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是世界秩序轉折之年[1]
2014年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一百周年,國際上高度關注戰爭與和平的問題。從年初到年中,西方國際研究學界中出現了一種觀點,擔心亞洲出現緊張甚至沖突,認為中國有點像“一戰”之前的德國,經濟高速發展,民族情緒高漲,軍備快速增長,對中國是否會走上地區擴張道路有許多議論。在5月新加坡香格里拉安全論壇上,這種觀點十分盛行。
但是2014年發生的事情與西方學者們的設想完全不同。10月份我和一些中國學者一起訪問美國,走訪了7家智庫。當時美國學者關注的是四大熱點和難點問題,排第一位的是埃博拉疫情,美國社會幾乎出現恐慌,擔心國家對輸入性傳染病沒有足夠的手段應對。排第二位的是“伊斯蘭國”組織(ISIS)——一個組織優良、目標明確、手段狠辣,而且有西方教育出來的年輕精英參與其中的極端恐怖主義勢力。在美國無心無力再度向海外大規模投送兵力之際,這種挑釁顯得十分棘手。排第三位的是烏克蘭危機,美歐與俄羅斯的較量難解難分,在這個問題上,美國一直帶有強烈的政治情緒,有學者甚至預言將出現新冷戰。排第四位的是全球經濟恢復緩慢,美國對自身經濟能不能強勁復蘇不托底。
在2014年進入尾聲之際,美國和其他國際關系界學者反觀年初對中國和亞洲的判斷,覺得至少不似上述問題那么緊迫和現實。尤其年底油價持續下滑,突破了所有人預期,更顯得當代世界大事的游走方式撲朔迷離。國際社會對中國作用和與中國合作期待進一步上升,當然,美國對中國的擔心和疑慮并無減少。
從全球秩序的角度看,2014年具有轉折性意義。無論是在2014年發生的事情,還是大家對2014年的看法,都顯示出現存世界事務的治理方式正走向終結。美國學者在探討2014年面臨的國際難題時,表現出一種無奈,認為許多問題都“無解”。確實,現存世界秩序在應對新問題和新現象上明顯吃力,現有工具箱里的手段已經解決不了出現的新型問題,今日世界對國際體系和秩序改革的需求和推動力都在增強。這可能預示著,后冷戰時期將走向終結,需要開啟新的構建時期。
第一次世界大戰后的100年間,世界經歷了許多。“一戰”結束后的巴黎和會沒能建立起支撐公允和持久和平的國際體系。“二戰”后國際關系中的雅爾塔體系本質上也是基于大國劃分勢力范圍,即所謂的威斯特伐利亞體系。蘇美爭霸使世界陷入長達40余年的冷戰,盡管競爭和對抗激烈,但是兩大集團力量的相對均衡維系了世界大體和平。“二戰”后建立起來的包括聯合國在內的一系列國際治理機制日臻成熟,并且在后冷戰時期經濟全球化進程中繼續發揮著作用。
現在,世界進入了一個新的場景,包括中國在內的許多發展中國家實現了經濟快速增長,在全球力量結構中所占比重逐步上升。同時,在世界全球化、信息化和多極化的推動下,跨越國界的人員流動和經濟活動十分廣泛和活躍,也使人類面臨的挑戰更加復雜和具有多重性特征,傳統的認識和處理方式需要調整。很多發生的事件和問題,表面上看各有各的原因和邏輯,有其偶然性和必然性,但歸結到最關鍵的一點,就是國際控制力和治理能力不適應新的環境,世界主要國家對一些問題的判斷失誤、處理失策、應對失序,往往導致問題的擴大化和復雜化。例如恐怖主義的上升和埃博拉疫情的擴散就明顯有初始處置不當的問題。
為什么世界會出現這種情況?從世界秩序的角度講可以關注以下因素。
一是美國的因素。冷戰結束后,美國居于對世界事務的掌控地位,現階段出現的國際失序在很大程度上有美國的責任。首先是美國的道義地位發生了動搖,尤其是在伊拉克和阿富汗戰爭之后。再者美國外交決策出現了問題,兩黨政治爭奪導致決策成本高,判斷力下降,敏感度不夠。最重要的是,后冷戰時期美國對世界發展大趨勢的判斷出現了錯誤,一直滯留在冷戰軌道上,試圖通過軍事手段維系霸權。美國在全球推行自己的政治理念和價值觀,目的是掌控世界,服務于自身利益。如果說2014年對世界秩序是一個轉折點的話,最根本的就是美國推行的這套東西行不通了,需要調整。
二是包括中國在內的新興力量的因素。中國經濟總量已攀升到世界第二位,新興經濟體按市場匯率法計算的GDP占全球比重達到50%。然而,美國等傳統力量雖然治理能力下降,并沒有讓出空間的意思,整個新興力量也還沒有成熟到可以挑大梁的程度。新興力量多是發展中國家,它們在國際理念上對西方傳統做法不認同,因而從主觀上還沒有表現出填補治理空間的意愿。在如何改造和調整世界秩序的問題上形成共識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三是其他中間力量的因素。歐盟、日本、俄羅斯等居于傳統力量和新興力量之間。這些國家工業化基礎好,有介入國際事務的意識和經驗。但是在這個動蕩時期,許多國家不同程度地陷入困境,自顧不暇,難以發揮大的影響。其他中等力量也把重點放在具體利益上,對國際事務采取就事論事的態度。真正意義上的世界第三股力量還沒有形成。
這可能是一段比較混沌的時期,也是風險極高的階段,一些小事處理不好會演變成大事。而這個時期恰恰又是我國特別需要和平穩定的階段,2020年將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中國夢的第一個百年目標。因此,今后五年國際形勢的走勢和我國與世界的總體關系對我們自身的發展是極其關鍵的。
