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心綻放出紅色的花朵，是我讓它們發揮了僅有的價值。

——南巳影

朱霞死了。

雙手掐在自己脖子上，面部猙獰，雙眼充血暴凸、額頭青筋如鬼爪、嘴唇青紫。似是被自己掐死的一般，人怎么能將自己掐死呢？可朱霞的確死了。

“啊！”

張承看著那死相也是一驚，隨即強迫自己挪開了目光，雙手捂著胸口面對孟朝。

“你在想什么？”她的聲音有些哆嗦。

“我想朱霞會不會詐尸？”孟朝的臉掩在陰影里。

“她······她動了！”有醒來的人發現了朱霞的死尸，不，現在該叫活尸了。

“嘎······咳咳······”朱霞扭動著僵硬的身體站了起來，

“啊！！！”

不知是誰起了頭尖叫，也不知是誰率先打開了門，才放松了一天的人們尖叫著跑出辦公室，也不在乎外面是否有喪尸用沾滿血污的牙齒迎接，就這么逃了出去。

孟朝總覺得很可笑，這些自詡為地球上最高智慧的人們、從不將自己與動物歸為一類的人們，在面對一種新型怪物的時候就只會尖叫著逃跑。喪尸行動并不快，只會咬人、抓人，一屋子約三十人，合起伙來斗不過一具行尸嗎？為了躲一個怪物，就敞開門跑向無數的怪物，真真可笑。

孟朝看了看自己纖長有力的手指，或許他們需要一個帶頭的人？又看了看自己干凈的衣裙，還是算了。

她看著眾人爭先恐后地往門的方向擠，最前面的人明明已經有一只腳邁出了門，卻因為身旁的人同樣往前擠而不能移動。不知是誰大力往前推了一下，前面的人身體猛地前傾，終于逃出了讓她恐懼的大門，卻因為腳步沒有跟上而趴在地上，后面的人等不及她站起來就開始跑，一開始還知道繞過她的身體，但是門前的空間實在太窄了，后來不知是誰踩了一腳，地上的人還沒等痛呼出聲，就又受到了數十人的踩踏。數十人的踩踏，對她而言卻像千軍萬馬一樣，每一腳都重重落在她的腿上、腰上、背上、手上，她艱難地抬頭，想要起身，可揚起的頭顱還沒等看清前面的路就又被人踢了下去，腳踢如錘搗，她再也沒有力氣了。

孟朝不急著跑，她看人差不多都走盡了，然后收回目光看向朱霞。她與她隔著一縷從窗外射進來的陽光，她不動，她也不動。

朱霞啊朱霞，你害死嘉琪的時候可曾想到會有今日？你誣陷嘉琪隱瞞病情的時候可曾想到你的下場?

孟朝撇了撇嘴，抬腳向門外走去，朱霞向前兩步卻沒有追上去。

走到了門口，孟朝看清地上的人原來是楊凡，竟幾乎被踩扁了嗎，她呻吟道：“救救我······”

時光回到那天晚上放學，孟朝大聲喊著楊凡的名字，楊凡卻好像聽不到的樣子。如今，孟朝也是聽不到的樣子，帶上門，下樓去了。

二樓。

張承被一個喪尸逼到了墻角，她從未感到死神離她這么近，她一向覺得自己膽子很大，喪尸出現的時候她也沒有向其他女同學那樣一昧尖叫，可這次，她真的怕了。雙腿顫抖得使不上力氣，喪尸愈來愈近，她閉上了眼睛，想到，她或許等不到爺爺接納她了。

“嘭!”

想象中的疼痛沒有傳來，張承睜眼——險些要了她的命的喪尸被一張辦公桌壓住。而推下辦公桌的人正迎著陽光向她跑來，然后，牽起她的手，向樓下跑去，陽光披在那人的身上，如同黃金圣甲。多年以后，每當張承被人問起“值嗎?”，她總會想到這個早晨，縱然所有人都將她放棄也有一個叫孟朝的女孩牽著她的手。

跑在前面的幾人帶頭跑出了教學樓，跑出了校門。悶熱的陽光蒸著地面，除了踏地的聲音再無其他。人們看著校外廣闊的天空，恍惚間覺得自己已經解脫。校旁商店的櫥窗里的面包誘惑著人們的味蕾，眾人一窩蜂地撲上去，抓下貨架上的面包撕開包裝就吞了起來。

多么美味啊！

其實根本來不及品嘗面包的味道面包就已經下肚，但對于足夠饑餓的人來說，什么不是美味呢？

張旭一邊啃著面包，一邊往商店靠里的冰箱走去，剛才吃得太猛，他有些噎到了。剛走到貨架盡頭“哇！”一張血肉模糊的臉沖到張旭面前，當呆愣的黑瞳對上沒有眼睛的黑洞，楊旭的心臟都停止了跳動。處于反抗的本能，他拿過貨架上的東西就想喪尸的臉上砸去，他不要看到這張臉！腳不斷后退，喪尸不斷緊跟。

