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折翅的囚鳥
- 霓裳舞殤
- WL三十五
- 4722字
- 2019-05-13 22:31:32
完顏亨計劃的是:為他虧欠的家族、家人們,布下一場九晝夜的功德后就離去,以一個體面的誰都不會懷疑的方式,從此后,世上再無完顏亨,只有金子。
可嘆他機關算盡太聰明,卻忘記了愛情是天底下最最最自私的東西,容不得一點沙粒。他愛的小傻瓜愛憎分明,視愛情為唯一,有,她便視若珍寶的求,沒有,寧可缺失也不要半分的委屈,那場赤裸裸的傷害,她半點都容不得。
在杭州殫精竭慮的等了那么久,本打定主意就是讓她劈了,也一定不離開她,卻不想,最后竟留下那么絕決的話,走了。
只是在轉身的那一刻,他就已決定:如果你一定不要我,那我就一定離開;你舍得傷我、我給你傷,你舍得我死、我就去死;你不懂你的心我的心,我會讓你懂——
因為我愛你,所以我要死在你面前,因為你愛我,你才會記得我是為什么死在你面前;因為你愛我,你一定會牢牢記住我,否則我的死亡毫無價值;如果有一天你想起了要后悔,我再不遷就你,再不給你機會了。
誰要活著,誰就輸了。
秦明珠,你輸了。
一語成讖,他準備的假死成了真死。
東方丁丁掛念的千年太歲要蘇醒了,走出他蝸居的閻羅谷,他要找到蓮峰居士,他要不惜一切代價的跟他做一個交易。
煮酒逍遙自在的躲在完顏亨的軍中,喝著他的小酒,東方丁丁找到他,他一點沒有意外,該來的一定要來,來了就好,只是可憐了心蕊這個傻女人,平白的承受這個結果,她是欠了自己還是欠了他,也許都是前世的命吧。
當完顏亨血淋淋的被抬回來的時候,連血都嘔不出來了,說好的假死被他弄成真,這是煮酒意料之外的。
煮酒以為:以完顏亨歷來要雄霸天下的野心,縱使他對秦明珠用情到了不可思議的魔障地步,現在倆人一拍兩散,他也只以為,完顏亨不過會消沉丁點的時間,然后他會一心一意的成就他的霸業,以報復明珠對他無知的冷漠。
卻不想,完顏亨會選擇他自己最鄙視的一種做法:死。
完顏亨就是完顏亨,看來終歸沒人看得懂他!
計劃的假死,煮酒可以救,可真的,他就無能為力了。
但萬幸東方丁丁在這里。
促成與蓮峰居士——也就是鬼臉的交易,是煮酒要東方丁丁救完顏亨,迅速達成的交易。
弄一個死掉的假的“完顏亨”,對煮酒并不是難事,可東方丁丁救完顏亨卻費了很大很大的精力。
完顏亨的心被岳云的鐵錐槍擊碎了,條件有限,東方丁丁下了很大的決心,才用自己花了多年心血,采百種奇藥煉制的、留來保命的續命丸,幫完顏亨匆匆換了一顆心臟。然后足足一年的時間,在各種藥劑,無數次的針灸下,完顏亨在閻羅谷像個死人一樣,一直躺到千年太歲蘇醒的時候,才因為千年太歲,開始慢慢睜開緊閉著的眼睛。
誰也不知道完顏亨會不會真的醒過來。
心蕊沒敢告訴明珠,因為他還沒有蘇醒,怕她會再次失望,鬼臉李煜后來也沒有告訴明珠,因為,完顏亨還只是一個,癱在床上動彈不得,喘著一口氣的活死人。
鬼臉李煜用千年太歲藏匿的地址,跟東方丁丁做的交易:救活躺著的完顏亨,以后要無條件的救助完顏亨和秦明珠。
因為有了千年太歲,完顏亨癱軟的身體慢慢有了知覺,手動了、腳動了、身體開始動了,當他終于可以像嬰兒一樣的蹣跚學步時,東方丁丁殘酷的告訴他:他永遠再不能運功練武,能爬起來移動,已經是個奇跡。
也就是說,這個支撐著他堅持下來的幻想,全滅了。他已經是廢人一個,從此他再不能護她、幫她,對她,今生,他再不是她的守護只是一個包袱,他再不能做她的英雄。
完顏亨變成了一個真正的“活死人”。
煮酒已經很久沒有來了,他把完顏亨接出閻羅谷,留下兩個保護完顏亨的人,就消失了,陪伴他的,只有金鈴兒。
多虧了金鈴兒。
坐在一把躺椅上,完顏亨一頭的秀發還是散著,與一臉的胡須連成一片,再看不清他深邃如泓的眉眼、漂亮的鼻梁和慵懶不屑的嘴角,只是他一直修皙的身體傴僂弱弱,不時的輕咳,顯出他確實再不復是那個有豹子一樣爆發力的完顏亨。
“她過得很不好。”煮酒淡淡的說。
完顏亨什么都沒問過,從他醒來后,他就沒說過幾句話。
煮酒自己在說,這次,他的話好多。
從完顏亨的離去,岳飛父子的死,心蕊的離開,輕云殘廢了的手,重要的是:現在她瘋了、傻了,因為不老神功,她成了全武林的公敵。
她過得很不好。
完顏亨手中的書掉了,他緩步移到到那顆樹下,抬眼望向天空,透過參差錯落的枝葉,可以看見斑駁陸離的另一個不一樣的世界,就如同他們曾經躺在無憂谷的桃樹下,透過那灼灼桃花,向往過的幸福未來。
每天的清晨他都要這么看一眼,為的是,在那個似曾相識,可以看見顏色的地方,默默的喚她一聲,就一聲,只敢一聲,再不敢夢醒的時侯去放肆的思戀她多一點,哪怕只是多那么一點點,他也會脆弱得為了那多余的一點點,默默的淚流滿面。
你若安好我便不擾,可你為什么不好?
