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本近代技術文化觀的演進
- 金鐘哲
- 5字
- 2019-02-19 10:11:34
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問題的緣起與研究意義
一 問題的緣起
本人在從事日本技術哲學資料的翻譯過程中,遇到了日本語“工學哲學”如何翻譯成漢語的問題。于是,與國內研究日本哲學問題的學者進行了一番討論。討論的結果,諸多學者認為,弄清楚“工學哲學”之前,首先要弄清楚日本文化語境中的“技術”“技術哲學”“工學”等概念。
1.日本文化語境中的“技術”
在日本技術史的史料中,首先使用“技術”一詞的是日本明治時代的啟蒙思想家西周先生。此人的漢學功底非常深厚,后來才學習蘭學(蘭學是指日本德川幕府時代通過荷蘭傳入到日本的歐洲的學術、文化、技術的總稱,又稱為洋學)。西周先生不僅首先使用了“技術”一詞,也將“藝術”“哲學”“理性”“科學”等詞運用到近代日本語體系中。西周先生在其著的《百學連環》中認為,將西方的mechanical art直譯成器械之術不妥,遂譯為技術。
“技術”這一詞在日本學術領域引起爭執并被廣泛使用,起源于日本學術界的技術論論爭。日本的大百科辭典在“技術”一詞旁邊注明:“關于技術一詞的學術層面的討論請查閱技術論論爭”。
日本技術論論爭起源于20世紀30年代日本唯物論研究會關于技術的問題的討論。討論的主要內容是:從社會科學和人文科學的角度如何評價生產、消費、勞動與技術的關系,如何發展技術等問題。在這一研究會內部,戶坂潤、岡邦雄、永田廣志、相川春喜等學者經過論爭,最后得出了所謂的技術的“勞動手段體系說”。日本戰敗后,三枝博音等人又開始對勞動手段體系說進行了研究,三枝先生沒有完全照搬“勞動手段體系說”,而是在“勞動手段體系說”的基礎上提出了所謂的“技術過程論”。
在日本戰敗后不久,日本學術界內由武谷三男、星野芳郎等提出了技術是人們在生產實踐中體現的客觀的法則與規律。這一主張在武谷三男的《辯證法的諸問題》一書中得到了集中的體現,這就是所謂的“意識適用說”。新產生的意識適用說在日本學術界占有了一席之地,而且這一派的主張有了較快的發展。武谷三男、星野芳郎的主張在中國哲學界,尤其是在技術哲學界產生了較大的影響。
2.日本文化語境中的“技術哲學”
在翻譯日本有關的技術史的資料時,常常為中國的技術哲學這一語境與日本的技術哲學、工學的語境有何不同而苦惱。查閱“技術哲學”一詞時,“技術哲學”竟然與“海洋工學”“環境工學”等一起成為工學的一個門類。其次,查閱了日本的有關學會和研究團體,但是沒有找到以“技術哲學”字樣命名的學會和研究會及團體。再次,在NACSIS Webact(日本國立情報學研究所總目錄)中檢索了“技術哲學”一詞,共檢索到41部著作。這41部書中有三木清著的《技術哲學》,但他也只是日本巖波書店在1942年出版倫理學系列著書中的一冊書,而國內有些學者就此書的書名斷定三木清先生是研究技術哲學的專家,這個觀點未免有些偏頗。還有三枝博音著的《技術的哲學》,正如此書的書名,他研究的也只是技術的哲學,并且三枝先生在這本書中反復強調了科學在技術進步中起到的決定性作用。最后,到日本關西大學拜訪了齋藤了文教授和橋本境造,并與他們討論了日本語中的“技術哲學”這一詞語所包含的語境。在2005年9月召開的“第六屆東亞科學技術與社會國際學術會議”上,筆者又與日本東京工業大學的中島秀人、日本桃山學院的后藤邦夫、日本綜合研究大學院大學的平田光司等學者進一步討論了日本語中的“技術哲學”這一詞語所包含的語境。
關于技術哲學的概念,日本學者一般把它放到科學哲學或技術論當中去研究。自三木清先生提出“技術哲學”這一概念后,日本后來的學者很少有人跟隨三木先生繼續使用“技術哲學”這一概念,反而很多學者投入到技術論論爭上面。如果將研究科學技術哲學的日本學者劃分為研究科學范疇的哲學學者和研究技術范疇的哲學學者,那么,研究技術范疇的哲學學者又大致可以分為研究技術史、技術倫理、技術論等范疇的學者。其中,研究技術史和技術倫理的研究團體和個人力量較為強大,而研究技術論的學者呈萎縮的態勢。通過以上梳理,筆者認為,中國技術哲學的研究對象與日本技術史、技術倫理、技術論的研究對象大體相當。
3.日本文化語境中的“工學”
在日本大百科辭典中,工學的定義是:利用自然科學,以發現給人類社會帶來社會利益的手段和技術、發明產品為主要研究目的的學問的總稱。在大部分領域以數學和物理學為基礎。
