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皇子此言一出，眾人驚愕。

原來，少年所說，正是陛下所想！

“北境不破，其名不正。”八皇子重復著斯樓耿剛剛說的一句話，不禁又是贊許了一番：“不錯，所謂六甲分治天下，終歸只是一層美麗但虛幻的外衣，我皇族一天還在這世上，自然就容不得那幾個亂臣賊子把這名份奪去！”

商隊眾人皆是北境之民，畢竟不是皇子殿下這等權貴，這時候自然不好接話，只能隨聲附和。

但巧妙的是，斯樓耿不是成年人，也不是一個北境人，甚至還不是甲方族人，于是他就很自然地說出了自己地想法，就像平時和風克道一起探討歷史一樣。

“但是這種依靠六大甲方勢力而存在的微妙平衡還是很脆弱的，并不是一種長久的解決之道。”

眾人微汗，心想這少年怎么還在搭話，就連平時最穩重的大管家風克道也不自覺地蹙了蹙眉，偏生這時候還不好打斷他。

“哦？那依少年你所見，長久之道是什么呢？”八皇子對斯樓耿的接話并不惱怒，頗有興致地追問道。

“還沒想到呢。不過我覺得如果能有乙方族的加入，創造一個甲方乙方共存的新世界，應該會是比現在更好的解決之道。”斯樓耿看著八皇子，認真地回答道，眼里一片澄澈，顯然這是他真實的內心想法。

八皇子沉默良久，像是在思考著什么，眾人也不敢出言打擾，周遭一下變得一片安靜。

“嘶，嘶……”那匹健壯的雪馬忽然打了個哼哼，八皇子才醒轉過來，表情還有些愣然，似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竟然因為一個乙方少年的話而陷入沉思。

難道……八皇子也覺少年這樣的想法十分可行？

眾人又被自己的猜測唬得不輕，身子不由得彎的更低，像是怕被自家殿下看到他們臉上的神情一樣。

可惜這一次八皇子明顯不想對這個說法過多探討，只見他輕揮馬鞭，撣走馬鬃上的雪花，繼而話鋒一轉，問道：“少年你叫什么名字？此番來北都尋哪位親戚？”

“我叫斯樓耿，來找我舅舅，他叫……哎？媽媽，舅舅叫什么名字來著？”

“哈哈哈，你這少年倒也有趣，連自家舅舅也記不得姓名么？”八皇子沒想到斯樓耿說起話來轉的彎比自己還要急一些，覺得好生有趣，輕笑道。

斯雨瑩只好無奈上前，躬身說道：“回稟殿下，我與犬子此番來北都探望的是愚弟斯破廉。”

風克道眼角一跳，顯然沒想到這對母子竟然是北境大將的親戚。

“噢？這么巧，原來你是破廉大將的姐姐，怪不得我瞧著有些眼熟。”八皇子一聽，莞笑一聲，說道：“嗯，他最近倒剛好隨我回都述職，此時應該在府中修煉。北都守衛較為森嚴，將軍府邸也不是那么容易靠近，這樣，你跟著清通走吧，他會帶你去將軍府。”

一個看似不起眼的重甲壯漢應聲而出，默不作聲地牽起了斯樓耿母子所坐雪象的韁繩。

眾人又是倒吸一口涼氣——清通，又是一名北境大將。

“好了，天色不早了，你們也一起上路吧。”安排完畢后，八皇子示意商隊眾人跟隨斯樓耿母子一同進城，自己便徑直回到了不遠處的正在等待著他的親衛小隊處。

親衛隊隊長見八皇子歸來，便迎了上去，待走近一些，便發現人數不對，問道，“大帥，清通大將不是隨您一同前往的么？”

軍中之人不喜朝中之事，所以他們向來不稱自家主帥為“八皇子”。

八皇子擺了擺手，說道：“清通有些事，我們自行進城即可。”

“甲乙共治？有意思，上一個這么說的人應該消失五百年了吧。那個人……真的已經不在人世間了？”八皇子望向遠處漸行漸遠的商隊，腦海里又想起了方才少年所說的話，甚至還想起了某個人。