岳飛父子的結局是他想得到的,死在岳云的鐵錐槍下,他不過就賭了個:趙構夠不夠狠、岳飛夠不夠忠、岳云夠不夠孝。
大宋的良將有很多,可一心一意那么執著固執的只有岳飛一個,對阿爹和大金國未來威脅最大的,也只有岳飛一個,他不得不除去他。
其實一切都是意料之中,他死了,阿爹一定會報仇,岳飛怎會不忠?岳云怎會不孝?
而趙構,也確實夠狠,陰險寡恩。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煮”,歷史就是這樣行走過來的。但要做到岳飛這樣,被敵我雙方都要置之死地而后快的,怕也是千古一人,很難得。
岳飛泉下有知,也會死不瞑目吧?——完顏亨嘆。
只是岳飛和二弟去了,她會有多痛?——完顏亨有點悔。
可煮酒,你既然能連那個包袱都能拋棄,你為什么不給那個愿意為你付出一切的心蕊師傅留下一條活路?只一條性命也好啊。——完顏亨怨。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寶寶,你一己之力,怎么面對整個武林?因為負氣,我丟了性命,贏了你我卻徹底輸了你,賭氣放手,成全你去做好人,自欺欺人的安慰自己,你會得到些許的輕松快活。
寶寶,你不是打不敗的嗎?你不是擁有強悍的生命力嗎?你怎么會活得如此辛苦?
寶寶,我又錯了嗎?連輕云你都忘了,你可還會記得我——這個你恨毒了的金人。
寶寶,我錯了,睜眼的那一刻,我已經認了錯。
完顏亨慢悠悠的丟棄著腦中繁雜的思緒,煮酒這么急躁是為什么?完顏亨覺得不妥,卻又無法集中精力去想哪么多,滿腦子都是:秦明珠她過得不好。
一直沉甸甸壓榨在腦子里的那塊大石,隨著煮酒的輕松一句:她過得不好,轟然而碎,他終于找到了要去見她的理由。
“你對她動的又是什么樣的心思?”
完顏亨問煮酒。
“不老神功。我過了大半個不屬于自己的人生,現在好不容易輕松了,我要全心全意的為自己活著。長生不老,你不會心動?”
煮酒陡然興奮起來,對完顏亨說:“你為了她輸得一無所有,現在的這個結局,你難道就沒有后悔過?
想想你曾經的理想和抱負:為天下再沒有戰爭沒有欺凌,大家都有飯吃。你怕你的時間不夠、怕你的后代子孫不能秉承你的理想,現在好了,可以長生不老,足夠你去實現你的理想了。
你向來是我最崇拜的人,我們合作,你去找你的小情人幫她恢復記憶,從此生命對我們再不是白駒過隙突然而已了,你大可以抱著她,哪怕把你們的血肉都長在一起,也不再分離。
或者你為王她為后,千秋萬代的皇帝與皇后!大把大把的卿卿我我在等著你們,你,不動心嗎?”
煮酒說得唾沫橫飛,混合著一種叫貪婪的東西結結實實的都砸到完顏亨裸露的臉頰上。
長生不老,真的足以讓泥人都有了貪欲,一個只在醉酒和醒酒間徘徊的煮酒,懂得了要為自己活?
崇拜?誰都沒資格讓煮酒去崇拜。
完顏亨微鎖著眉頭,只看著他,任這煮酒難得的口若懸河,那么的陌生。
欲望,真的可以改變一切?
金鈴兒本來笑意簇簇,看到完顏亨的面無表情,她氣憤的指著煮酒,責問著:“你要干什么?當初救他救得那么辛苦,他死人一樣的躺在床上那么久,好不容易現在撿回了半條命來,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為什么要告訴他這些?現在你告訴他這些,不是又把他往死路上逼嗎?那何必當初你又要救他?”