未來美國會怎么樣?有兩種可能性。一種是保持經濟恢復的強勁勢頭,經過一個短暫時間的耐心經營,恢復國家實力,再度拉緊與歐洲和日本等盟友的配合關系,并且重建國際威信和信譽。如果在這段時間其他國家不能及時做出調整甚至犯錯誤,美國則有可能重新贏得對世界事務的掌控能力。美國依托的是兩洋霸權,其冷戰時期的重點一直是大西洋關系,而在后冷戰時期它把投入的重點放在中東。目前,考慮到亞洲地位的重要性,美國已經開始把重心轉向太平洋。美國未來的國際影響力首先取決于綜合實力能否徹底恢復過來,在這點上它需要與中國和世界其他國家合作。二是中國等新興國家能否持續增長,抑或停滯甚至出現新的危機。
美國的第二種可能性是繼續相對弱化,淪為多強之一,這種可能性也是存在的。美國目前的經濟恢復還不夠扎實,油價下跌則是雙刃劍。全球經濟能否總體上走向復蘇對美國也很關鍵。還有一點很重要,美國在國際事務上搞雙重標準和以己劃線的做法對其形象是很大的損傷,也不適應世界和平發展總趨勢的要求。在這些問題上如果美國不能做出調整,也難以再度贏得國際上的廣泛接受。
考慮到當今世界美國和中國的特殊位置,兩國對自身的把握和對彼此關系的把握對于世界將來向哪個方向發展至關重要。再搞均勢那一套恐怕不符合21世紀復雜國際環境特征,習近平主席與奧巴馬總統多次探討的構建中美新型大國關系的想法,是一個前瞻性和戰略性的大思路。這需要兩國通過一次次的對話和一個個的重大合作來逐步落實。
其他力量也值得關注。歐洲結構改革步履維艱,即使好轉,一時也難以回到從前的地位。俄羅斯則更加困難,即使緩過氣來也落下內傷。日本的增長繼續陷入停滯。但這些國家有可能構成第三股力量,它們往哪個方向靠,哪種道義力量能把它們吸引過來,將是影響國際格局的關鍵因素。這些國家也將在自己走出困境的過程中構建新的依托和合作關系。
2014年中國的國際作為不同凡響,世界對中國的認識和中國自身的表現都具有轉折意義。正如習近平主席強調的,中國需要有自己特色的大國外交。2014年中國的國際作為可以用“積極主動”來形容,中國依托自身優勢提出了一系列地區和國際合作的倡議和外交理念,最具代表性的是建設“絲綢之路經濟帶”和“海上絲綢之路”的倡議,中國與中東歐國家“16+1”的合作也加快了步伐。中國在應對埃博拉疫情上出手有力,投入的人力和財力都居全球之首,讓世界看到了中國擔當國際責任的勇氣和能力。隨著中國經濟體量的增大,中國在地區和國際事務中可以發揮的作用必然相應增長。
但另一方面,中國面臨的挑戰也是歷史性的。中國沒有作為世界大國在國際舞臺上運作的歷史經驗,民眾對介入世界事務也缺乏國際體驗,尚處在一個學習和適應的階段。同時,中國已經提前開始面對復雜和困難的國際局面。中國是現存秩序的參與者和受益者,同時也是改革者。在世界經濟和金融領域的秩序改革和建設上,我國與許多國家已經建立起共識并且取得一些成果。但在政治和安全領域,中國與世界其他主要國家之間仍存在深層矛盾和分歧。中國對未來世界秩序確立什么樣的構建藍圖?如何通過主動參與重大國際事務,并在秩序構建上提出符合國際社會共同利益和可行的中國方案?這將是我們未來需要認真思考的方向。
在當今這個充滿變化和動蕩的轉折時期,中國需要調動智庫力量積極建言獻策。例如,對國際上普遍關心的“未來中國將如何使用自己力量”的問題,中國智庫應該拿出自己的主張和建議。我們應該很冷靜地、用全新的心態來看我國未來的國際角色和外交路徑。
再如,作為新生的世界大國,我們能否保持謙遜、自省的心態和壓力意識。事實上,我國對世界上其他國家的依賴不亞于世界以及其他國家對我國的依賴。把握自我認識對大國的成長也很重要。
又如,我們能否擴大國際視野和培育國際主義精神。作為大國,我們需要逐步地把自身利益放到國際視野下去看,有世界和平才有中國的和平,世界整體的增長有利于中國的增長。對一個成長中的大國,凡事若放到共同利益的盤子里去考慮,通過謀求共同利益來實現自己的利益,阻力會更小些。當自身利益與共同利益發生沖突的情況時,有時可能舍小利益來維護大利益,比爭小利益毀掉大利益要好。
還有,大國需要考慮言論和行為的后作用力和反彈力,包括國內的反響和國際上的影響。當一個大國,包括新興大國,在國際上操作時,沒有一件事情可以不引發后果。因此,作為一個大國,中國不僅需要考慮到自己的需要,也要考慮到國際受眾的感受。我們在世界上提出新的主張和倡議時,需要有更多的國際意識,強調合作和共同利益,增強能夠贏取人心的軟實力建設。
當前建設“中國特色新型智庫”已經上升為國家戰略,智庫發展面臨大好時機。智庫的任務一是為決策提供參考意見,二是對國民和國際社會進行政策傳播。從中國目前的狀況看,需要加快扶持政治和外交領域的智庫發展,決策機構與智庫之間應該進行更加有效的溝通,需要在這方面設計和構建適當的平臺。中國智庫和學者需要努力提高自身思想政治水平,增強講中國故事的能力,努力承擔更大責任,幫助國際上更好地了解我國的制度和政策,為未來中國更多參與地區和世界事務提供智力支持。
進入21世紀的“秩序”爭論[2]
引子
在全球化大潮的帶動下,新興發展中國家的力量快步提升。這是否會給21世紀的世界秩序抑或國際秩序帶來新的變革?
