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身材肥胖的公差走了過來,喝道:“我瞧這廝不象好人,定是賊人一伙,不把他在牢里關上一關,他哪里肯招?”說罷一抖手中鐵鏈,要來鎖人,那老頭子又急又怒,哭了起來,道:“公爺,我是清清白白的人家,哪里會是賊人一伙?”
旁邊的幾個店家連忙走上前來解圍,道:“公爺息怒,公爺息怒,這唐老三不懂事,不要和他一般計較。”幾個人便湊了些銀子,交給那黑瘦的公差,道:“公爺們請去吃酒,不要被這廝壞了興致。”
那個公人將銀子在手里掂了一掂,又是一腳踢在唐老三身上,罵道:“你這鳥人,今日要不是街坊們替你求情,必定把你鎖了去,過幾日老子們再來找你。”一邊嘴里罵著,一邊叫了同行的幾個公差,進了家酒樓去了。旁邊的人便把唐老三拉起來,推進鋪子里去了。
蕓娘怒道:“這些公差如狼似虎,平白欺負這些老百姓,當真無恥!”雀官正要答話,猛然覺得袖子被人一拉,急轉頭一看,只見身后一人背著一張大弓,正是田七。
田七滿面喜色,將二人帶到一處僻靜的屋角,道:“你們回來了?可曾到我莊子上去了嗎?”蕓娘便道:“你原來在這里!我們到了你們莊子上,卻聽說你出門去了。”
田七見那蕓娘換作女子打扮,如芙蓉初綻,光彩照人,心中一震,忙道:“得罪了,得罪了,我因為有一件要緊的事不得不到縣城來,出門之前已經再三交待,說要是你們來了,須得好生招待,他們沒有留你們嗎?”雀官笑道:“你們莊子上的人十分熱情,只是我們見你不在,便不肯留下來。”
蕓娘問道:“剛才我看見那些公差作威作福,縣里當官的便不管他們嗎?”田七嘆氣道:“你們不是我們縣里的人,哪里知道這其中的緣故。我們縣里的縣令來了兩年,天天只在府里面寫詩作畫,從來不管政事,所以那些公差才敢胡作非為。近兩年來,聽說山東水滸里出了一伙強人,為首的叫作‘呼保義’宋江,聚起一伙三山五岳的江湖好漢,四處掠劫,做出好大的事來。又聽說江南有個叫作方臘的,領了幾十萬來,自稱皇帝。因此縣里的這些公差便天天以捉拿賊人為名,四處敲詐,要是有人不給,便編個江洋大盜的名目捉進牢里,嚴刑拷打,不知弄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雀官四處一望,見周遭無人,便道:“這些事我也曾聽說過,因為北方連年水旱,民不聊生,那些衙門不但不體恤災民,反倒加賦重稅,弄得民怨沸騰,宣和元年,宋江那伙人便聚集起來,朝庭稱之為‘山東盜’,只是去年這伙人已自被淮陽知州張叔夜招安了。
那方臘乃是睦州青溪縣人,因為朝庭連年進貢‘花石綱’,當地官員們又巧立名目,搜刮民脂民膏,江南數郡的數十萬百姓朝不保夕,便在宣和二年跟隨方臘造反,攻城掠地,占了江南六州五十二縣,方臘自稱‘圣公’,建年號‘永樂’,一時之間天下震動,當今皇上派了熙河蘭湟、秦鳳路經略安撫制置使童貫率西北軍精兵十多萬南下,在去年四月便已平定了,那方臘也被韓世忠俘虜,去年八月便已被朝庭所殺。怎么那些公差們還在以此為名目擾民呢?”
