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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少年天子
  • 凌力
  • 8879字
  • 2019-04-28 19:18:30

辰初三刻,皇上退朝了。

早朝后的第一件事,是往慈寧宮向母后請安,這是福臨定下的規矩。

在宮內,儀駕比較簡單:前面侍衛舉著四桿豹尾槍導行,便輿四角各有一名御前侍衛,挎著名叫“小神鋒”的二尺多長的寶刀跟隨,太監打兩面雀金扇,頭頂遮一柄黃羅傘,后面跟著一些服侍小太監。

福臨坐在輿中,心情十分不快。沒想到陳名夏的案件震動了整個朝廷,上上下下的大小官員,無論滿漢,都眼巴巴地盯著。福臨感受到來自各方的壓力,難以應付。

寧完我的彈章參了八條,主要的,一是“留發復衣冠”;二是陳名夏父子暴惡,攬權納賄,結黨營私,士民怨憤;三是涂改諭旨。會審時,陳名夏只承認第一條,說其他各款都是誣陷。而寧完我會同內秘書院學士劉正宗共證陳名夏所犯各罪都是事實。今天早朝,吏、禮、刑三部會審后題本上奏,最后擬出的處理意見是:斬。現在,陳名夏的生死,完全取決于福臨了。

朝廷里的傾向太鮮明。參與議政的王公大臣和滿官對此十分快意;多數漢臣口中不說,卻都表現出一種兔死狐悲、黯然神傷的憂郁。敢于替陳名夏講情的,只有一個外國人湯若望……

剛進慈寧宮,迎接福臨的,竟是一派檀板輕敲、笛聲嘹亮、歌喉宛轉。東配殿里新搭起小宮臺,莊太后和兩位太宗的妃嬪——懿靖大貴妃、康惠淑妃,還有一位太祖皇帝的壽康太妃,在許多福晉命婦的陪同下,正興致勃勃地觀看傀儡戲。傀儡大約有真人的四分之一大小,做得十分精細,說唱操縱都由太監擔任。一出勸善的《魚兒佛》正演得熱鬧。福臨一腳踏進配殿,嚇得那些福晉命婦們紛紛站起身向后退避、低頭、跪倒。

福臨依次向壽康太妃、莊太后、懿靖大貴妃、康惠淑妃等祖母、母后請安。她們一一受禮,問了皇帝好,便要向莊太后告辭。莊太后笑著挽留說:“今兒的宮戲怪認真的,戲碼也好,還是看完吧!一會兒有北邊新進的松仁、白果,正好品茶。”

白發蒼蒼的壽康太妃先笑著坐下,懿靖大貴妃和康惠淑妃也跟著告坐。莊太后起身笑著對她們道了歉意,領著福臨往慈寧宮正殿走去。剛進殿門,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一個宮女回配殿請佟夫人。

一位衣飾華麗的滿裝貴婦走來向福臨請安。太后笑著對福臨說:“照家常禮數說,這是你的丈母,不該受禮的。”福臨連忙遜謝。按宮內制度,內廷主位遇娠,有生母者允許進內照看。福臨問道:“佟妃的日子近了嗎?”

佟夫人連忙回答:“就在這個月了。”

莊太后笑道:“這是宮內主位第一次誕育,佟夫人要精心照料才好。早些回景仁宮陪伴去吧。”

佟夫人連連稱是,后退幾步,向殿外走去。

福臨的不快又增加一重:太后引見佟夫人,無非是表示她對佟圖賴家的恩寵。這不是又在給自己增加壓力嗎?

母子倆方坐定,太監來稟告:鄭親王濟爾哈朗恭請皇太后召見。太后看看福臨,福臨立刻站起來說:“額娘,皇叔一定是為了陳名夏的事情。”

莊太后揚了揚眉峰,沒有說話。

“額娘,我把復審的題本帶來了,請額娘過目。”福臨說著,吳良輔跪進折匣。太后的貼身女侍蘇麻喇姑接過打開,雙手放在太后的御案上。

莊太后先吩咐太監:“請鄭王進宮。”然后對福臨說:“皇兒,你還是從安郡王和佟皇親兩家爭圈民地說起,近日朝廷里都有些什么議論?”