在查閱日本技術史的資料過程中,發現研究技術史的學者一般將工學理解為研究技術現象的科學。例如在日本技術史的研究中,認為科學技術發展的歷史就是科學規律在技術上的體現。持這一觀點的學者將工學定義為研究技術現象的科學,正如物理學是研究物理現象的科學。
《從工學倫理到工學哲學》一文的作者關西大學的齋藤了文認為,可以把日本語的“從工學倫理到工學哲學”說成日本語的“從技術倫理到技術哲學”。東京工業大學的中島秀人先生則認為,在日本語中“技術”一詞的概念包含“工學”一詞的概念,也就是說“技術”一詞的概念要大于“工學”一詞的概念。而從事翻譯工作的日籍韓裔學者金凡性則認為“工學”一詞是相對于“理學”一詞而言的,而“技術”一詞是相對于“科學”一詞而言的。因此“工學”“技術”兩者既有相通之處,也有不同之處。筆者在網上查閱了大量的學術論文與學術著作后,發現日本學者在使用“工學”與“技術”一詞時也常常替換使用。那么,如何翻譯日本語“工學哲學”一詞呢,是翻譯成中國語的“工學哲學”,還是翻譯成“技術哲學”?筆者認為都可以,但又都有缺憾。
那么,作為中國學者如何理解上述概念呢?筆者認為,應該對這些概念追根溯源,研究日本近代技術思想史,就有可能進一步厘清這些概念,并為進一步認識日本技術哲學以及深入研究日本技術論等方面的問題提供條件。這是筆者選擇“日本近代技術文化觀的演進”這一題目的第一個緣由。
第二個緣由是中國學術界大多從歷史學和哲學角度來研究日本的思想史,但很少有人專門來研究日本技術思想史。
第三個緣由是本人從大學到研究生期間學的是歷史專業,在研究生階段學的主要是日本近現代史。在東北大學從教期間,又到日本學習工作了一年的時間。因此對日本史的研究,有一定的基礎。
第四個緣由是從自己的學科背景來說,一直在文科領域進行求索,缺乏理工科背景與基礎,因此從科學技術與社會的角度來研究日本技術思想的深化。從人文主義角度入手,可以說是一種“取長補短”的策略。
二 研究意義
(1)日本近代技術文化觀的研究,有利于避免我國學者在研究日本技術思想時使用概念混亂的局面,為廓清日本的日本技術思想提供邏輯支持。通過日本近代技術思想史的研究,有可能進一步厘清日本文化語境中的“技術”“技術論”“技術哲學”“工學”等概念。這些概念,將為進一步認識日本技術思想以及深入研究日本技術論等方面的問題提供條件。
(2)日本技術文化觀演進的研究,能夠揭示日本思想界對技術反思的思想歷程;探明日本的技術思想在中國和西方影響下,如何保持了自身的特點;梳理出日本近代的技術思想演化的主要歷史階段;歸納日本近代技術思想演進的內在規律。
(3)日本近代技術文化觀演進的研究表明,技術文化的演進除了技術本身的推動力之外,技術與教育、制度、文化、社會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就技術文化互動角度論技術時,技術的思維特性顯現于人的面前,它必然受到教育、制度、文化的影響。反過來,我們把技術當作一種存在、本體來看待時,就會發現技術的現實存在決定著一個社會的教育、制度以至于文化。15、16世紀,人類歷史開始由農業技術主導的農耕世界轉變為工業技術主導的工業世界。通過市場交換以實現利潤的商品經濟和閉塞的自然經濟兩不相容。這一時期,重視農本經濟的亞細亞生產方式和重視商品經濟的重商主義生產方式主宰著這個世界。農本主義技術文化和商本主義技術文化的競爭,到了18世紀中葉終于見了分曉。這一時期英國發生了大機器生產和廣泛使用蒸汽動力的工業革命。這兩種技術系統對抗的結果,商品經濟下的工業技術對自然經濟下的農業技術取得了決定性優勢。農業技術開始臣服于工業技術,農業技術系統開始從屬于工業技術系統。對抗的總的結果是亞非拉的農本世界開始一點一點地脫離農本經濟的舊軌道,走上了技術工業化的道路。僅就亞洲而言,幾個主要國家土耳其帝國、伊朗薩非王朝、印度莫臥兒王朝、大清帝國、日本幕府和明治政府各自做出了不同的反應。而日本取得了最為顯著的效果。尤其是中日兩國,在18世紀60年代接受西方科學技術的水平基本上是相同的,中國在“中本西用”的指導下,日本在和魂洋才的指引下,都經歷了引進西方技術的過程,然而日本在其后30年的時間里,其科學技術的發展水平遠遠超過了中國。通過本研究,可以進一步分析日本在完成其近代化過程時期,技術與教育、制度、文化、社會之間的關系。
總之,日本近代技術文化觀的研究,既有可能進一步厘清日本文化語境中的技術概念,深化對日本技術思想的認識,擴大日本技術思想的研究視野,也能深化科學、技術與社會(STS)研究,具有一定的理論和現實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