田七嘆道:“那些公差還管什么平定不平定,只要有了名目,他們便好用來搜刮錢財。之前我們因為捕獲不到那只兇獸,縣里的獵戶不知被他們刮去了多少銀子,還被板子打死了幾個。我們山里頭的人,也不知道什么朝庭不朝庭,只是象現在這樣的世道,百姓處處受欺壓,要想安安穩穩活命,也是千難萬難,要是依我說,也要象那宋江、方臘,上陣殺敵、下馬吃肉,快活得一天便算一天。”
蕓娘聽了,拍手道:“江湖上的漢子,就得要這樣快意恩仇。”又問雀官道:“你怎么知道這么多事情,卻從來沒有和我說過?”雀官笑道:“你一個姑娘家,每天都在家里,自然不知道,這朝庭和江湖上打打殺殺的事,又有什么好說的。”
蕓娘皺眉道:“姑娘家怎么了?古往今來,不是也有許多女英雄、女豪杰么?女子哪一點輸給男子了?要是有那一天,我也能上馬殺賊,下馬喝酒。”田七舉起拇指道:“姑娘是女中豪杰,比我們這些男子可強得多了。”雀官笑道:“你不要夸她,再夸她,她還不知道做出什么事來。”
他見田七臉有憂色,便問道:“不知田兄是不是還有什么事情要辦?要是沒有,我們便找個地方喝上幾杯,喝完酒我們便也要回家去了。”田七道:“你們是我的恩人,應該是由我請你們喝酒,只是今天恐怕是喝不成了。要是今后還有相見之日,我一定和你們喝個痛快,只是,哎。。。”雀官怔了一怔,道:“既然如此,那我們便告辭了。”
田七深作了一揖道:“還請兩位莫怪。”雀官道:“田兄既然還有事,我們也不打擾了。”蕓娘怒道:“我們見你還算爽快,才喊你一起喝酒,你卻推三阻四,不象個男子漢。”田七臉上脹得通紅,急道:“不是我不爽快,只是我今天真的不能和你們一起喝酒。”蕓娘便道:“你是怕我們用了你的銀子嗎?”田七急道:“我哪里是這樣的人!”
雀官見他為難,雖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卻也不想勉強,便拱手道:“那我們后會有期!”蕓娘別過臉去,哼了一聲,轉身便走,田七急道:“你們一定當我田七是個不夠朋友的小人,算了算了,我便告訴你們吧,說完了我也心里痛快,便再沒有牽掛了。”便將雀官一拉,低聲道:“今晚我要去劫牢,所以才不敢和你們一起喝酒,要是被人看見了你,到時便會害了你們。”
雀官吃了一驚,道:“田兄,劫牢乃是死罪,萬萬不可。”田七嘆道:“我也知道是死罪,只是牢里是我從小生死之交的兄弟,我怎能眼睜睜的看他含冤而死?所以才冒死前去,要是不成,我便和他一起死了,要是僥幸成功了,便也和他遠走他鄉,上山落草去了。”
雀官皺眉道:“這件事十分不妥,且不說牢獄內有許多牢子,戒備森嚴,要救一個人談何容易?就算你僥幸救出來了,又往哪里逃?”田七道:“我也知道這件事難成,不過那人曾救過我的性命,我絕不能不管,我反正是孤單一個人,無牽無掛,死便死了,有什么好怕的?”
雀官道:“田兄義氣深重,我十分佩服,但是要是這樣去,無異于白白送死。田兄不如將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告訴我們,我們也能幫著想想辦法。”
田七長嘆一聲道:“在這江陽縣里,有一間鐵匠鋪,店主姓羅,有個兒子叫作羅鐵錘,比我大上兩歲。我年紀還小的時候,常常和莊子里的人到縣里來販賣皮毛,換些米油,又經常到鐵匠鋪里修理刀槍弓箭,所以和羅鐵錘漸漸相熟起來,因為我們兩人年紀相仿,便成了好朋友,他還經常來接濟我。羅鐵錘生來便力氣驚人,又從小跟他父親學了一手打鐵的好本事。
我十三歲那年,有一天到縣里來修理弓箭,正和羅鐵錘在街邊游蕩,路邊拴的一匹馬不知怎么突然驚了,猛然朝我撞來,幸虧他不顧自身安危,拼命用身子把馬一撞,才救了我一命,自己卻因此受了傷。從此我心里更加感激他,常常在山上打了野獸便來找他喝酒,兩人便象是親兄弟一般。
后來羅老伯死了,把鐵匠鋪交了給兒子,羅鐵錘每天只是打鐵鑄器,打熬力氣,也沒有成親,因為他會些武藝,用的便是打鐵的一柄鐵錘,有近百斤重,又打得一手好兵器、農具,遠近聞名,所以日子過得倒也自在。”
“羅鐵錘雖然身強力壯,為人卻本份,從不與人為惡,口袋里要是有了余錢,便用來周濟窮人。誰知道這樣一個好人,卻“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幾天前,那附近有個潑皮叫作馬九,喝醉了酒便來鐵匠鋪里鬧事,一開始鐵錘還強自忍耐,但那馬九卻鬧個不休,鐵錘焦燥起來,一掌把他推倒在地,當時左鄰右舍都來勸解,馬九的婆娘便來把他扶回家去了。
第二日一早,有人從鐵匠鋪路過時,看見一個人倒在鋪子門口,腦袋已經被砸得稀爛,便嚇得大喊起來,周圍的人聽到喊聲,紛紛圍了過來,馬九的婆娘不知道從哪里沖了出來,放聲大哭,說是鐵錘把她的丈夫殺了,當地的保正見出了人命官司,便連忙去報了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