很多次了,不等福臨細說,母親已把朝中大事的來龍去脈摸得一清二楚。福臨知道,這些進宮侍奉母后的福晉、命婦們,等于是一個副朝廷,但他還是對母親的明睿感到驚奇,不由得說:“額娘,你什么都清楚吧?”

莊太后避開他的問題,只靜靜地望著他,道:“說吧!”

于是,從午門自戕案到陳名夏獄成的全部過程,由皇帝繪聲繪色地向皇太后敘述了一遍。聽罷,太后不表態度,低頭去看題本。

鄭親王進宮來了。他向皇太后和皇上的跪拜被止住,太后賜給他一個座位——那是一個杏黃色的織著龍紋的錦緞坐墊,置于太后右側向南較遠的地方。鄭親王盤腿坐下,因為這一陣走得太急,止不住喘著粗氣,臉色泛白,看上去很虛弱,和他魁梧肥碩的身材很不相稱。太后連忙命太監賜茶,并和悅地說:“王兄年紀大了,要多多保重。行走不便,乘馬進宮吧。自家骨肉,不必太拘禮。”

在紫禁城乘馬,這是極高的禮遇。鄭親王非常感動,又要下位叩謝,再次被太后止住。他喝了那碗熱氣騰騰的奶茶,方覺得心定氣靜,這才誠篤地仰望著福臨說:“皇上是不是有赦免陳名夏的意思?”

福臨不置可否。

“奴才就是為這事求見,請太后、皇上明察,陳名夏不能赦呀!……皇上很看中他的才學,但我大清富有四海,我皇上是普天下的主子,有能耐的人比河里的沙子還多,不少陳名夏一個!這人一向結黨,是個反復小人,皇上早就瞧透他了……”

濟爾哈朗指的是兩年前的事情:御史張煊彈劾陳名夏結黨行私,銓選不公。議政王貝勒大臣會議時,議政大臣譚泰袒護陳名夏,反而以誣奏反坐,判處張煊死刑。不久,譚泰因黨附多爾袞論罪誅死,順治復命議政王貝勒大臣按張煊所劾陳名夏罪狀再審。陳名夏竭力為自己辯解,到了理屈詞窮之際,便哀哀哭泣,訴說自己投降有功,希冀免死。當時福臨對議政王大臣們說:“此人真乃輾轉狡詐的小人,罪實難赦。但朕已有旨,凡與譚泰事有牽連者,皆赦而不問。若罪陳名夏,則失信于天下了。”這樣,陳名夏才得以革職留命。福臨畢竟看重陳名夏的學問才干,去年,陳名夏復職。但剛得意一年多,又生出事來。

福臨不大高興鄭親王提起往事。因為就是順治九年那次赦免陳名夏,他的出發點也是重才而不是守信。此刻他說:“朕觀歷代英主用人,無不用其所長棄其所短,如漢高祖之用陳平,魏武帝之容張繡。須知金無足赤,人無完人!”

要掉書袋,鄭親王哪里是福臨的對手!那些繁復雜亂的漢文,至今他仍是斗大的字識不得一石。但是他有對朝廷最實際的考慮:“皇上說的是。可陳名夏的大害不只在反復,要緊的是結黨。二十九名漢官膽敢另立一議,本朝從來沒有過!陳名夏就是魁首,就是害群之馬,不加嚴懲還成個朝廷?……”

福臨半晌沒作聲,后來遲疑地說:“或者免官遣戍?……”

鄭親王嘆息道:“皇上心地慈善,奴才真怕皇上養虎傷身。這種不忠不義的小人,奴才瞧著都發憷。皇上這樣待他,他對皇上又安過什么好心?”他惴惴不安地迅速看了莊太后一眼,太后坐在她的寶座上,一如既往,端莊、慈藹、溫和,看不出可否。于是,他硬著頭皮使出了殺手锏:

“多爾袞攝政那會兒,皇上年幼,陳名夏不是夜謁睿王府,陳請多爾袞登皇位的嗎?”