中國于2010年躍升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同時,作為一個有著獨特歷史文化的社會主義大國,中國也正處在深刻變革的過程中。
我常聽到的問題是:中國想向世界要什么?能給世界帶來什么?中國是否要挑戰美國主導的現存秩序?
對于一個1993年才停止印發配給糧票的中國來說,這些問題似乎來得太早。實際上,20世紀八九十年代出生的年輕人是第一代成長中沒有遭遇饑餓的中國人。確實,中國的全球經濟地位不斷提高,但普通中國人更關心的是人均GDP,因為這才是決定生活條件的關鍵。
但是中國人并非對世界毫不關心,源于殖民時代的不平等世界秩序,給中國人對國際關系和秩序的觀念留下深刻印記,他們從自身的體驗中形成了強調包容和公正的國際秩序理念。現在,隨著中國國際地位的上升,國人關于秩序的討論也相當活躍。中國學者關心:什么樣的秩序能更好地服務于21世紀世界的需求?很多人在這場爭論中發出自己的聲音。
今天我希望從學術的角度,分享個人觀點,權當“拋磚引玉”。首先談談怎么看當前美國主導的“世界秩序”,之后是關于中國對國際秩序的一些體驗,以及對兩者的比較分析,最后談談對當前秩序面臨挑戰的看法。
一、美國領導下的世界秩序
基辛格博士的名著《世界秩序》一書對此有最全面的闡述,他對以威斯特伐利亞體系為根基延續至今的世界秩序有很深的理解和認同,同時也主張這個秩序需要現代化。
確實,威斯特伐利亞體系減少了歐洲民族國家之間的“無政府狀態”,催生出支撐現代國際關系的法律和機制框架。然而,它從構建之初就是一個西方秩序,而不是作為普世原則來考慮的。對許多被殖民的國家來說,這個秩序更多像是一個排他性的政治、軍事小圈子,這也成為其后來的內在弱點。當時世界其他地區還有很多與之并存的秩序觀。
美國用一個世紀的時間完成崛起,確立了在近代西方世界秩序中的主導地位。冷戰結束之后,美國快速將西方秩序擴展至全世界。1990年11月美國總統布什正式提出“世界新秩序”的美國全球戰略新構想,強調美國不可替代的領導地位。歸納起來看,這個世界新秩序包括三個支柱。一是作為道義制高點的西方價值觀;二是作為安全基石的美國軍事同盟體系;三是以美國制定的國際經濟金融規則和制度安排為基礎的全球經濟。在美國的世界秩序觀念中,聯合國體系反映和貫徹了美國領導下的秩序原則與規范。
無疑,現存秩序對全球的進步做出了貢獻。尤其是經濟全球化的發展使得資金、市場、技術、生產在向全球各個方向擴散,為長期處于邊緣的廣大發展中國家帶來巨大的發展良機。像中國這樣貧困的人口大國正是抓住了這一良機,實現了跨越式發展。兩個月前我訪問印度時,到處聽到如何吸引外資、如何創新的議論,可以感受到又一個大國經濟起跳的躍躍欲試。
然而,目前這個體系的三大支柱都面臨挑戰。2007年爆發的金融危機凸顯了其在全球經濟治理上的缺陷。在政治領域,西方價值觀的全球推廣不僅成績寥寥,而且后遺癥嚴重。在安全領域,美國主導的世界秩序沒有克服集團政治的弊病。例如在亞太地區,給人的感覺是,美國似乎更加重視其盟友的安全利益,甚至將其凌駕于中國這樣的非同盟國家的安全利益之上。
更為令人憂慮的是,它沒能為許多新的現實挑戰提供有效的解決方案。許多非傳統和跨領域的安全威脅越來越多地控制全球議程,而美國受制于國內外的諸多因素,其領導力常常差強人意。
我前不久訪問美國時,不少美國智庫正圍繞誰會成為新的戰略目標、如何應對中國崛起帶來的沖擊等問題開展新的討論。
基辛格博士說,他現在思考最多的是美國還有多少時間和空間來維持現存秩序,并構思未來的新秩序。他認為中美需要合作,但未來不會一帆風順。
看起來,作為當今世界唯一的超級大國,美國面臨的一大考驗就是,能否根據形勢變化做出調整,能否與世界舞臺上的新興力量合作而不是對抗。
二、中國人的“國際秩序”觀念
我想說的第二點是中國人對國際秩序的體驗。這里我使用的是“國際秩序”而非“世界秩序”,因為這兩者并不完全一樣。
中國所認同和支持的國際秩序,是指在“二戰”后建立起來的聯合國框架和圍繞這個框架形成的一系列機制,認為它是世界的和平與安全的根基,它所秉持的國家之間平等相處的基本原則和規范賦予它國際公認的合法性。
