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戲曲人生
- 霓裳舞殤
- WL三十五
- 2999字
- 2019-05-29 12:11:00
完顏亨親手埋葬了金鈴兒。
墳頭上灑滿了鮮花,一塊女真文字的石碑,孤零零的立在前頭,簡單的留著:妻金鈴兒。
金鈴兒向來知道自己要什么,拼盡了力氣都得不到,她便放棄了,只是這個代價太大,實在是太大。
但這個選擇,對疲倦的她也許真的又很好,很好。
誰都不愿意一輩子做受人利用的棋子,也不愿意一世活在別人施舍的、貧瘠沒有愛情的世界里,他們確實是曾經最配的夫妻,金鈴兒理解和支持著他的一切野心,縱容著他的各種逢場作戲。
完顏亨與她之間,也許從沒有過這種生死相依的愛情,但多年已經結成了一種無神韻卻有形骸的親情。她從不求獨霸他的心,有那么一點地方就好,那點地方,讓他可以回家就好,可連這點點都沒有了,家他都不要了,那她唯有轟轟烈烈的死去,至少不再卑微。
金鈴兒解脫了,可完顏亨卻被打趴下了。
身邊的狀況不斷,他卻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一切的發生、再結束。這實實在在的,把他苦苦掙扎著的希望,連帶著一同打碎了。
完顏亨很迷茫、很沮喪:我還能保護誰?我還能堅持多久?
物是人非的現實,完顏亨感到被壓得喘不過氣來,每一條路,和每一個可能,都仿佛掌握在煮酒的手中,堵得死死的,自己的一切努力,只能淪為煮酒奚落戲耍他的笑話。
自己視為救命稻草的希望還存在嗎?更不敢想象失敗后的后果,還也許——自己連搏一搏的機會都沒有。
“你要敢不要,你在乎的,我就統統當著你的面毀掉,一點一點的。”煮酒陰森森的威脅猶自盤旋在耳邊,令完顏亨不寒而栗。
他真的做到了!
“你贏了,三條性命,證明了你確實不可替代。現在給你兩個月,養好她的身子,可好?”
煮酒的話,就像一把一把的手刀,刀刀剜心,完顏亨連看煮酒的力氣都沒有:這煮酒就是在貓戲老鼠,自己怎么辦?
完顏亨低垂著頭,很是沮喪,說:“你的智謀不在我之下,這步棋你走得這么長遠,我卻一點都沒看透,才白白送了她的性命。
我欠她太多,用任何人的性命,換什么輸贏都不是我要的。
本以為離她遠點你或許會忘了她,放她一條生路,卻不想還是逃不掉你早就給她安排好的這個結局,現在你告訴我贏了,不是比你抽的鞭子更殘酷?
煮酒,完顏亨早死了,我只想活著,我的妻兒活著,所有和我有關聯的人活著,我們誰都不想躺在這冰冷的泥土里腐爛,最后變得一無所有。求你,我現在是金子,我只要活著,不要什么輸贏。
不要再傷害我身邊的人,給我點時間,我會為你做一切。”
完顏亨聲音略為沙啞,這世人生,和金鈴兒相識一場,走著走著,就散了,誠然因為沒有愛的基礎,卻何嘗不因為自己過于以自我為中心,張狂到從不以他人的感受為感受,過度索取他人的給與,只以為是理所當然。金鈴兒今日的結果,的確是拜自己所賜,是自己親手一步一步,把她送入悲劇的深淵。
“完顏亨會為死去的東西傷心流淚,金鈴兒知道,會不會后悔為你死得晚了?我都快被你感動了。”煮酒撫著自己的心,調笑著,語氣卻有一小點憂傷:“我的小心臟啊,這種感覺不好吧?
你現在的處境,是不是這樣一種絕望?
攤開兩手,卻空空如也,一種非常不想死卻又不得不等死的絕望?看不到光,看不到希望,呼吸都帶著各種腐爛的臭味,希望和生命都不由你,就是這種感覺:腐朽了的無能為力。
以前看著別人死,全身的血脈都在沸騰,只有這種感覺,才會讓我感到自己還活著,血還在流動。我便一直想:他死的時候,就是我的新生,那種快樂,會是種怎樣一種無法言語的快樂?
我期待、我期待,我幻想、卻幻想不出;我盼望啊,盼望到絕望。
可有一天,他死了,突然,我為了這一刻等了那么多年,幻想了千百種的快樂,它來了!我卻什么感覺都沒有了。
剛動的刀剛睜的眼,我居然嚎啕大哭起來。
東方老家伙以為我是高興的,罵我不是人,讓收斂一點,要不老天會收了我,卻敗壞了他閻羅笑的名聲。
可只有我知道:我那不是因為高興。
整個靈魂都被抽空的感覺,我曾那么那么的恨他,可最恨最恨的人走了,孤零零的我,還去恨誰?”