福臨渾身一震,緊緊咬住牙關。鄭親王心疼地看著福臨,繼續說:“多爾袞雖然回答說‘本朝自有家法,非爾等所知’,沒有接受,但陳名夏立時由學士超擢吏部侍郎,從此大受重用。幸虧老天爺不佑惡人,多爾袞病死,不然……唉!”鄭親王低下頭,老態龍鐘。

福臨也低著頭不出聲,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濟爾哈朗知道擊中了要害。凡事凡人,只要和多爾袞逆謀有所牽連,就能立刻激起福臨的憎惡;只要被多爾袞打擊排斥過,就能立刻引起福臨的好感。多爾袞一倒臺,索尼、希福、鰲拜、遏必隆等人立刻參與議政,就是這個道理。

鄭親王站起,向皇太后和順治躬身再拜。他真心疼愛這個十六歲的侄子,知道自己這么說會刺激福臨,心里很覺難過,可又不能不說。他默默地望了福臨一會兒,嘆了口氣:“唉,皇上不要過于勞累,奴才去了……”

濟爾哈朗走后,母子倆相對無言,不時交換一道目光。后來,莊太后輕輕贊嘆道:“真是個忠心耿耿的老臣!”她看定福臨那目光游動的眼睛,溫和地問:“皇兒,你的意思呢?”

“陳名夏有罪,但罪不至死。湯瑪法今天還有奏本替他講情,說身為君上的,必得仁慈為本。兒一心施仁政、行王道,怎能隨意誅殺大臣!”

太后微微一笑:“瑪法道德高尚,是個仁義長者。但究竟是外邦人,不懂得中土民俗人心、歷朝興衰,更不懂得治理天下的根本。”

福臨烏黑的眸子盯住母親,竭力隱藏心里的不服。

“陳名夏并非不可赦。但是赦了陳名夏,李呈祥赦不赦?他可比陳名夏罪名小官職低。陳名夏、李呈祥都赦免了,二十九名漢官結黨如何處置?只得不聞不問,他們比陳、李更少罪名。三案都不定罪,議政王貝勒大臣服不服?滿洲親貴服不服?八旗將士服不服?皇兒,你坐江山究竟靠的誰?”

福臨一哆嗦,垂下眼簾,濃黑的睫毛簌簌抖動。

“能靠那些漢人嗎?皇兒,我屢次要你想,今天還要你想,你以為天下漢民已經都臣服了嗎?如今你身踐帝位,本當懔懔然如以朽韁馭六馬,稍有閃失,就會使太祖、太宗百戰得來的天下毀于一旦。皇兒,你千萬不可大意啊!……”

福臨覺得背上滾過一個又一個冷戰,額頭也滲出了汗珠。他羞愧地低聲說:“我只是想,陳名夏罪不至死,所以……”

莊太后溫靜地笑笑:“到了這個地步,還談什么有罪無罪?”略一沉吟,她說:“只須治陳名夏抹刪諭旨、結黨營私之罪。‘留發復衣冠’的話,就不必提了。”

福臨欽佩母親。因為這樣一來,不僅為福臨曾首肯此話留了面子,也免得更激起漢臣漢民的反感。

 

佟夫人進了景仁門,繞過一架名為遠山疊翠的大理石方屏風,穿過前院,由西側門進了后院,見她的女兒端坐在寢殿前廊,身上灑滿燦爛的陽光。廊邊雀替上掛著幾只金絲鳥籠,兩個宮女給籠里添食添水。佟妃身子一動不動,只嘬著小嘴,揚著下巴頦,逗弄面前那只活潑的青綠相間、黃腹紅嘴鸚哥。

“哎喲,我的姑奶奶!你可真有閑心!”佟夫人風風火火地來到前廊,倒沒有忘記向她的親女兒請安。

佟妃轉過臉,睜大圓圓的眼睛:“出什么事兒啦?”

“你舅爺爺進慈寧宮,請太后一起勸皇上。也不知勸妥了沒有!皇上要是非赦免那個姓陳的南蠻子不可,那可怎么辦喲!”

佟妃今年剛剛十四歲。進宮時是個十足的毛丫頭,還在玩抓子兒的年齡,因為想娘幾乎天天哭鼻子。近年漸漸學會不哭了,卻又懷了孕。自己還是個離不開媽媽的孩子,眼看又要當媽媽,真是又驚又怕又喜又憂。她的小小的心里只裝得下三個人:皇上、太后和她未出世的娃娃。別的她無暇去想,也沒有興趣。對這些朝政,她更是一點不懂。佟夫人進宮后對她多方開導,她依然不那么開竅,這時便說:“一個漢官,赦不赦的,有什么了不起!”