2015年6月,中國外交部長王毅在清華大學主辦的第四屆世界和平論壇上專門談到中國對秩序的觀點。他說,中國直接參與設計建立了以聯合國為核心的國際秩序和國際體系。中國將始終是國際秩序的維護者、建設者和貢獻者。
中國在封建王朝的漫長歷史時期,維持了與外部世界穩定而有限的關系,發展出自己的天下觀。當然,當時的地理知識是有限的。19世紀,西方的炮艦外交強行打開了中國的大門,破壞了中國人傳統的天下觀、秩序觀。從那時起,中國開始努力融入到西方主導的現代世界,這一進程伴隨著痛苦、艱難和挫折。
1971年,中華人民共和國重返聯合國,逐步接受了基于聯合國憲章的國際規則和國際規范。1974年4月,鄧小平在聯大第六次特別會議的講話中,向世界闡釋了中國的現代秩序觀。他指出發展中國家爭取政治獨立的重要性,并強調堅持和平共處五項原則。
40年來,中國始終秉承這一政策理念,中共十八大報告明確提到,要推動國際秩序和國際體系朝著公正合理的方向發展。2015年4月在印尼雅加達舉行的亞非國家領導人系列會議和萬隆會議60周年紀念活動上,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指出,要推動國際秩序和國際體系朝著更加公正合理的方向發展,也談到中國將堅持在和平共處五項原則基礎上發展同各國的友好合作。
現在,中國已經成為聯合國機構和其他國際組織中最為積極和活躍的成員之一。例如,中國已經是安理會常任理事國中維和人員貢獻最多的國家。
由此可見,中國對國際秩序采取的一直是融入的思路,而中國在融入國際社會的過程中也受益良多。同時,中國十分強調國際秩序中公平、公正、開放、平等原則的重要性,支持對現行國際秩序一切有必要的改革,以適應新的現實。我們主張這些變革應當是漸進式的。
中國和其他新興國家以及國際社會其他成員積極推進了這一進程的發展,推動二十國集團(G20)、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RCEP)、金磚國家、亞投行和“一帶一路”等合作機制取得進展。中國主張不斷推動和深化以聯合國為核心的現有體系的改革,提高其運作效率、覆蓋范圍和代表性,希望最終催生一種更健康和更公正的全球市場和惠及各方的發展環境。亞投行的建立得到了50多個國家的支持,就充分說明了這個方向的正確性。
在國際安全合作領域,中國倡導共同、綜合、合作和可持續的新型安全觀。我們不主張構建排他性的安全模式,而是希望為地區乃至全球尋求一種綜合性與合作性的安全結構,東盟地區論壇、上海合作組織和亞信會議是這方面的有益范例。
三、比較分析
令美國深為擔心的是,中國早晚會挑戰它的世界權力和對國際事務的掌控。而美國的矛盾在于,它希望繼續領導世界秩序、主導世界事務,但又不愿意至少是部分地改變其秩序當中排他性的屬性。
從中國的角度看,這種對世界權力爭奪的擔心屬于過去的20世紀。中國有著不同的歷史和傳統,并不認同強權政治的邏輯。中國一直以來都是以聯合國為基礎的國際秩序的堅定支持者,積極推動其宗旨和原則的貫徹實施。
這也是為什么,當美國人談到中國試圖挑戰其領導的秩序時,中國人會感到困惑。顯然我們不是在一個層面進行對話。
雖然如此,在現實生活中,中美兩國對當今世界秩序建設上的觀點并非迎頭相撞,相反,還存在重要的共同點。例如,對世界和平與繁榮的追求,對改革和完善聯合國體系的希望等等。中美在核不擴散問題上也持相近立場,也都表達了對大國之間危機管理和沖突預防的需求。在一些重要的政治議題上,兩國都表示沒有損害對方的“大戰略”。例如,美國明確表示無意遏制和圍堵中國。
我們都認識到,需要對國際秩序進行變革以適應新的現實。問題在于,我們能否努力超越差異、相向而行?還是漸行漸遠?
四、21世紀更具包容性的“全球秩序”
20世紀上半葉接連發生了兩場慘痛的世界大戰,給人類社會造成了巨大損失。緊接著,在“二戰”結束后不到兩年,美蘇兩國關系從戰時的盟友急轉直下,滑入一場長達40年的冷戰,使世界被集團政治所分割。
英國劍橋大學的歷史學家尼古拉斯·博伊爾發現,在過去5個世紀當中,每個世紀的第二個10年所發生的一些大事會影響整個世紀發展的軌跡,如17世紀的三十年戰爭、19世紀的拿破侖戰爭、20世紀的第一次世界大戰。它們都是以沖突或者戰爭的方式實現權力的再平衡的結果。
現在進入21世紀的第二個10年,世界能否擺脫這一歷史規律并探索出大國之間相處的新模式?
