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仙鹿小山
- 霓裳舞殤
- WL三十五
- 4404字
- 2019-04-27 17:36:07
明珠一臉的蒼白,癱倒在地。她先前輕賤了性命不想止血,現在拼盡了全力的一搏,又流血了。
明珠一直不相信完顏亨真的走了。
他心機深沉,怎是一個認命服輸的人?她想過他會為報復耍出種種手段,但其中絕沒有去死這一條。這樣一個壞到底的壞人,怎會是那種為了一個女人去丟棄自己性命的人?“你敢不要我,我就去死”,殺一千殺一萬,殺掉到這世界滅絕,他都不舍得殺他自己啊!明珠不信,不信,她要看,刨開那堆黃土一定沒有他!
現在,他是真的走了。
前方那濃濃的煙火,完顏宗弼這失了理性的瘋狂報復,是因為這個父親真的丟失了他最愛的兒子,為了這個最愛的兒子,他不惜再陪上一個兒子也要報仇!
明珠知道:他真的走了,她再也見不到他了。
欲哭無淚,滿山的紅火映紅了天,明珠不知未來是什么,在哪里?
她萎靡的只低聲說:“金子走了,你阿爹還要陪上你,何苦?”
“我愿意,只要你死,我阿爹也愿意!
不過,炸不死你更好,痛痛快快的死是便宜了你。秦明珠,牽機藥的毒會讓你痛不欲生的,這樣最好!”
“他是真的死了。”
就輕輕的說了一句,一口鮮血就奪喉而出,終于從她軟綿綿的身體里噴了出來了。岳云扶著她,擦不干凈她嘴身上的血。
“二弟,還有我。”他只能笨笨的安慰著明珠。
明珠不理岳云,壓不住,她也不想壓住,但心也隨著好像輕松了。
明珠顫顫巍巍的拔出撼月,血流得更多了,順手點了自己的穴,有點無聊有點凄然,笑著對完顏必布說:“怕要你失望了。我受過牽機藥的毒,這世間的毒都奈何不了我,這牽機藥,大概也不行。
完顏必布,你走吧,你對你大哥發過誓,我等除了你來找我的任何一個人,讓他們來吧,我等著。
我沒對他發誓,但我終身絕不會傷害你。”
“秦明珠,不要假裝高尚,不要以為你這樣我會感動,會放過你,只要你不死,我就會永遠糾纏你,聽明白了:一輩子!所以,想明白,假惺惺的放了我你會后悔的!”
完顏必布仰頭一陣哈哈哈的狂笑,又冷笑著對寶靨說到:“孽種還是不要留了,活著也是個孽障,丟人現眼。”
明珠只呆呆的望著遠方沖天的火光,沒在意完顏必布的去留;岳云看著失魂落魄的明珠,只有愧疚和懊惱,也不在意完顏必布的去留;寶靨低著頭落著淚,不知道聽到完顏必布冰涼的話沒有。
“秦明珠,你可一定要好好的活著!”完顏必布狠狠的撂下一句話,咬著自己的后牙槽,摔手而去。
“孽障,我們死了算了吧。”
寶靨哭著啪啪的打著自己的肚子。
明珠一把把寶靨拉到自己的懷里,抱著:“我的怨恨、憤怒、任性、愚蠢,不懂得原諒,才讓他離開了我,永遠永遠的失去了他。
生命是如此的短暫,如此的脆弱,我們總以為還有很多、很多、很多的機會,很多、很多、很多的時間供我們去揮霍、去睚眥必報,去殘忍的憎恨一個人,卻不想蒼天不容褻瀆,它不會縱容我們這種貪得無厭的任性的。
枉我和他一同經歷了那么多,曾經以為很懂了,其實根本不懂;現在好像真懂了,他卻不在了。
寶靨,原諒自己原諒他人,不是妥協和忍讓,是為我們活得更寧靜和去更愛我們自己。
寶靨,經過風雨我們都還活著,這是難得的緣:緣在我們惜緣,緣去我們隨緣。
這孩子來了,就是他與你的緣份,他誰的孩子都不要緊,他只是你的,小寶靨一個人的。”
寶靨大哭,問:“你呢?那你呢?”
“我?”明珠喃喃的:“我?”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她將撼月遞給寶靨,說:“小寶靨,你還有寶哥哥。”
“寶哥哥。”寶靨撲在明珠的懷里,哭得聲嘶力竭:“可我怎么辦?我以后怎么辦?我哪還有面目來面對你?”