“哎呀,好我的姑奶奶!我跟你說了這么些日子,敢情白費唾沫!這姓陳的南蠻子糾了一伙子漢官,專跟咱們過不去!”

“不就是退還圈占民地那事嗎?皇上說叫退,就該退嘛!”佟妃在支持皇上這方面,毫不含糊。

“退百十畝地算什么,對咱們也不過九牛一毛。可那姓陳的蠻子又要殺投充人啦,又要處罰地方官啦,明擺著要倒咱們的架子,掃咱們的威風呀!他要成了事,還有咱們旗人的好果子吃嗎?……”

佟妃稚氣地望著母親。佟夫人一拍手,嘆著氣叫一聲:“我的小冤家!這事兒還掛著你呀!”

“我?”佟妃聳了聳細細的眉毛,有點驚異。

“可不是咋的!”佟夫人趕緊把女兒攙進臥室,扶她在又軟又厚的床上躺好。等宮女們都到外間侍候了,佟夫人才坐在床邊的繡墩上,壓低嗓音,開門見山地問:

“你就不想當皇后?”

這話太尖銳了,佟妃的臉“刷”地紅到脖子根,簡直像一塊紅綾,連顴上、唇邊那些黃褐色的蝴蝶斑也被紅暈蓋過去了。她盡管入世不深,許多方面還是個孩子,但對自己的地位卻非常敏感。皇后被廢以后,她常常半夜醒來,悄悄地禱告蒼天神佛,保佑她能有繼立之分。這是她的秘密,平日絕不敢有所流露。她本能地感到,如果她這“非分之想”被人發現,定會招致皇上的厭棄,溫厚慈愛的皇太后也會憎惡她,她將如皇后被廢為靜妃、永居側宮那樣,被貶為庶妃或貴人,永無出頭之日。她的從不敢出口的隱秘,竟被母親一語道破,窘得她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臉紅什么!”佟夫人心直口快,“現今皇上雖說有一位皇子、兩位公主,可他們母親位份低。主位娘娘里,你第一個有喜。我看你這肚子尖,花花臉,準生兒子!母以子貴,歷來如此,還有什么說的?……”

佟妃微微一皺眉,連忙伸手撫摸自己凸出的腹部。不安分的小東西,正在肚子里踢腳伸拳。佟夫人的話其實多余,佟妃自己想過何止幾百回。

“你繼立皇后,原是十拿九穩,偏偏這姓陳的蠻子跟咱們作對。皇上要是赦他,對咱家算個啥意思?你當皇后還有啥指望?”

佟妃愣住了。她真不曾想到這一層。

“你說我能不著急上火嗎?你倒沒事人兒似的!你也該瞅空子給皇上念叨念叨,可不能喝那南蠻子的迷魂藥!”

佟妃扯著綾被把臉蓋上,細聲說:“宮里有胎訓,皇上有半個月沒來了。再說妃嬪不許預政,這是家法,我不能……”

佟夫人呆了半晌,“嗐”了一聲,說:“真是的!好端端的美事,要是敗在南蠻子手里,老娘我死不瞑目!……這南蠻子究竟有什么妖術,迷得這些人把祖宗的規矩都忘了?別瞧那安郡王,也是那路貨!……”

“你別說了!叫人聽了笑話咱家沒規矩!”佟妃突然不高興了,顯出了主位娘娘的身份。佟夫人嚇了一跳,意識到自己太過分,連忙收斂,躬身謝罪,按照官定的禮節說:“娘娘恕罪。臣妾實在是心中不平……”

宮女進來稟告:“啟娘娘,佟夫人的侍女求見佟夫人。”

佟夫人慌得猛然站起,旋又坐下,急煎煎地對佟妃說:“消息來了!我叫她到舅爺爺府上去打聽來著!”

佟妃不知哪里來的勁,忽地坐起來:“快傳她進來!”