基辛格博士《世界秩序》一書中最后一章的標題用的是問號,“我們走向何方?”。他談到國際秩序的重塑問題,認為這是對當代政治家的終極考驗。他提到現代世界需要一個“全球世界秩序”,各國領導人應超越日常瑣事,來思考更為重大的未來世界秩序問題。
確實,在全球化的帶動下,今天的世界更加扁平,國與國之間更加相互依存。但是在秩序的層面,不僅中國與美國存在看法上的差異,在世界其他地方,也出現不同的趨勢。例如俄羅斯與美國在烏克蘭問題上的分歧體現出彼此的不相容,而“伊斯蘭國”組織(ISIS)則宣稱要恢復傳統的伊斯蘭秩序。
也許在適當的時候,需要考慮如何構建一個更加宏大和更具包容性的“全球秩序”構架,如同一個更大的傘,讓國際社會的所有成員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和話語權。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就多次談到利益共同體,或者是命運共同體這樣的理念。
當然,這方面的討論將是一個漫長的建立共識的過程。重要的是21世紀人類不應再次落入大國權力爭斗的窠臼,而應增強秩序的公平性和各國平等受益,著眼于維護發展和解決共同面對的問題,不僅處置傳統問題,也能夠應對復雜的新疆域挑戰。我們當前所面臨的許多問題和挑戰都是新型的和跨越主權邊界的,人類在應對上還缺乏經驗,需要采用新的思維和聯合的手段。
中美作為當前秩序變革中的核心國家,應該避免在政治、安全和經濟領域采取相互排斥的做法,應該有風險意識,避免相互刺激和相互指責。同時,中美應該更加強有力地支持聯合國和東盟等地區組織,加快構建共識。
秩序也好,體系也罷,說到底還是人與人的溝通和理解。各國之間需要開展更加廣泛的溝通。中國作為新興的大國,更需要學習如何將自己的政策和戰略意圖及時和清晰地傳遞給世界,從而得到更多的理解和支持。
總之,我們需要共同努力,確保21世紀成為一個真正和平和共同繁榮的世紀,不要再犯20世紀多次出現的導致嚴重沖突的錯誤。構建一個更加完善的全球秩序應該是思想眾籌和共同演進的結果,需要所有國家的參與和努力。
在共同的屋頂下——中國的全球秩序觀[3]
在美國,關注的焦點是如何確保美國在世界上繼續擁有領導地位。出于對傳統大國更替的天然恐懼,美國對自己能否保持強大、新興國家是否會與美國爭奪世界主導權產生焦慮,有學者主張制定新的“大戰略”來應對。
在中國,關于秩序的討論更多是圍繞如何改進國際秩序、完善全球治理。中國經歷了30多年的快速發展,外部環境出現前所未有的變化。首先,世界站在歷史性變革的新關口。在全球、地區和國家層面,在傳統和非傳統領域,乃至實體和精神層面,變化都在發生。同時,中國人認識到,自己的國家正成為世界變化的主要動因之一,對國際事務有著越來越大的影響。
中國公眾對學習并且擴展國際視野興趣日益濃厚。當奧巴馬總統說“如果我們不制定世界貿易的規則中國人就會去制定”時,有意思的是,這句話刺激了更多的中國人想了解:這些“規則”到底是什么、對中國有什么影響、又當如何應對?中國學者也在積極探討未來秩序和相關的理論。
美國對中國這個新興經濟大國的意圖充滿疑慮,擔心中國要挑戰美國的世界領導地位,擔心中國要另起爐灶,建立新的國際規則和秩序。中國則反復申明,中國是國際秩序中的一員,遵守其規則并從中受益,無意也無力推翻現行秩序。中美兩國在這個問題上好像總在各說各話。那么,中國說的“國際秩序”與美國聲稱領導的“世界秩序”是同一個秩序嗎?恐怕也是也不是。
通常的理解是,美國自恃發揮領導作用的“世界秩序”是一個包括現行的國際貿易和金融體系、以美式價值觀和全球軍事同盟架構為支柱的全球霸權秩序,西方世界是其主要構成和獲益者。需要看到,美國領導的“世界秩序”在“二戰”后為維持和平和促進繁榮發揮了重要作用,也在冷戰結束后推動了全球化進程。
但這個秩序在很大程度上是一個西方世界的圈子,尤其在安全和政治上具有排他性的特點,在當今世界多元化和快速發展的背景下,其局限性日益顯現。同時,其排他性質也削弱著美國自恃的世界領導地位的合法性。以中國為例,美國一方面視中國為新崛起的大國,希望中國接受其領導并在某些領域配合美國行動,但同時,美國又在政治上將中國視為異己,在軍事上把中國看作潛在對手。美國亞太軍事同盟體系的成員中,也存在將中國視為威脅來源的傾向。
而中國談到秩序問題時,采用的表述是“國際秩序”和“國際體系”而不是“世界秩序”。中國說的是聯合國框架下的國際機構和體系,中國是其中的平等成員,有歸屬感,也是這個秩序的重要發起方和建設者。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2015年9月訪問美國時,在聯合國大會上專門談了中國的觀點。他說:“中國將始終做國際秩序的維護者”;“中國是第一個在聯合國憲章上簽字的國家,將繼續維護以聯合國憲章宗旨和原則為核心的國際秩序和國際體系”。確實,無論是在經濟領域,還是在安全方面,中國為世界做出的貢獻多以聯合國機制為核心,并且得到聯合國的授權。
