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州。慶城。
再過兩天就是除夕夜了,家家戶戶年貨也備得差不多了,但也還有些人家在忙碌著,想要讓這一年一次的除夕夜過得有些滋味。
此時,陳曉生正在和陳乞安兩人坐在院落中的涼亭內盤坐對弈。
陳曉生執著白子,輕描淡寫就將陳乞安部下的陷阱給捅了個穿,陳乞安又一次落敗。他并不意外,這已經是他這十幾日以來落敗的第三十二次。
三十二敗,零勝。任誰在棋盤上輸了幾十局怕早已經沒了和人對弈的信心。但他沒有絲毫的氣餒。雖說這十幾日來一局都沒有贏過,但從開始不過幾個呼吸就落敗到現在的能在陳曉生手下支撐一柱香的時間,他的棋藝已經得到了很大的提升。
他對著陳曉生行禮,道:“老師棋藝高超,學生不敵。”
陳曉生搖了搖頭,道:“你可知,這十幾日以來,為師為何沒有教你任何東西,只是讓你和我在這棋盤上對弈?”
陳乞安搖頭,道:“學生不知,請老師明示。”
陳曉生輕輕捏起一枚白子,目光灼灼,他道:“一來是觀你心性,看你能否沉得住氣,若是幾日便沒了耐心,為師也會教你,但終歸不會用心,索性,你性子不錯,倒也耐得住氣,這一關倒也過了。”
“二來,你說你之愿望是做那能領兵打仗,護佑萬民的大將軍。為將為帥,怎可不領兵征戰?自然少不了那兵法謀略。棋盤,又何不像那戰場?每一枚棋子都事關重要,一子落定便可斷勝負。兵法謀略,就在這棋盤里。能學到多少,就看你悟性如何了。”
他示意陳乞安將自己扶起來,隨后道:“今后,棋盤對弈,每日一局,若有何疑問對弈結束之后皆可提問。”
陳乞安點了點頭,小心翼翼的摻扶著陳曉生坐在了木輪椅上,小心推著陳曉生來到院內的一片空地前面。
有細雪緩緩飄落,這盈盈白雪間,陳曉生目光深邃,似乎想起了什么。
陳乞安安靜的站在木輪椅后面,不敢打擾自己老師的思考。
良久,陳曉生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這么多年了,連容貌都變得有些模糊不清了。已亡人,終究是沒能記得住……只希望此世能夠投胎投得一戶平常人家吧,千萬別再生在那帝王家里了。
他定了定神,出聲道:“這些日子里,你和幼男關系如何了?”
陳乞安沉吟片刻,緩緩道:“水火不容。”
陳曉生點了點頭,道:“她認為是你害死了她爺爺,這也無可厚非。但,終歸是處在同一個屋檐下,你可得想辦法化開她的心結。”
陳乞安點頭道:“嗯。”雖是應聲答應,可他卻不由得生出一股子無力感。那小妮子,實在是太過倔強了,倔強的讓人有些心疼。
陳曉生倒也看出了陳乞安心中的苦惱,他道:“再過兩日就是除夕了,這些天來,你師娘東奔西顧,才尋得這一處落腳庭院,還要勞心照顧你我三人飲食起居,卻是沒有時間去為這除夕夜準備些年貨。正巧,昨日也算是徹底在這安頓了下來,今日,你們三人就一起去買些東西,逛逛街,為新年籌備一番吧。”
陳乞安面露難色,道:“師傅,和師娘一同前去倒是無妨,可是若再加上幼男那小妮子……”
陳曉生搖了搖頭,打斷了他的話,“為師心意已決,你要是讓為師失望了,為師教你的時候可能會一不小心漏一點東西的。”
陳乞安無奈,卻也只能答應下來。他倒也看出來了,師傅只是想要讓他和幼男那小妮子的關系能夠相處的融洽一些,倒也沒有別的意思。只是一想到小妮子那仇恨的眼睛,他心底卻不由得嘆了口氣。
陳乞安懷著種種心思,將陳曉生推回房間。他本想扶著師傅躺下,卻被陳曉生拒絕了。
陳曉生示意陳乞安將書架上的一本書拿給他,隨即道:“你先去找你師娘吧。”
陳乞安點了點頭,示意知道了。退出師傅的房間之后,他卻是有些躊躇。但終歸是已經答應了師傅,況且他自己也并不想和小妮子關系太差,只得硬著頭皮去找師娘。
……
十三娘目光微斂,問道“宮商角徵羽,五音你可知曉?”