八皇子心生感應，突然覺得自己這一趟回都述職的旅程應該會有一些有趣的事情發生，也許正是與那個有趣的少年有關。

這么一想，八皇子忽然心情大暢，好看的月牙兒又出現在他的臉上，本就清秀陰柔的五官更顯嫵媚。如果被一個外來的文人看到，他一定會把“傾城傾國”這四個字用在八皇子身上。

不過，八皇子肯定不會治這位文人的罪，因為，他的封號正是“傾城殿下”。

不是因為他美得傾城，而是因為武殿北方至少有十多座城池被他攻破過。戰績赫赫的八皇子劉海長，真的很能“傾城”，很擅長“傾城”，只不過，是傾覆城池的“傾城”……

……

……

有北境大將清通領隊，斯樓耿母子與商隊沒有遇到什么麻煩便順利進了北都。簡單地與商隊作別之后，清通便領著斯樓耿母子往內二城里十分有名的將軍巷走去。

北境皇族素來崇尚中心論，所以皇城便坐落在北都中央。皇城之外，便分有內三城和外三城，一圈一圈的城墻回環把諾大的北都分割為七個部分，北境人稱之為“北都七環”。

外三城主要都是普通民眾居住和外來勢力設置的據點，而內三城和皇城則為北都乃至北境的核心之地。

內一城均是皇族封王的府邸和北境的各大機構辦事處，內二城則大多賞賜給了北境的甲乙軍帥武將，內三城則是文官重臣們的府邸。

在北境，重武輕文乃是大勢，哪怕在城池布局上也可以略窺一二。

斯樓耿從來沒想過自己的媽媽竟然有一個如此聲名赫赫的弟弟，按照斯雨瑩平時的說法，自己這個便宜舅舅應該是一個暴力狂、冷面人、悶葫蘆、腦子少根筋的傻子，這么一個人怎么就成了北境最有名的二十大將之一呢？

要知道，不同于其他勢力，北境的最為人所知的戰力正是全為乙方族人的二十大將，每一位大將都能統率十萬精兵，堪稱乙方族人里擁有最大實權的群體了。

所以，北境和公開允許甲乙通婚的文齋并稱為六大勢力里最受乙方族人歡迎的“自由之地”。

接近黃昏時刻，將軍巷終于是到了。

雖是以巷為名，但實際上將軍巷規模十分可觀，內二城有一半的面積都屬于將軍巷。在北境，只要一個乙方族人晉升大將，就能被北皇陛下賜予府邸，在這名大將死亡后，三代之內都還能居住在這里，如果三代內這個家族沒有新的大將晉升，才會被請出內二城，搬到外城去。

所以將軍巷不止有二十座現任大將的府邸，還有數十座前任大將的府邸，單純以面積論，甚至不小于皇城。

“嗒嗒，嗒嗒……”清通大將不茍言笑，仍然專心地扮演一個馬夫的角色，斯樓耿母子的坐騎也從商隊的雪象換成了一匹普通的馬。

畢竟，如同傳說中一般，北都城區里的溫度比城外要暖和太多了，雪象這種寒性動物受不住。

斯樓耿這時候已經開始在脫自己的第三件上衣了，北都里面的氣候仿若魯斯城的初夏，而且是越往核心區域走越熱，讓人不禁會想皇城內會不會真的有一條當年武帝鎮壓的火龍？

而斯雨瑩則是一路沉默寡言，似乎在想些什么事情，眼神深處總有一絲隱藏不住的傷感。

“這里好熱呀，叔叔我們還有多久才到呀？”斯樓耿撩起自己那薄薄的內襯衫，一邊扇著風一邊問道。

突然，牽馬的清通停了下來，轉過身來，嚇得斯樓耿差點從馬上掉下來。

只見清通指了指路旁的一座府邸，面無表情地說道：“到了。”然后，他便自顧自地朝大門走去，按下了門旁的一個裝置，似乎是在與此間主人通傳信息。

斯樓耿仔細一看，這座府邸的古樸大門上方有一座牌匾，五個金光閃閃的大字蒼勁有力——破廉將軍府。

不一會兒，古樸大門便打開了，一名約摸三十歲、身披戰甲的男子從中而出，與清通大將見禮之后，便望向了坐在馬上的母子倆，更準確地說，他只是輕輕掠過一下斯雨瑩，便把目光放在了少年的身上。

斯樓耿只覺得自己心中無來由生出一絲怯意，這名男子，不，應該是自己舅舅那一雙鷹目深處，褐色的瞳子里有一股兇光在閃爍，兩鬢的黑發飄舞的很高，顧盼之間，自有一種強硬味道。

唯獨那五官確實與自己的母親十分相像，那股親切感倒是一下子沖淡了斯樓耿的恐懼，甚至他還能抬起頭，不遠不近地與斯破廉對視起來。

斯破廉微微一愣，似乎沒想到這個少年竟然能夠一下子就從自己有意釋放的氣勢中回過神來，于是望向斯樓耿的眼神變得復雜了起來。

兩人對視許久，身為長輩的斯破廉還是覺得自己要先開這個口。

但沒想到的是，斯樓耿此時也有些忍受不了自家舅舅那刺目的注視，下意識地說出了腦子里盤旋許久的一句話。

“你，就是那個孽子？”

“你，就是那個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