當然,中國與美國的秩序觀都有其緣由,所謂的“世界秩序”和“國際秩序”存在很多重疊。作為聯合國框架及相關機構的主要設計者和支持者,美國雖然無法完全控制這個體系,且有時還會繞過它自行其是,但依然認為聯合國及其機構在處理國際事務中不可或缺。而中國是在現行國際秩序中實施的開放政策,并且成功地實現了跨越式發展,未來在世界上的很多發展機會仍將源自于此。因此,中國會繼續支持和參與這個秩序結構。
同時必須認識到,不管是“世界秩序”,還是“國際秩序”,都不足以應對人類目前面臨的復雜挑戰。
舉個最近的例子:在敘利亞一國之土地上,聚集了政權更迭、大國干預、極端勢力興起、人道危機等人們可以想象得出的幾乎所有動蕩元素,很難通過哪個秩序結構找到一個能解決如此復雜危機的方案。
剛滿70歲的聯合國為世界維護和平、促進發展發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但自其誕生之日起就存在的結構和制度缺陷從未得到解決,其官僚主義和低效能飽受詬病,在應對當今全球挑戰時更顯得力不從心。比如2008年爆發國際金融危機后,聯合國及相關機構既未在預防上有所建樹,應對時也未能及時發揮有效作用。在氣候變化問題《京都議定書》后續談判中,聯合國的推動也顯得效果有限。
現行國際體系和治理已經到了必須改革的時候,而中國人希望走在前列。當然這個改革不是摒棄或者取而代之,而是改進和完善,也許可以說是秩序的“重塑”。
2015年11月中旬,中共中央政治局邀請外交學院院長秦亞青教授就全球治理進行了授課。習近平總書記在學習之后的講話中指出,全球治理體制變革正處在歷史轉折點上,推進全球治理體制變革是大勢所趨。現在,世界上的事情越來越需要各國共同商量著辦。他特別提醒國人,“不僅要看到我國發展對世界的要求,也要看到國際社會對我國的期待”。
中國已在有意識地主動參與和推動改革和完善現行國際秩序。中國積極推動世界銀行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治理結構改革,并提出了“一帶一路”倡議,正在與其他國家一道創建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新開發銀行等。2014年西非爆發的埃博拉疫情使國際衛生機構力有不逮時,中國首先派出醫療隊,提供經濟支援,使危機得到控制。
2015年9月,習近平主席在聯合國宣布了中國政府的一系列重要決定,包括設立為期10年總額10億美元的中國—聯合國和平與發展基金用于支持聯合國和平與發展事業;建立8000人規模的維和待命部隊;并于今后5年向非盟提供總額1億美元的無償軍援。
2016年中國將在杭州主辦G20峰會。這是中國第一次承辦如此重要的全球宏觀經濟政策協調論壇,是在全球治理上有所創新和建樹的難得機會。
可以相信,未來中國在繼續保持自身發展的同時,將會擔負起更多的國際責任。
那么在未來,我們需要一個什么樣的秩序呢?與其辯論哪一種秩序觀更優越,不如超越現有概念,提出“全球秩序”這樣一個更加宏觀的新概念,最大限度地容納全球治理、大國協作、地區合作、南北對話等等,把我們這個多層面的時代所需要的所有支柱和環節都包括進來,包容各個國家和地區的利益和關切,提供一個大家都能舒適地居于其中的秩序屋頂。
在共同的屋頂下,這個“全球秩序”至少應該具備三方面的機制能力:一是保障世界和平,二是保障全球可持續發展,三是保障用合作方式解決爭議問題。在這個框架之內,各國應培育合作的習慣和規范,大國協調和多邊機制都應充分發揮作用。習近平主席多次談到利益共同體和命運共同體的理念,強調合作共贏和共同發展,因此,在全球秩序這個共同的屋頂下,世界應該是一個利益和命運的共同體。
無論未來秩序是什么樣的,美國作為當今世界最強大的國家,必然是核心參與方,而它同時也是現行世界秩序的主導者,因而面臨調整的巨大挑戰。比如:美國是否有魄力改變固有的思維和行為方式,走出狹隘的利益小集團思維,從自我的道德綁架和盟友的利益捆綁中解脫出來?
中國作為最大的發展中國家和新興的大國,所面臨的挑戰同樣很大。因為中國缺乏現代意義上的世界大國,或者說充當國際層面“玩家”的經驗,需要擴展自己的國際視野,尤其是在公眾層面。我們不僅需要維護好自身的國家利益,還應該拓寬眼界,考慮更加廣泛的利益。中國人也需要逐漸從歷史上“受害國”心態的束縛中走出來,成長為真正的世界公民。這需要一個過程。
未來“全球秩序”的成功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中美之間能否開展真誠的對話與合作。中美有廣泛的合作,同時也有矛盾和競爭,兩國關系早已經超出雙邊層面,對全球的影響日益巨大。中美之間的合作會使世界受益,而任何沖突,如果不能妥善處置,都可能給世界帶來風險。
