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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牽機藥第六天

  • 霓裳舞殤
  • WL三十五
  • 3601字
  • 2019-03-13 12:00:00

老天還沒有徹底揭開掛在臉上的面紗,灰蒙蒙的。可完顏亨早已心緒不寧很久了。

那凄慘寒吟的怪聲一起,他就趴不住了。

誠然,昨天明珠說了很多,大有恩威并重之嫌。遵從“詩禮”是理由;門派禁忌是理由;兩人的傷也是理由。

但這些,都不是她們一定要回避他的理由。

那聲音又響了,壓抑的嚎叫:悲傷、憤怒、可憐、仇恨、咆哮、哀鳴,七情六欲都道不盡它的情緒。

完顏亨只是一聽到,渾身是止不住的煩躁,一身的雞皮疙瘩,還鉆心割肺的疼。

他一定要去看個明白!

話既然已經說透,這藥下得就更隱秘了。可明珠一走,他就把它們全都摳出來了。

完顏亨悄悄的起來,兩腳酸軟無力,只有螞蟻蝕肉一樣的痛苦,大大小小的傷口一起牽動他的神經,就像燃燒的太陽,血脈的流動又像寒冬臘月的風霜刺骨。

不過還好,咬著牙還能走。

完顏亨迅速的將薄被裹在身上,腰間扎好他早準備好的白綾帶子,就像穿了件寬大的袍,有點怪異但再不會失禮。

完顏亨拿了把凳子,倚著墻和一切可以依仗的東西,艱難的順著聲音慢慢靠近。這傷沒有要去完顏亨的命,卻壓縮了他承受痛苦的能力,心變得軟了,便連同意志都軟了,這可真是荒誕!

唉——痛得累了,就趴著凳子休息一下。

寒月坐在地上,抱著頭,緊緊的捂著自己的耳朵,寒蕊盤坐在一旁,雙眉微起,倒很平靜。

“貴妃玉湯池”。

在晨曦里,桃林中,祥和的一片仙境,全被那怪聲攪碎了。

一瞬間,完顏亨知道自己錯了。兩位姑姑真的沒有那么復雜,那便是一個他最最不想的殘忍局面。

難怪心那么忐忑,那么疼,寒氣陣陣,不會的,一定不會的!

寒月一看到跌跌撞撞撲過來的完顏亨,一下子跳起來,通紅的汪汪雙眼,通紅的淚跡縱橫的臉。

“你還來做什么?珠兒不想見到你!她一心一意的不要你知道,你為什么不老老實實的去趴著?”

寒月一巴掌扇到完顏亨的臉上,完顏亨一下子被她扇在了地上,紅紅的一個巴掌印。

寒月自己也呆了,想不到自己會打人,還下手這么重。

“牽機藥?她、在、毒發?”完顏亨喃喃自語的,頭一陣天旋地轉,是被打的,也是傷口撕扯的,更是心痛的。

煮酒說過的話他統統都不記得了,只有煮酒無比嚴肅、悲觀的表情,一直圍繞著他打轉——老天!真的要這么殘忍嗎?

“你走吧,珠兒不想見你!求求你,你走吧?”寒月哭了。

完顏亨鼻翼顫動,胸痛得仿佛利劍穿心,煮酒的臨別贈言終于發出了聲音,不停嘶吼在他耳邊:殺了她,殺了她,不要讓她毒發。

凳子丟在了那邊,完顏亨沒有力氣支撐自己起來,只掙扎著,一步步爬向那凄慘的嘶吼,淚水再也藏不住:“她不喜歡?她為什么不喜歡?她不喜歡我就不可以看她了嗎?”他捂著無法呼吸的心,哀嚎著,背脊猛烈的起伏,傷口都裂了,卻嗚咽不出一聲哀鳴。

男兒有淚不輕彈,雙膝之下有黃金,都只因為未到情深處!

“小姑姑,求求你們!我、想要看看她、陪著她。”

完顏亨跪著爬著,要闖進去。

她不喜歡下跪,卻為他頭都叩破了,他這算什么!