侍女進見,先跪佟妃,后跪佟夫人。佟夫人一把拽住急問:“怎么樣?”侍女抬頭一看,佟妃和佟夫人神情緊張,都瞪大眼睛盯著自己,一眨都不眨,頓時心里發慌,舌頭打結,半天才說道:“皇上……批下吏、禮、刑三部題本,說是,念在陳名夏率先投誠,效勞年久……”

侍女一口氣上不來,那母女二人臉色剎那間雪一樣白,佟妃嘴唇都灰了,臉上一塊塊黃褐斑變得非常觸目。佟夫人急得揚手要打侍女,侍女已緩過氣,繼續說:“……皇上開恩,將斬刑改為絞刑。是絞立決!”

靜默片刻,佟妃頹然倒在枕上,隨著臉色復原,笑容也漸漸泛上嘴角眉梢。佟夫人樂得手舞足蹈,放聲大笑:“哈哈哈哈!好皇上!好皇上!這才是太祖、太宗的好子孫!”她拍著大腿,爽快地說笑著,透露出早年部落婦女的帶有男性味道的豪氣。她扯住侍女又問:“就這些?還有嗎?”

侍女想了想:“御史李呈祥免死,流徙盛京。二十九名漢官分別予以革職、降級、罰俸處分。”

佟夫人樂不可支,推了侍女一把:“去!回府給我拿幾件衣裳,今晚趕回宮里來!”這分明是要侍女回佟府報喜。侍女會意,匆匆往宮殿監領腰牌去了。

宮女侍女都不在跟前,佟夫人興致更高了:“哈哈,這一回,你爹能當國丈,我叫啥呢?國丈母娘?你兄弟可就是正牌的國舅啦!封王咱也不想,可封個公侯太師啥的,總錯不了吧?永平府那些個田地,都封給咱們家好了!皇后的娘家,看誰還敢爭!”她又拉著女兒的手,憐愛備至地撫摸著,笑瞇瞇地說:“你從小兒就命貴,好幾個有名的老道都算你大富大貴,有個老和尚還指實了說,你有皇后之分。我們心里明白,不敢告訴你。打你一進宮,我們就盼著這一天啦!……”

她再也坐不住了,在屋里走來走去,興奮地大聲叨叨:“可得敬謝老天,敬謝神佛保佑!快,快!我得立馬給佛爺燒炷香!”她找來線香點著,跑到臥室后的小次間,那里佛龕上供著一尊尺多高的金佛像。她舉著香拜了又拜,嘴里不住地念著禱詞。不一會兒,她覺著有人挨著她跪下了。回頭一看,她那身子笨重、相貌嬌小的女兒,也舉著線香,滿臉喜悅和虔誠,對著金佛像頻頻拜禱。

 

“萬歲爺,膳齊。”管膳大太監向站在一盆牡丹花前發愣的福臨跪稟,福臨無可奈何地回到東暖閣。洋漆花膳桌上已經擺好三十多個琺瑯質、銀質及瓷質的盤、碟、碗。兩名擺膳太監一左一右地站著,前面還有四個養心殿當值太監垂手恭候。福臨入座后,擺膳太監便把一品一品的菜碗菜盤的銀蓋打開,請皇上過目。看見皇上用眼瞧哪品菜,就得趕緊拿它往皇上跟前挪。福臨此時毫無胃口,連眼皮都不抬。

吳良輔乖巧地走過來,用眼色支開了擺膳太監,笑道:“萬歲爺批本批了兩個時辰,怎么也得進點膳。”他看著滿桌的菜,點著數地說:“萬歲爺往這兒瞧,這一品燕窩絲雞絲香蕈絲火腿絲白菜絲,鮮美無比;這一品燕窩冬筍肥雞熱鍋,熱騰騰香噴噴;攢盤里燒狍肉、鍋塌雞絲、晾羊肉,是北地的名菜;黃碗里芽韭炒鹿脯絲紅黃相間,是太廟的供獻;象眼小饅頭,又軟又暄;折疊奶皮子、酸奶子,白格生生饞人眼!……”

吳良輔一套油腔滑調,活像是市上酒樓的跑堂,倒把福臨逗笑了,說:“貧嘴賤舌的,饞死你!”

吳良輔趕緊跪下叩頭:“奴才哪敢承望萬歲爺的賞,只求皇上開開臉,進得香,奴才就是餓三天也心甘情愿!”