比如,現在南海就存在著緊迫的危險。美國把中國維護國家主權和海洋權益的做法視為旨在控制整個地區的“戰略擴張”行為,并且依據這個判斷采取應對措施。中國把美國派軍艦到中國的南沙島礁附近巡航視為嚴重的挑釁。這導致地區安全局勢更加緊張,雙方的不同認識對已經因為多重爭議而相當復雜的地區局勢來說,如同火上澆油。
但是從另一個角度看,此事也促使雙方相互釋放一個強烈的信號,表明中美需要溝通和協作,需要增進理解和信任。兩國軍方的會面和討論讓我們有理由期待,雙方能找到更好的辦法來處理矛盾和分歧。一個新型秩序也許就需要在這樣的碰撞和摩擦過程中產生。
雖然現在要預言未來世界的秩序圖景,以及全球秩序是否會出現,還為時尚早,但是,通過各國的交流,通過坦誠的對話,我們有理由期望,國際社會能就什么樣的秩序架構有利于保證21世紀真正成為一個和平繁榮的世紀逐漸形成共識。30年多前,當中國剛剛展開一場規模空前的改革時,鄧小平用了“摸著石頭過河”的比喻。我們現在或許需要以類似的態度來探索塑造“全球秩序”之途。
中國需要逐步積累參與國際治理的經驗,需要學習,并且是快速地學習。同時,中國也需要講好自己的故事,讓世界讀懂中國,了解中國,這是真正意義上國際合作不可或缺的基礎。
失序與秩序再構建[4]
習近平主席2015年10月對英國的“超級國事訪問”為中英合作譜寫了新篇章,兩國打造黃金時代的前景令人充滿期待。
英國人一向善于制造驚奇,最近脫歐公投獲得通過令世人始料不及,而第二天看英國新聞時,已經有人追悔莫及甚至想重新投票,再次讓世人跌破眼鏡。
現在還難以預料事態的前景,但我們都看到世界在發生變化。人們在問:歐洲一體化是否已經止步甚至走向瓦解?這是否會加快以西方為中心的世界權力結構的去中心化?我看到的各種評論和分析中最為深刻的是基辛格博士的呼吁,他希望不要忘記歐洲如何終結了紛爭和開展一體化的初始目的,主張即便英國要脫歐,英倫和歐陸也要保持團結之心,不要讓歐洲從小的分離走向大的分裂。
許多人問,此事對中國何益何損?其實中國對世界一向秉持整體性的觀念,中國的最大關切在于全球的穩定發展。目前我們要表明的是,中國仍然要與英國更加緊密地合作,也要繼續支持歐洲一體化進程。
對于當今世界的秩序,一方面有人擔心中國要挑戰美國主導的世界秩序,或者另起爐灶;另一方面又有人憂慮21世紀的世界將滑向失序。兩種擔心既是相互矛盾,又是相互關聯的,我今天主要談第一個問題。
請允許我借用雷蒙德·卡佛的一句經典句式:當我們談論秩序的時候,我們在談論什么?
在英國和西方,人們認為當今世界秩序是由美國建立和主導的,是“美國治下的和平”(Pax Americana)。概括看這個秩序有三個支柱:一是美國或西方的價值觀,二是美國主導的軍事聯盟,三是聯合國及其下屬機構組織。這個秩序有其形成的歷史原因,也在現代世界發揮作用,美國作為主導者從中獲利匪淺。
討論中國對這個秩序持什么立場,首先需要搞清楚中國與之是什么關系。必須承認,所謂美國主導的世界秩序從未完全接納中國,盡管中國經過30多年的改革開放取得巨大成功,但因與西方體制有差異,長期以來在政治上受到排斥。美國主導的軍事聯盟也不關心中國的安全利益,甚至在亞太對中國施加安全壓力。所以至少可以認為,這個秩序在包容性上存在缺陷。
同時,這個“世界秩序”確實面臨多重挑戰,但并非源自中國,而主要是源于它無法為今天世界的所有復雜難題提供解決方案,有時甚至制造的問題多過解決的問題。
例如,美歐在全球推廣西方價值觀的做法已被證明效果不彰,尤其是在一些國家,當舊的治理體制被破壞后,新嫁接的西方體制并不能有效運作,權力真空引發更多混亂,甚至動蕩外溢,結果帶來的不是有序,而是失序。想想看,反恐戰爭打響的時候,誰能想到有朝一日恐怖主義會發展到準國家形態?在阿拉伯世界燃起革命之火的時候,誰又想到后來歐洲會面臨數以百萬計的難民潮?
在防御領域,美國主導的軍事聯盟將其安全利益置于他國之上,在全球安全中引發新的矛盾,尤其在一些地區爭端中導致更為復雜的局面,這如果控制不好在某種程度上也會加快失序。
全球化的進程改寫了世界,同樣也改變著世界力量格局。過去幾十年來,我們先看到資本、技術和市場從西方發達國家構成的中心向更加廣闊的邊緣地區擴散和轉移,使較不發達國家有條件實現經濟超越性發展。而現在我們也開始看到,伴隨這個轉移和擴散,世界權力也出現分散化的趨勢。新興國家被期待更多地參與世界事務和分擔責任。
權力的分散化是當今世界的一個現實,然而,世界是否必然要走向失序?難道國際社會不能及時應對、重新構建或者是補充秩序結構?
中國作為崛起性力量,已經認識到外界對中國發揮更大國際作用的期待和關切,那么,中國是否要發起挑戰,是否必然走向與美國爭奪世界權力?