“無情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那個走了的人,就是煮酒,一個自詡風流倜儻,笑看人生的花樣老男人,永遠愛理不理的嗅著他的酒香,懶懶的說著“關我什么事”,卻一絲不茍的在意著他的每一個需要。
煮酒,我的煮酒,你在哪里?我需要你。
完顏亨很久沒有虛弱的心疼得厲害,不由得干咳了幾聲。
這個煮酒——地缺,永遠在學他心如死灰的恬靜,可他永遠學不會,貪欲和仇恨占據著他荒誕的腦子,他如何學得會?
“哎。你不信?”煮酒沖沉思的完顏亨癟了癟嘴,無聊的長長嘆了口氣,更加傷感了:“可你只要那么隨隨便便的講個假話,服個軟,我卻會感動得信了。
你卻不信我?
完顏亨,那你終歸比我奸詐狡猾,終歸比我心硬如鐵。”
煮酒的重眸閃動著異彩,語氣在回憶中徘徊流連:“完顏亨就是完顏亨,換一個名字還是完顏亨,不可能改變一切,就像你,就從未曾有把我當過煮酒。
隨著他認識你的那年,你還是個連胡渣都沒長成的小子。我不明白,他怎么就會‘一見鐘情’的看中了你,巴心巴肝的,就愿意跟你這個毛頭小子結下什么忘年之交。后來才知道,小小年紀,你就知道利用一副假裝的純真,惺惺作態的,戴著那張人畜無害的假笑,來掩飾你那野心勃勃要掌控天下的野心。
我好喜歡,我們如此的相像,只是我的壞,從不掩飾就被眾人嫌棄,你的壞,卻笑得花枝招展迷惑著眾生,但我們真的如此相像,本質里都是壞人,壞到骨子里的人。
他放棄了我,我卻找到了你,你成了我活著的精神依靠,看著你一步步的成長起來,你不知道我比他還更在意你的成敗嗎?
是不是很可笑?你從未想到是不是?你又不信了。我本也善良,只是你們從不愿信罷了。
一個可憐的怪物,就連善良都不配有了嗎?
他便成了我最恨的人,你便也是了。
愛與恨分得清楚嗎?愛有多深恨就有多深,恨有多深愛就有多深。生來我的世界只有他,后來有了你,你們都是我最想親近的人,可成了傷我最深的人。
你們不懂愛護我,還是從來都無視我,裝不懂?”
這滲透了憂傷的回憶,問懵了完顏亨,也問懵了高高在上的蒼天,一念成佛一念成魔,誰都不是天生的萬惡不赦的魔鬼,人之初性本善,如果......如果......
一縷完顏亨熟悉的溫情,浮動在這個煮酒的眼中,平靜得融化了蒼涼的光陰,寂靜得像深邃浩瀚的夜空。
他炙熱的看著完顏亨:“生來我就被他們判了死刑,無辜的把我變成了一個人見人嫌的怪物,那為什么當初不干脆殺了我,要讓我那么卑微的活著!
我就不可憐嗎?
我和他才是一體存在的兄弟,真真的心貼著心啊。只想在他那里得到他對我的一點點兄弟情分,可沒有;后來又希望著,你可以像在乎他一樣的在乎我一點點,拼命的巴結你,可也沒有。
你們相互之間掏心掏肺,無話不談,毫無秘密,卻誰都對我置若罔聞,連一個基本的笑臉都不屑給我。我也想要你們之間的那種眼神,清澈而溫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只一瞥,就會心有靈犀的笑著知道對方要什么。
你們誰給過我?誰都沒有——你們有誰哪怕多看過我一眼?在我只想好好的與你們說句話不變成奢求?一絲微笑,真誠的?
我的一切善良和真心都只淪為你們的笑柄!
我不想永遠在背篼中暗無天日的被禁錮,我也想像你們一樣在陽光下眉來眼去。他的兄弟情我求不得,你的知心我也偷不來,在你們眼中,我就是個只會憤怒咆哮的怪物,自作自受的廢物。
那背簍是我的噩夢,一輩子,直到現在。
你不必偷著嘲笑我,我承認,我睡不著,夜夜睡不著,夜夜會被它驚醒,驚嚇出一身的冷汗。”
這煮酒述說得很艱難,掏心掏肺聲情并茂,一雙詭異的重眸難得的呈現出對親情對愛的渴望,淚光泛動,紅紅的充滿著委屈。
“你們可有——感受過我的感受?
你們可有——伸手想過要拉我一把?
可有——試著把我當人、而不是個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