寶靨絕望求死的心又動了,終于還是舍不去肚子里的這條小生命。她感到肚子中的那團肉動了,好像在輕輕撫慰她的心,祈求娘親不要拋棄他。
“二弟,你真的想明白了?大哥將你托付給了我。二弟,以前我什么都不懂,從今往后,讓大哥來照顧你吧,好不好?”
寶靨在期盼的看著她,岳云在希望的看著她,明珠迷迷惘惘的笑了:他走了,自己還能活?
卻對岳云說:“大哥,你回去吧,你有你的使命,岳爹爹更需要你。我們本就不是一條路上的人,你和岳爹爹做的事我本就做不來,一個小混混偏生要往你們的路上湊,偏生要去撼天,老天如何不怒?
所以,他無情的取走了我最寶貴的和最愛的,卻留下了不知好歹的我……我不知道我的余生會怎樣,但我一定會、好好的活著的……
明天,一定會更好。
大哥,從此一別,各自安生,待得哪天大哥還了天下一個太平,你我兄弟煮酒陪著岳爹爹撫琴唱曲,不爭名利,謙謙如水,可好?”
這里是燕山腳下的一處不起眼的仙鹿小山,找到它時,燕京已經降了第一場大雪,滿山的素白,難掩那抹白中還沒綻放的殷紅點點,雪和梅的相依相偎,那是一份刻骨銘心的美麗,冬日里最亮的光景。
“金子,我來了。
你留下的這片靜美,如同你真情的眼眸,那一脈相通的情緣,一路相隨,一世溫暖,金剛都暖化成了淚水。”
遠處,明珠搭建了兩間屋子:沁雪居,紅梅居。
在最大的一棵梅樹下,她埋下了他們的醉逍遙,醉逍遙里有他們的紅梅沁雪,還有她的一束青絲。
上面立了一塊石碑:金子配明珠。
“金子:金子配明珠,你不相欺,我不相棄;你用你生命守護了我的過去,現在換我守護你了;一生不離,一世不棄。”
走就走了,百年后都是一壟黃土,恨你的人也好,愛你的人也好,也都或者已經死去,哪還有誰還記得那曾經的風花雪月、旦旦信誓?山依舊是山,水依舊是水,可愛與恨的人心、孽緣,都不在了。
很多年后,對著那壟黃土,白發蒼蒼的你,是否還回憶得起昨晚那個人兒在你枕邊的低聲細語?白發蒼蒼的你,會不會還記得這是那個人兒的躺了很久的墓穴?然后告訴自己:這是我曾經愛過的人,失去他的時候我很悲痛,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現在覺得,我還能活著卻更加珍貴。而且在我以后即將死亡的時候,也不會因為要到他那去而十分高興,我只會因為我即將逝去的生命而惴惴不安。
這便是現實,所以誰都不該輕賤這好不容易得來的生命,哪怕活得很辛苦!
明珠收拾了這片仙鹿小山,除了冬日蕭瑟的枯草和枯樹,每一天都忙忙碌碌很是安逸,心底唇邊發出閑雅的微笑。
“金子,本來想隨你去,可又怕太晚了,忘川水邊奈何橋上找不到你。聽說:奈何橋上有種湯,喝了就會忘了前世今生,你喝了嗎?你忘了我嗎?忘了就忘了吧,便再不會為我傷了。
但我是不想被那孟婆黃湯一灌,就忘記了你,金子,我不知道你現在在哪里,反正我是找不到你了,想想都好可怕,你再記不得我,我也會記不得你。所以我要活著,至少這樣還能記得你,你就當這是我偷生的借口吧。
其實,是你太聰明,死真的是只要一瞬間的勇氣,活著卻是日日時時的勇氣。你終于用你的性命讓我明白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現在我明白了,可你卻不在了,明白了,還有什么意義?
這又何嘗不是你的殘忍?我愛明白了,你卻不在了,對你的愛有多深,我恨自己就有多深。愛而不得,才是最痛苦的。
金子,我不如你,終不如你,永不如你。
可活著就是活著,至少可以想你,雖然是疼點,我愿意。”
“小傻瓜,又發呆了?”刮著她的小鼻子,完顏亨笑著。
“嗯。我相信人死后是有靈魂的,因為是我害死你的,所以你盡管來找我,這樣我們就又可以在一起了。”她發出了迷一樣的癡笑。
“茶煮好了嗎?又在偷著喝酒,書看了嗎?琴練了嗎?”
“嗯——”明珠撒著嬌,抬起她被雪雨沁濕了的睫毛,說:“泌雪居里,給你準備的琴我每天都在擦,可它從來沒有響過;你喜歡的北國的酒我每天都在煮,可我從來沒醉過;你喜歡看書,我也給你準備了好多,可我一本都沒有看懂過。
我等你教我、講給我聽,可你是不是己經轉世輪回了,近來都不見我了?金子,我要到哪里去尋你?那餓狼之吻還在嗎?相見了,你還恨我嗎?