世界常聽到中國領導人講,中國是“國際秩序”的一部分。需要澄清的是,此處講的“秩序”指的是聯合國及其附屬機構組成的“國際秩序”,也包括國際法原則。它或許與“美國治下的世界秩序”有重疊,但不完全重合。中國對這個由聯合國主導的國際秩序有很強的歸屬感。中國當年參與其創立,現在是受益者、貢獻者,也是改革者。用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的話來講,中國的意圖“并不是推倒重來,也不是另起爐灶”。
中國正在學習和適應伴隨成長而來的不斷高漲的國際期待,正更加主動地為改革和完善國際秩序貢獻力量。例如,中國啟動了亞投行,英國也加入其中。中國還提出了能更好地連接亞歐大陸的“一帶一路”倡議。再比如,在安全領域,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倡導了共同安全、綜合安全、合作安全與可持續安全的整體安全理念。
目前的一大挑戰是南海爭議問題,中美雙方陷入分歧的困境。
顯然,美國更多是從地緣競爭的角度看待和處置與中國在南海的分歧,從學理的角度講,美國這樣表現有其戰略文化根源。在座各位對地緣政治學并不陌生,是英國議員和學者麥金德(Halford John Mackinder)20世紀初最早提出“中心地理”學說(Heartland Theory),主張“誰控制了歐亞大陸心臟地帶誰就掌握了世界”,這個思想影響了以歐洲為中心的地緣政治思維,乃至其后的戰爭與爭奪。
當美國上升到稱霸世界的地位之后,將重點轉向海洋,美國學者斯皮克曼(Nicholas John Spykman)提出“邊緣地帶”理論,主張誰控制了邊緣地帶,誰就控制了歐亞大陸,也就掌握了世界的命運。
我回顧這一段是試圖理解,美國的霸權戰略基于對海上要沖的控制,由此可以了解為什么這個國家對其他國家的海上行為天生敏感,為什么對中國在南海擴建島礁如此緊張。
事實上,南海總面積達350多萬平方公里,而南沙群島所有島礁面積加起來不到20平方公里,而且遠離國際航道。美國媒體無限放大中國的島礁建設,讓中國看起來有地緣政治的野心,我在美國常聽到秉承“現實主義”理念的人預測,如果中國經濟持續增長,美中沖突不可避免。
然而對中國而言,尤其是中國民眾,南海問題的核心是圍繞處于南海四個群島最南面的南沙群島部分島礁的領土主權和相關海域的爭議。中國民眾堅信,中國自古以來就對南沙群島擁有主權。
中國在南沙群島的治權“二戰”后被日本交還給中國,一直得到外界尊重,包括美國在內的許多國家的海洋勘測等事項都是向中方申請的。冷戰時期有東南亞國家開始侵占南沙島礁,甚至聲稱發現了“新領土”。然而,“二戰”以后地球上哪里還有新領土可以被“發現”?后來在南海發現的油氣資源使問題更加復雜化。
20世紀90年代中國與周邊國家改善關系,經過多年努力,與存在爭議的國家達成共識,我們決定通過雙邊談判和平解決問題,解決之前擱置問題并且尋求共同開發。這個分歧沒有影響東亞地區成功地走向多邊合作。《南海各方行為宣言》(簡稱《宣言》)的簽署為管控好爭議提供了制度框架。
然而,令中國苦惱的是周邊個別國家沒有遵守《宣言》的精神,試圖把對中國島礁的占領永久化和合法化,包括擴建設施和劃分附近海域。中國在忍耐多年、勸說無果后,采取了應對和強化在南海存在的舉措,包括更加嚴格地警戒和擴建島礁,改善島上設施。
而美國的再平衡戰略突出軍事安全色彩,更多強調盟國利益,給南海地區領土爭議增加了新的維度。尤其美國不斷派軍艦軍機靠近中國島礁,甚至進入幾海里內,構成對中國軍事和安全上的威脅。越來越多的中國人相信美國正在支持一些國家損害中國利益。
行動引發新的行動,誤判導致相應反應。要走出因南海問題形成的安全困境,中美需要澄清彼此意圖,避免誤判。
中國在南海問題上的目標首先是維護主權權益,觀察中國不能忽略歷史維度。這個國家是在首都被帝國主義的鐵蹄踐踏之下跌跌撞撞進入20世紀的,在其后的一個多世紀屢遭外敵入侵,中國人民對遭受強權欺凌的屈辱經歷記憶深刻。也正是基于此,政府和人民始終對涉及領土主權完整的問題抱有極強的敏感性,絕不會允許歷史遭遇哪怕在局部重演,也是為此,我們需要足夠的軍事防御能力。
第二,南海有重要國際航道,中國是主要使用者之一,希望它保持暢通,航行自由。中國自己也需要提高在南海提供公共服務能力,三座大型燈塔已建成并投入使用,同時我們也有海洋監測和環境保護方面的計劃。
第三,中國與周邊國家在南海的共同利益是維護地區和平穩定,我們沒有旨在謀求地區霸權的動機和設計。中國也正同東盟國家全面有效落實《宣言》,加緊磋商“南海行為準則”,共同構建地區規則。
第四,美國在南海問題中不是爭議方。從根本上講,中美都需要南海和平和保持航行自由,應該、也需要逐步走向合作。
我不認為中美應該進入“零和”的地緣競爭的狀態,一旦開啟,雙方將難免陷入漫長的權力爭斗,焉知其盡頭不是“修昔底德陷阱”?
剛剛過去的7月1日是中國共產黨建黨95周年紀念日,中國國家主席、中共中央總書記習近平做了重要講話,提醒全黨“不忘初心,繼續前進”,堅守為人民服務的承諾。在講話中,他也談到外交政策和對國際秩序的看法,重申了中國促進世界和平與穩定的外交理念,表示中國愿意與世界一道,為構建公平的國際秩序努力。
借此,讓我們回到秩序的話題。在考慮未來秩序時,也許我們需要超越現有概念,提出“全球秩序”這樣一個更加宏觀的概念,最大限度地容納全球治理、大國協調、多邊合作、南北對話等等,把我們這個時代所需要的各種支柱和環節都包容進來,包容各個國家和地區的利益和關切,提供一個大家都能舒適地居于其中的秩序屋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