梁飛白怕被人當(dāng)面撞破,當(dāng)下顧不得安慰佳人,急急忙忙走遠了。等李氏從假山后繞過來,只來得及瞥見一片消失在拐角處的寶藍色布料,以及失魂落魄站在原處的程素妍,她假裝不知情,試探問道:“素妍,方才只你一人在此處?”
程素妍低頭輕輕應(yīng)一聲是,李氏聽出她聲音不對勁,仔細(xì)一看,才發(fā)現(xiàn)雙眼通紅,臉頰已有淚痕,忙執(zhí)起她的手細(xì)問:“好姑娘,我聽說你身子不適先回去歇下了,怎的卻跑到這里來哭了?”
梁飛白在時,程素妍逞強不哭,等人走遠了,她才偷偷落淚,經(jīng)李氏這一問,更是覺得不能再委屈,卻仍側(cè)過臉不叫李氏看清,一面拿手絹擦拭眼淚,啞聲道:“我歇息了一會兒,便想著出來看看,不料讓風(fēng)沙迷了眼。”
風(fēng)沙迷眼這番說辭,許氏縱然不信也不能去拆穿她,只委婉道:“這幾日老太君過壽,見不得人落淚。若叫她知道你在她的壽宴上哭,她就是再疼你,也定然是不高興的,你快把眼淚收一收,回閣子里睡上一覺,我只當(dāng)沒見過你?!?
程素妍點頭道:“多謝嫂子?!彼谏系乐x,目光卻流向池水,遲遲不肯走,許氏又催促一遍,她才依依不舍地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