寒月仇恨的瞪著完顏亨,絕不讓步。

完顏亨一咬牙,就要硬闖。就算他現在絕對打不過她們,他也要硬闖!

“三妹,就讓他進去吧,讓他知道也好。”寒蕊說話了。

“可珠兒不想他知道。”

“都到了這里,還藏得住嗎?讓他去吧,知道也好。”

完顏亨只知道——那是他的寶寶——可能是——也許是。

因為,他的寶寶是個嬌美靈秀貌比天仙的女子,他的寶寶是個風流倜儻傾國傾城的“美男兒”!絕不是這個僵犬在地,一身青紫,面目猙獰,發出比鬼哭狼嚎還哀鳴的東西!

你的笑呢,你那鴨子一樣的笑聲呢?它那么動聽你怎么舍得把它換了!

“寶寶,你怎么了,你不是服了返生香嗎?返生香失靈了?它連性命都可以救卻解不了你的毒?為什么!”完顏亨顫抖著手想要抱明珠,她這么疼,抱著她是不是可以好點?

“你不要碰她,她會更疼的!”寒蕊說。

“為什么?返生香不是神藥嗎?為什么她還要受這樣的苦?”“返生香只有一顆,她哭著求著給了你!她自己硬生生的來承受牽機藥的毒。”寒月哭著說:“每次毒發后還要去照顧你,哄你。你知道嗎,她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她對我們擠出的每一個笑都是萬箭穿心換來的!她不要你知道,你就為什么不好好的躺著?……”

寒蕊擋了寒月的話語。

這個小傻瓜!

淚水像是瓢潑的雨,淋漓盡致的自我流淌,而完顏亨腦子中唯一能回響的只是寒月的話:只有一顆返生香!

明珠還在地上哀叫著,這是怎樣的痛!心如鐵石的他都不敢再多看一眼!她發出的每一點聲音都能撕裂別人的神經!

完顏亨撲騰一聲給寒蕊重重跪下:“大姑姑,我的血,我的血里有返生香!把我的血給她!”

“你的血都快流干了,你還有什么血?”

“那我的肉,把我的肉割來給她!有什么就給她什么,把我煮了燉了、骨頭敲碎了煉成顆丹藥,都給她!”

完顏亨痛哭得像一條野狗,那個睿智冷靜,雅趣狂傲的完顏亨不見了,什么形象都沒有了。他只能機械的叩頭,叩頭,叩頭,除了叩頭,他不知到自己還能做什么,做什么.....

被剝奪了死亡權的生命,其實比單純被剝奪生命權,還要凄慘。他的寶寶、他的寶寶,他可憐的寶寶.....

明珠抽搐得厲害,聲音更加凄哀。

寒蕊嘆了口氣,點了完顏亨的暈厥穴,提著他走了。

完顏亨沒有想到寒蕊會突然出手,而現在的他也無從反抗。當他被解開穴醒來的時候,明珠、寒蕊、寒月都在他趴著的木臺前站著。

完顏亨翻身起來,穩了一下踉蹌的身子,一把輕輕將明珠抱起又輕輕放在木臺上,小心得連空氣都不敢蕩起。

他跪在臺前,雙手握住明珠的手,一張臉深深的埋在她的手心,一個身子抽搐不已,只聽得到他壓抑的哽咽。

“金子……”

完顏亨冰涼的大手緊緊捂著明珠的嘴,不許她說話,掌上咸咸的淚潤濕了她的唇。

明珠只感到完顏亨的淚,如涌泉一樣的洗刷著她被他牢牢捂在他臉上的手,她從沒見過一個男人這樣沒有尊嚴不著聲息的悲慟,更沒見過是他!他所有偽裝出的豁達和偽裝出的倦怠,統統都已與他南轅北轍,偷換了流年,皆漸行漸遠。他敷衍得了別人敷衍不了自己,委屈得了自己委屈不了強行蒙蔽上塵埃的初心。

完顏亨恨自己:承諾守護她的旦旦誓言還響在耳邊,卻終是這個小女子用這種悲愴的方式來守護自己!