其他人也發現了這邊的動靜，大叫著跑出了商店。

楊旭退到了貨架另一邊，用盡全身力氣將貨架推翻。這喪尸沒有什么力氣，被貨架壓住，盡管還在掙扎卻起不來了，牙齒空咬，發出“咯咯”的聲音。

喪尸不能攻擊人，楊旭這才有時間看清這喪尸的模樣，可這一看楊旭就后悔了。因為高溫肉已經開始腐敗，呈現出一種黑不黑、紫不紫、紅不紅的顏色。臉上的肉是幾乎沒有了的，殘存的肉間骨頭依稀可見，沒有了眼球的眼眶就是兩個黑洞。四肢的肉也不多了，青黑的血管隨著喪尸的動作一伸一縮，像是鉆進人肉的蛆蟲。

楊旭退出了商店和大家一起站到了陽光地里，就這么站著，似乎是喪尸的追捕才能讓他們的奔跑有方向，喪尸哪個方向來，他們就往相反的方向去。很快，孟朝帶張承也趕到了。幾人聚在一起，差不多都是七班的人，師生共十幾人。

還有這么多人呢。孟朝想。

“就這么多人了？”紅珍淚都流干了，聲音顫抖。她多想躺在地上伸展了四肢好好睡一覺，可是不行，她還有她的學生么們。

“先找個地方躲起來吧。”

一行人到了文匯商店，見商店的玻璃門被一張書桌擋著，看來里面有人。

“咚咚！有人嗎？”

商店里側的書架后面慢慢冒出一個黑黑的腦袋。

“老師！”

竟然是劉橋。

“老師來了，快把門打開。”他扭頭喊道。

隨著劉橋的這一聲，書架后、桌子底下相繼冒出了腦袋。有四個人快速撤掉了桌子，打開門鎖讓紅珍等人進來。

孟朝看著她那位昔日的好友說道：“你還活著啊。”

孟朝這一聲似乎讓劉橋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他點了點頭哆嗦著嘴唇說道：“啊。”

文匯商店里零食飲料很多，大家吃飽喝足，又去商店后面的廁所里釋放了自己，水龍頭里的水還清澈，水量也足夠洗洗手擦擦臉，一時間眾人竟感到了滿足。

天色暗了，紅珍提議輪流守夜：“我們輪流值班，每人兩小時，一旦有情況立刻叫醒大家。今晚就我、張川、孟朝、劉橋、趙耀值班，明晚再輪。”

眾人都“噢”了一聲表示贊同。孟朝撫了撫眉，“真會安排啊，我是一到兩點的班呢。”

半夜。

孟朝睡著正香的時候被張川叫醒了。“哎！到你了。”

她揉了揉眼，只覺眼皮被膠水粘住了一般，使勁也睜不開。

“哎，哎，該你值班了。”張川再次催促道。

孟朝眼也沒睜，瞇著眼爬起來走到值班的桌子旁，拿起一只瓷杯扣在大門把手上，依著桌子坐下，又睡了過去。

“呵！”不知誰輕笑一聲，孟朝還未及細聽就沉入了夢鄉。

她做夢，夢到自己回了家。爸爸媽媽都在，他們興奮地擁住她，笑出了眼淚。

“寶貝兒，回來了就好，家里還有吃的，很快會有軍隊來接我們了。”袁婕的唇貼著孟朝的耳朵說道。

“咱們一滿家子都能活著。”孟澄也很激動。

只是······

孟朝覺得自己一點都不開心，她是那么平淡地看著她的父母，都不伸手回抱住他們。連袁婕也發現了孟朝的異常。

“怎么了寶貝兒？嚇著了嗎？”她拍拍女兒木然的臉。

“我困了。”孟朝覺得自己的聲音飄飄的。

“那咱們睡覺吧。”

“對，說不定天亮了我們就得救了。”

孟朝躺在孟毅和袁婕中間閉上了眼睛。在災難面前，總是感到同類的溫度才安心些。

“呼~呼~”

聽得袁婕睡熟的鼾聲，孟朝唰地睜開了雙眼，她輕輕掙開袁婕抱住她的手，起身走出臥室，臥室的門因年久而在打開的時候發出吱呀的聲音，袁婕突然醒了。

“寶貝兒？”袁婕抬頭看著孟朝的背影。

“身上難受，我去洗洗。”孟朝頭也沒回。

走出了臥室，孟朝沒帶上臥室門門，拿了一身T恤長褲走進洗浴室，溫水打在身上，幾天的粘膩隨著水流流走，舒坦啊。她徹底清洗一番后換上干凈的衣服。然后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找了兩個包子也不管涼不涼地快速吃完了。轉身挑了把切凍肉的刀往大門走去，再然后······孟朝意識愈加模糊，幾秒鐘的時間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模糊中，似有呼救聲、咒罵聲，誰的心臟開出艷紅的花朵、誰的眼睛蒙上一層的紅紗？孟朝記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