福臨半笑半惱地說:“少給我耍嘴皮子!”他在面前的幾個碗里夾了一點菜,吃了幾口,便放下筷子,微微蹙起眉頭說:“把菜賞給妃嬪們。佟妃那兒多分兩品。”

太監們連忙撤膳,用黃錦緞的棉包袱將膳盒包好,捧著、抱著、抬著退出養心殿,緊趕著送往東西各宮。

吳良輔還在接福臨的話茬:“佟娘娘日子近了,是得好好保養。要是誕育一位太子,可是大清的洪福啊!”

福臨心頭一動:太子?為什么是太子?……佟妃想當皇后?她憑什么?……

上午,他從慈寧宮回來,立刻批下題本:陳名夏處絞,李呈祥和二十九名漢官都給了嚴厲懲罰。下筆時他并不猶豫,甚至還有點痛快。批本很快被送走了,陳名夏的死便成定局。之后,他在批復其他題本時,腦子經常回到這件事上來。想到幾乎天天照面的內秘書院大學士,才干卓著、倜儻不群,能和福臨論詩談史的陳名夏,三兩天內便要成為一具尸體,他又感到心里不是滋味,感到違心的痛苦,感到受了壓制的憤懣。他絕非對母親不滿,因為母親是全心全意為自己著想的。他忍受不了鄭親王的挾制!是的,他覺得這位老叔王是在利用他痛恨多爾袞的弱點,達到庇護親貴的目的,而最終還是為了他的外甥女婿佟圖賴!

這些思緒糾纏著他,使他心情十分惡劣。吳良輔一句有關太子的話,一下子使他把兩件事情聯系起來了:鄭親王表面上是為江山社稷,實際上也在營私。他打擊陳名夏是為了保護佟圖賴。保護佟圖賴是為了幫助佟妃謀取后位……

福臨站在一排排藍緞遮掩的巨大書櫥邊,緊緊抿住嘴唇,下巴凸了出來。史書史冊浩如煙海,記載了多少帝王將相的興亡,多少宮闈秘事掩蓋著爭權奪利的生死搏斗!那些昏昧的、醉生夢死的帝王糊里糊涂,像被人玩弄于指掌中的木偶。可是我福臨,是大清一統江山的第一代君主,絕不能任人挾制,絕不軟弱!

他穩穩地轉過身,背起雙手,一步一步走回西暖閣,在御案上找出那兩份重要題本,堅定地提起了朱筆。

 

佟夫人的侍女回到景仁宮,已是上燈時分。佟妃母女的喜氣,因皇上賜給菜肴而更加火熾。一品燕窩雞絲香蕈絲火腿絲白菜絲裝在五福大琺瑯碗里;一品山藥酒燉鴨子熱鍋盛在紅潮海碗中,另有紫龍黃碟裝的干濕點心四品;五寸黃龍盤盛的奶餅敖爾布哈一品;銀碟小菜四品,佟妃都畢恭畢敬地吃了。富麗的御用餐具還放在八仙桌上,等候御膳房的太監來取。

佟妃臉上一團嬌慵,流露出愉快和滿足。佟夫人不住聲地又笑又說:“……想想啊,上午批本絞了那蠻子,中午就賞來御肴,皇上的心意還不明白嗎?有情有義呢!”她不再壓低嗓門,滿院都能聽到她的聲音:“嘖嘖!這膳具多漂亮!多精致!瞧見嗎,這是龍盤,還是黃龍盤哪!拿這紫龍碟黃龍盤給你送點心,準有意思。這可不是小事!……咦,你站在這兒干什么?進來呀!”她發現侍女悄悄地站在門邊,伸手把她拽進來,問:

“家里人都樂壞了吧?你家老爺再不用吊著他那大馬臉啦!這可是托姑奶奶的福!……你怎么不說話?”

侍女跪下,低頭道:“稟夫人……稟夫人……”

佟夫人心緒正好,很爽快:“有什么為難事,盡管說!”

“稟夫人,圣旨下到府里,說是圈占的永平府民地一概退還;不敢受理民詞的縣府州官停職待參;老爺罰俸三月,降二級……”

“啪!”佟夫人掄起胳膊抽了侍女一耳光,跺著腳喊道:“你胡說!小賤人,看我不鞭死你!”