寒蕊擋不住墜落的眼淚,寒月更哭得不成人樣,對完顏亨她們有莫名的排斥,根源都是源于對明珠的偏愛,可現在面對完顏亨這種哀而無聲的哭泣,令她們更不忍。

男人的痛,是痛在他內心一個人的痛。

完顏亨深藏著自己的臉,將自己深深的藏在木臺的后面,可他控制不住全身顫動的身子,連大地都隨同他顫動起來,無聲壓抑的哽咽,誰都感受到了他控制不住的心痛和自責。

她們還留下作什么呢,陪著兩個冤孽也抱頭痛哭?

“金子,你聽我說:你的傷已經裂開了,你看你背上的血.....今天該你泡湯上藥……金子,讓我起來,把繃帶解開,你要去泡湯……金子……”明珠哭得泣不成聲,但掙扎著要起來,被他捂著的嘴含含糊糊的求著。

“還有什么臉去治療,治好了又能怎樣,能減輕你的一點點痛楚嗎?

從來都驕傲自大,以為自己無所不能,卻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連累她獨自承受這種折磨,還、小心眼的對她各種猜疑、揣測.....我還有什么臉,什么臉!”

完顏亨狠命的扇著自己的耳光,胡子拉碴的臉寫滿了憔悴,他無助、自責、悲傷、抱恨、痛苦,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拼命的想掩飾自己被命運無情撕裂開的傷口,可掩飾不住它的鮮血直流。

“不要!不許的!金子,不是你的錯!”

明珠拼命的拉完顏亨的手,卻怎么爭得過他。

“金子,你弄疼我了。”她只好哭到。

完顏亨一把抱著她,他的臉已經被他自己扇得腫脹,雙眼通紅。

“對不起,對不起,寶寶,是我沒用,害你受苦了!把我的血給你,肉給你,你會不會沒有那么疼?”

“傻瓜,你求大姑姑的話我都聽見了,你那么聰明,怎么這樣糊涂?你覺得還會有用嗎?何況,現在我已經好了,沒事了。今天,我的毒已經全部都解完了。”

完顏亨捧著明珠的臉,哀傷的盯著她的眼,可憐巴巴的說:“你又騙我,學會了騙人,你就總是騙我!還是我病一場變成了笨蛋,盡然笨到連眼睛都瞎了!為什么,你又想要做什么?”

“真的,你自己算,到今天,七天,一天都沒少。

小姑姑心底那么善良,那么脆弱,她怎么忍得看我這樣辛苦,只因為今天是最后一天,她才強迫自己來守著我的。

金子,你的傷已經裂開了,你要馬上去泡湯泉,要不,我所有的痛不是白受了嗎?”

完顏亨整過這通折騰,發腫的一種蒼白胡須臉,背上的大傷口開裂,狼狽的模樣并不必明珠好多少,情緒上現在更像個犯錯的弱智小孩子,不知所措的迷茫,她只能像哄孩子一樣的哄他。

“我不信。”完顏亨摸著她的脈。

“金子,我現在很疼,真的。我沒有一點點內力,大姑姑說,要想恢復還要很長的時間,但是,我的毒真的解了,沒事了。”

確實,明珠的脈一片混亂,他什么都探不出。

“你要再敢騙我,我、就、殺了自己。”

“好。殺了他,那個大傻瓜。”明珠氣得笑:“金子,快去泡湯泉,我求你!我給你把繃帶解開,我求你。”

明珠病懨懨的,楚楚可憐。

完顏亨紅腫的眼盯了她很久很久,淚順著他黝黑了的皮膚滑入胡須的深處,再順著須子落下來,跌到地上,粉身碎骨。

“你居然還敢涂胭脂,你看,全都花了,好丑。”完顏亨終于笑了,可比哭還難看。

他無限憐惜地在她額頭上吻了吻,“你乖乖的躺著,我可以,我自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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