以前我總愛說許多廢話,總羨慕你在人前的那份靜謐,卻住往能一語中的時別人對你贊許的神情,便一下子覺得你好了不起好了不起,我是永遠學不會了。現在我突然習慣了不再話多,在每每要開口時又什么都說不出了。
說不出便記不住,這樣甚好。”
完顏亨還是那么笑著:“看,你這不是又廢話了?不過我喜歡。你說,我在聽。”
“不要,不要......”明珠想要拉完顏亨,又好像害怕驚擾了他。
有那么許多時候,她都仿佛觸手可及他慵懶笑意的臉龐,春風揚湯的呼吸,他還在,無時無刻的都在,他說過——只要她要,他便傾其所有的給她。
那她要,要他永遠的陪著她,直到她什么的最后一刻。
“金子,對不起,我錯了。我用我余生的每一天每一天都想你,余生的孤寂是我咎由自取,這種痛現在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但只要還能想你,夢里再見你,我愿意。不要,不要走。”
“小傻瓜,我不是一直都在嗎?魂都被你鎖死了,走不了了。”完顏亨笑得好寵:“來,我背你,背著你去賞雪,一起‘白頭偕老’。”
明珠亟不可待的點頭,完顏亨笑著,向她伸出手,湛藍湛藍的長袍映著他笑意盈盈的臉越發俊朗,冬日里一片溫暖。
“又喝多了。來啊,來啊,快來。”
可明珠追不上他,看著看著要牽上了的手,總差了那么一點點。
仙鹿小山上響起了一片笑聲。算了,算了,能看著就好了。
“死了,能見到那些最想見的人嗎?”這是明珠一直糾結的問題,她不知道,但知道:死了就一定再不能想他了。
那自己就這么活著吧,至少夢里,還有他曾經的笑顏,哪怕不說話,摸不著他,至少他息腳了。
“這世欠你的都還給你,來生,我們再不相見便再不相戀。”
明珠呡了一口酒,有點踉蹌,追不上他,跟著也是極好的。
梅枝上的花蕾都已經綻放了,洋洋灑灑的雪花紛紛揚揚,像天仙神靈灑下的萬頃美玉,而這優雅的美玉中傲然綻放的紅梅花兒,瀟灑快意,胭脂點點暗香浮動。
“金子,寶靨快生了,那是她的孩子。
我要當大娘娘你要當大爹爹了,只是我要去照顧她一段時間,不能陪你了,不過等她養好身子我們就回來。
如果梅花謝了或者這里悶了,我們就回無憂谷,無憂谷的大姑姑和小姑姑一定喜歡,寶靨和小寶寶也一定喜歡。
你會跟著的,我知道。
不要瞪著我,我知道你在瞪著我。你放心,我喝得很少很少,而且現在喝酒我都喝不醉了。這都是你愛喝的北國的烈酒,確實不錯,回來的時候我再給你帶一點。”
“寶哥哥,寶哥哥。”
兩團白雪球滾來。
“你怎么這么不愛惜自己?我就來了,你還巴巴的跑來做什么?”明珠睜著醉眼迷蒙的眼,心卻是清楚的,她心疼的責怪著寶靨。
“寶哥哥,岳元帥出事了,他被抓起來了。我知道你一定會著急,等不得你就讓張婆婆隨我來了。”
“你胡說些什么?岳爹爹是國家棟梁,那趙構再糊涂也不會自毀長城,他瘋了!”明珠皺起了眉。
“寶哥哥,自古無情最是帝王家,為了那把椅子,父母兄弟反目成仇的有多少,何況他一個不知進退的臣子?這一天只是早晚而已,你那么聰明,是不是氣糊涂了,怎么會不明白呢?”
“可、可他能以什么理由殺得了岳爹爹?就不怕天下人不服嗎?”
寶靨急了:“寶哥哥,你真的是氣得糊涂了嗎?皇帝要殺人還需要理由嗎?
這是張婆婆在燕京聽得的,燕京府都傳遍了,不會是假的。你快去看看吧,不要當心我,張婆婆會照顧我的,我生了寶寶就來找你。”
白茫茫天地一線,她的完顏亨早就沒了蹤影,明珠終于清醒了。
慢慢皺起眉,將最后的一點酒倒到石碑上,很久黯然無光的眼眸冒起一股殺氣:“你不必來找我,我會回來的。他喜歡干干凈凈的,我也喜歡他干干凈凈的,你給我照顧好他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