侍女連忙叩頭嗚咽道:“奴才有多大膽量,敢捏造圣旨……”

佟妃臉色一變,張嘴倒吸一口冷氣,把手指咬在唇齒間,抽抽噎噎地哭了。佟夫人心亂如麻,顧不得細問侍女,連忙回身摟著女兒安慰:“快別哭!傷了胎氣,可不是鬧著玩的。小孩子家嘴沒遮攔,胡說八道,別聽她的!……”

“佟妹妹好嗎?”清脆柔媚的聲音從院里傳來,仿佛含著笑意,響亮地招呼著。永和宮端妃和景陽宮恭妃進來了。這一對姐妹花,都穿著蒙古式的錦緞便袍,端妃粉紅,恭妃深藍,閃著柔和的亮光。這是兩位科爾沁蒙古王公的格格,難得來景仁宮串門。佟妃有喜以后,她們更不舒坦,只是懾于皇太后的威嚴和宮里的規矩,不敢形于詞色。這會兒,她們來做什么?

佟妃困難地移動身子,請她們坐上臨南窗的短炕,宮女為她們收拾好杏黃緞墊和靠枕,奉上奶茶。她們向佟夫人表示了問候,坐下了。

端妃流動的目光,立刻集注到八仙桌上:“呀,佟妹妹,御膳房的人還沒來收膳具?我那兒的早就收去了。”

恭妃笑道:“剛上我那兒去收。今兒賞的菜怪有味道的。”

佟妃不由得看了母親一眼,佟夫人傻了似的張嘴瞪眼,一語不發。客人看在眼里,互相使著眼色,暗暗發笑。

端妃說:“佟妹妹,我們姐兒倆可有要緊事告訴你……”

恭妃連忙打斷:“先別說,讓妹妹猜一猜。”

佟妃強笑著搖頭,表情十分可憐:“小妹猜不著。”

端妃笑嘻嘻地說:“告訴你吧,咱們就要有一位中宮娘娘了。妹妹猜是誰?”

端妃和恭妃都笑著,閃爍的目光一齊盯住佟妃。佟妃經受不住,臉色漸漸發白,心頭怦怦亂跳,手心捏出了冷汗,用變得不像是自己的嗓音,啞聲說:“我不知道。”

端妃柔媚的笑容里含有顯而易見的幸災樂禍:“還是我們科爾沁蒙古格格,咱們皇太后的侄孫女,靜妃的侄女兒!”

恭妃補了一句:“今兒下午,皇上的諭旨。”

佟妃耳中嗡嗡亂響,冷汗順著背溝流。她們又說些什么,她全沒聽明白。她強笑著、掙扎著,把端妃和恭妃送出宮門。晚風送來她們的竊竊私語:

“還當自己能爬上去呢,不就仗著肚子里有貨嗎!”

“這下子可好了,看她還張狂!……”

佟妃感到惡心,眼前金花直冒,渾身一軟,暈了過去。

當晚,太醫被緊急召進景仁宮。上夜的敬事房太監、御藥房首領太監急得團團轉,佟妃的呻吟已變成可怕的嘶叫了。薩滿太太滿族流行的薩滿教,是一種原始宗教。薩滿太太是跳神作法的女巫。頭戴神帽,身系腰鈴,手持皮鼓,搖頭擺身地擊鼓跳舞,滿嘴里高聲誦著神祝,鼓聲鈴聲隨著她越來越快、若顛若狂的舞動和叫喊,響得越急越亂。她從景仁門跳進前院,跳上月臺,又在寢殿門口跳祝。佟妃的陣陣哀號,佟夫人帶著哭聲的勸慰,仍然透過跳神的鼓鈴誦祝聲傳了出去。

黎明前,夜色最濃、天光最暗之際,一聲嬰兒的啼叫沖破黑暗飛上天空。他拼命地哭叫著,哭叫著,仿佛受了極大委屈,又憤怒,又響亮,用力呼吸著人間甘美的、又充滿苦難的空氣。他將走過漫長的一生,完成宏偉的大業,英名永留史冊。但他的第一陣啼哭,和所有嬰兒并無不同,也是一首動人的生命之歌。

第一顆晨星升上來了,默默俯視著九重宮闕。隨在晨星之后,是漸清漸亮的黎明。

這是順治十一年三月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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