她只輕輕推了一下完顏亨,完顏亨便倒在了地上。
“大郎,我掏心掏肺的伺候你好轉,以為你死過一回終于可以醒悟了,可不想你還是連她的一根頭發絲都還在惦記著。那你告訴我,你這僅剩的半條命還能為她做什么?”
是啊,這樣的自己還能為她做什么?從一睜眼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后悔自己荒唐的懦弱,只要還活著,她就有原諒自己的可能,可為什么自己偏偏去選擇了一條死路?老天有眼,施舍給了自己又一條生命,可現在的自己,還能為她做什么?
完顏亨捂著胸口,咳著慢慢的起來,他淡淡的彈了彈身上的土,說:“還可以陪她去死。”
這是完顏亨清醒后,果敢表明的第一個態度。
完顏亨拉起金鈴兒粗糙了的手,這雙手,這兩年為他端屎抬尿、擦洗按摩,如果說他還能干干凈凈體體面面的站起來,這個女人付出了很多,多得足以抵還她曾經的過錯。
可自己這兩年都沒對她說過一句話,哪怕是一句“謝謝”,不是還恨她。哀莫大于心死,只是自己的心已經死了,早在碎之前就死了。
完顏亨將這雙手放在自己胸口處,說:“這一輩子,我始終是欠你的,便終歸是只有欠著了,幸好還留給你一個拓兒。回去吧,沒有我,她們活得都比以前更好,你也一定會的,開始自己新的生活,你不值得為我苦了自己。”
都說完顏亨死了,只有她不信,金鈴兒使盡了一切的手段,才逼得煮酒松了口,而且,煮酒知道,那種情況,也只有把完顏亨交給金鈴兒,才放心。
金鈴兒的淚順著臉就流了下來,頑石也會被融化,她真的已經以為,這個男人再不肯用眼看著她,說一句話了。曾幾何時,她只能滑稽的安慰自己:是他受了傷,已經喪失了說話的功能。
“你睜開眼后,能對我說第一句話的時候,也是你唯一一句話,就是讓我走。大郎,我那時就好想問你:你就那么的恨我,無法原諒我了嗎?
現在,你終于對著我說了那么多話,是為了什么?還是為了她?可我怎么覺得回到了從前,我們擁有拓兒的時候?
大郎,我們重新開始吧,是她絕情決意不要你的,你的命都為她丟了,上輩子就算你欠了她一個天,該還的你都還清了,你不欠她了,你們的情分早就沒了!
讓我們回到從前,我們的從前,過我們的新生活。”
緊緊握著完顏亨的手,金鈴兒結結巴巴的說,仿佛她已經抓到了失而復得的幸福。
完顏亨縮了縮,卻沒能掙開。
“我沒怪你,是我對不起你們在先,我有什么資格怪你們?只是我倆的夫妻情分,在那一夜就斷了,是我們親自埋葬的,怪不得誰。
或許人的一生會遇見很多人,但只會有一個讓人刻骨銘心的心動。如果我與她注定擦肩而過,那是我的劫,每個夕陽西下時,形單影只,我只為等她來生;如果她這世可執我手,是我的幸,我愿被她一生所囚禁,在所不惜。
我原想,余生只能為她默默祈禱,卻不想她過得不好。
現在既然對她這份不安份的心,像被塵封的沙漏,一旦被打開,就已經無法停息,除了再次為她死去,我又還能作何選擇?
這是我的命,這一輩子欠她的命,只要還有一口氣,都不算完結。但這一定是最值得我去做的,絕不后悔!
金鈴兒,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滴淚水一份歡喜,我藏在心底的你不懂。去找那個真正愿意為你傷心、愿意為你歡笑的人吧,放手給自己一個機會。”
完顏亨咳著放開金鈴兒,對煮酒說:“走吧。”
“不許,不許!”
完顏亨對著金鈴兒說出的話語是冷漠的,可話語中對明珠涓滴成河的愛戀連旁邊的木凳、石頭都聽得出來。金鈴兒氣了,她從背后一把抱住了完顏亨,問:“我要你放手她,你放得開嗎?我不懂你,你又何嘗懂了我?
大郎,你因我失去了你的愛人,我也因她失去了我的愛人,我們是公平的。你妄想著讓她回心轉意我也一樣,你用你的方式去愛她,我也用我的方式來愛你,我們都為了那個不值得的人去作踐自己,我們誰也笑不了誰。
可你對我的囚禁是阿爹阿娘許可的,眾族人同意的,你怨不怨我、愛不愛我,這輩子我都是你的妻,誰都改變不了!
我不許你走!”
完顏亨淡淡的說:“我這一去就回不來了,還對你說這么多,只是夫妻一場,為你好。”
金鈴兒不放手,“你連掙脫我的力氣都沒有,還怎么給她最燦爛的幸福?你要陪她死我也陪你死,我絕不放手!”
完顏亨咳著對煮酒搖著頭,這煮酒看著他們,扭了扭自己的脖子,重眸中帶著種,看戲般的不一樣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