李幼男目光清冷,低頭看著手中琵琶,輕聲回道:“嗯。”
李幼男,也就是陳乞安從那客棧里救出來的說書人的小孫女。十三娘還記得十幾日前,這小丫頭醒過來后哭得撕心裂肺的場景。那幾日里,小丫頭飯也不吃,水也不喝,只是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悶頭痛哭。小丫頭一連哭了三天,直到哭得那眼睛里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淚,才終于熬不住那困意睡了過去。
也幸好自家書生傷勢沒有那么嚴重了,再加上有陳乞安那小子在一旁侯著,她也才能抽出身來照顧這小丫頭。
小丫頭餓醒后也沒有再哭,大概是是知曉了十三娘不是什么壞人,只是沉默著吃完了十三娘端來的飯菜。待小丫頭吃完后,十三娘有一句沒一句的搭著話,卻也知曉了不少東西。
小丫頭名叫李幼男,今年剛十三歲,本來是莽州人。父親據說在她娘剛懷上她的時候就被北嬴朝廷征軍入伍,只是留下了一個名字。她娘生她的時候落下了病根,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家里也沒有錢醫治。她三歲那年的時候,傳來她父親死在了戰場上,她娘心衰力竭之下,也是撒手人寰,只留下她和爺爺相依為命。
琵琶是爺爺教她彈的,兩人一起相依為命十余年,如今在人世的,也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十三娘心疼之下,便讓這小丫頭也留了下來。小丫頭也只是默默點了點頭。看得出來,小丫頭以前也是一個頗為開朗討喜的孩子,只是可能因為唯一的親人也去世了,卻也沒了那么多的話語。
十幾日相處下來,李幼男對陳曉生和十三娘倒是很尊敬,但對陳乞安卻不那么友好。任誰也看得出那晶瑩如黑寶石一般的眼睛里,對陳乞安是如何的仇恨。但她倒也沒有要尋死覓活如何如何,也沒有對陳乞安有任何舉動。她只會冷冷的,帶著仇恨的看著,卻也什么都不做。
想到這里,十三娘嘆了口氣,有些心疼的看著李幼男,輕聲道:“既然知曉,那我也就不重新教你了。只是你彈琵琶的姿勢和手勢卻是有些不對,后面再慢慢糾正吧。”
李幼男輕撫琵琶,點點頭,“嗯。”
不得不說,這時的李幼男和當日那滿身是血的小丫頭簡直判若兩人。洗凈滿臉血污,褪去那一身舊衣裳,換上一身整潔的清綠褶裙讓人眼前一亮。
她眼睛晶瑩通透宛若黑寶石一般,秀氣堅挺的鼻子,輕抿著的櫻桃唇,配合著那一頭宛若熒光瀑布的秀發,不難看出,是個美人胚子。
十三娘本來想為李幼男扎兩個羊角辮,但又想到這丫頭年齡已經不小,自然不能扎那么稚氣的頭發。索性,干脆將小丫頭頭發整個盤起來,扎在腦后,更顯得小丫頭溫婉賢淑。
十三娘從背后將李幼男抱在懷里,心疼的蹭了蹭她的小臉,笑道:“今日便不要再練琵琶了吧,陪我出去逛一逛,走一走,買些除夕夜的酒食,正好再給你買兩身新衣裳。”
李幼男目光清澈,搖頭道:“不用了,師傅你買的衣服已經夠我穿很久了,用不了那么多的。”
十三娘揉了揉小丫頭的腦袋,笑道:“傻丫頭,多買幾身換洗衣服還不好!”
李幼男再次搖頭道:“幼男沒了爺爺,已經沒家可去了,若不是師傅收留,怕是早已經餓死街頭,不敢要求太多。”
十三娘扯了扯李幼男面無表情的臉,無奈道:“幼男呀,笑一笑嘛,整天板著臉干嘛。”
李幼男依舊面無表情。
“好吧好吧,衣裳不買便不買,但年貨還是要買的吧,不然這個除夕過得得多沒有滋味。”十三娘將李幼男手中琵琶拿走放好,道:“我和你師丈兩個人也很多年未過過除夕了,以往不曾在意,現今細想之下,卻是多了些許遺憾。如今多了你們兩個小家伙,怎么得也得操辦一番,最起碼不至于冷冷清清的,不是?”
李幼男乖巧的點頭,輕聲道:“幼男聽師傅的。”
十三娘摸了摸李幼男的腦袋,拉著她便要出門,但細想之下卻還是有些不放心自家書生。想來也是,先去和書生說一聲,讓安小子看著點吧。
斷定心思,十三娘拉著李幼男出門向著陳曉生房間走去,卻不料中途碰見了陳乞安。
陳乞安也是沒有料到會在這里碰見師娘,更沒想到的是師娘竟然還帶著幼男這丫頭。但禮節終歸是不能少的。
他對著十三娘行禮,然后將陳曉生的話梳理了一下,對著十三娘表明了來意。
李幼男深深看了一眼陳乞安,隨后將目光撇向別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