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國研究(2017年秋季號 總第32輯)
- 朱慶葆主編
- 7197字
- 2019-01-10 16:14:40
【經濟與社會】
近代中國工業化進程中鄉村社會的利益實現——以賈汪礦區沖突為中心
提要 從近代賈汪礦區的工業化進程來看,傳統“小農”既沒有被工業化大生產所“壓碎”,亦非被動卷入,而是表現出高度的自主靈活性。他們不僅能依據既有文化傳統和行為邏輯、利用群體和地域優勢主動挑戰,以維護和擴張自身利益,還注意借助現代公權力向工礦業施壓。由此以“贖富”為指向的鄉村利益擴張表現出前所未有的強勢,將煤礦包圍在小農經濟的“汪洋大海”中。這說明,脫離具體的歷史條件、社會生態和文化傳統,單純理論分析和學理探討的意義就會大打折扣。
關鍵詞 賈汪礦區 工業化 礦區沖突 鄉村利益
在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的社會發展理論中,工業化是推動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轉型的核心力量和不可抗拒的歷史趨勢;在此過程中,傳統“小農”必將被工業化大生產所“壓碎”,面臨著“不可挽回地走向滅亡”的命運。由此,以自然經濟為基礎的傳統農民乃至整個農業社會,長期被視為工業化中的消極存在,即工業發展的障礙或社會轉型中的一份歷史遺產。
20世紀70年代后,該理論受到挑戰。費正清、彭南生、馬俊亞等學者的研究發現,現代工業與自然經濟之間并非此消彼長的關系,如機械工業的興起和機制紗的推廣,反而鞏固了手工織布業的地位;
“石磨+蒸汽機”技術的運用,為家庭手工業向機器大工業過渡準備了條件,并促進了鄉村手工業經濟區的興起;
這在近代江蘇鄉村經濟轉型中表現得尤為明顯,傳統農業與現代工業實現了和諧發展,區域資源得到優化配置。
如果將鄉村視為一支整體性社會力量的話,它與現代工業是一種怎樣的關系,如其不愿接受“滅亡”之命運安排的話,又該如何顯示自己的存在和表達自身的訴求?為回答這一學術界尚未專門探討的問題,本文以清末民初賈汪礦區沖突為中心,
從鄉村利益主張及其實現路徑和邏輯等層面,展示工業化進程中鄉村社會的歷史主體性。
一 礦區沖突:鄉村利益實現的基本方式
位于江蘇銅山、山東滕縣交界帶的賈汪礦區,見證了近代中國工業化的歷程。該礦區的歷史,通常追溯到1882年胡光國父子在銅山北部創辦的利國礦務局。最初的布局以利國驛冶鐵和青山泉采煤并舉,1898年粵商吳味熊接手后專事采煤,將礦場移至靠近滕縣的賈汪,企業更名為賈汪煤礦公司。1912~1926年袁世傳經營時期,煤礦擴張迅速,形成覆蓋銅山縣東北境、面積達18729畝的大型礦區;同時因機械動力的廣泛使用,很快便擺脫了年產量長期在3萬噸左右徘徊的局面,其中“出煤最旺”的1921年達到24萬噸。1933年,劉鴻生注資的華東煤礦公司成立2年后,礦場延伸至滕縣夏橋,礦區面積增至22586畝,煤炭產量于1936年達到34.7萬噸的歷史最高水平。
這一時期賈汪工業化的推進,主要靠礦主更替所帶來的外部資金的注入,而非企業內涵式增長。煤礦之所以遲遲未走向良性發展之路,除戰亂、市場波動對煤炭運銷的影響外,主要受制于鄉村的干預。首次大規模礦區沖突,發生于19世紀90年代初胡光國經營近十年之際。這場“強行阻止開礦”“氣勢洶洶地要求賠償巨額損失”的沖突,起于地表塌陷等煤炭開采負效應的顯現,深層次的原因在于煤礦“一度獲利頗厚”,“一些土豪劣紳感到眼紅”。礦方被迫接受“通商惠工,保民振業”的要求,并對鄉紳施與“出場犒勞,節日饋贈”的禮遇。
受此激勵,鄉村的利益表達方式更為激進,到吳味熊經營時走向極端。余明俠的調查顯示,吳因“人生地疏且缺乏應變之才”,接連遭到“土豪劣紳的敲詐勒索”,最終釀成兩敗俱傷的慘局:1906年吳憂郁而死,煤礦倒閉,鄉村經濟重陷低迷。
過猶不及的嚴重后果,促使地方領袖調整利益實現方式。
其后,他們以維護礦區秩序的方式分享工業化成果。經其盛邀重理礦業的胡光國受到前所未有的禮遇;袁世傳擴建礦井包括修筑運煤專線賈(汪)柳(泉)鐵路的計劃均得到他們的支持,1918年鋪設通信電桿時還一度出現“地方人民贊助交通”、礦方“設宴款待”的其樂融融之景。此期礦區關系的改善,還得益于煤礦對鄉村利益的主動關照。袁世傳時期對鄉紳的犒勞和饋贈漸成定例,1917年賈柳鐵路通車后為鄉民提供搭乘之便,次年建成的賈汪煤礦醫院對礦區鄉民義務接診。1927年開始“代辦”賈汪煤礦的上海遠記公司,不僅將惠民設施全部開放,知名鄉紳還在煤礦掛名領薪。
1931年華東煤礦公司成立后,礦區秩序再度失衡。變化起于礦方的革新行動。在總結遠記公司代辦失利教訓時,華東煤礦公司認為經營實業“非如慈善機關貴在布施”,不能無條件地迎合地方,籠絡鄉紳的積弊“勢非徹底革新,不足以期整飭”。
該公司成立伊始,便廢止了饋贈犒勞成例,并借改組之機趕走了掛名領薪的鄉紳。既得利益受損的地方勢力隨即組織反擊,重新挑起礦區沖突。
1931年11月19日,一場時稱“賈柳路鄉民暴動”的礦區沖突爆發。是日晨,鄉民砍毀礦方80余根通信電桿,“旋即星散”。真正的較量發生在試探性進攻后。次年2月1日,在銅山縣政府、縣黨部主持的協調會上,就“電桿占地”問題順利達成由華東煤礦公司一次性補償300元“過去損失”,此后“每年每根電桿用地由公司出租金一元”的賠償方案,但在礦井排水問題上談判陷入僵局。第二區原區長薛允生為首的鄉民代表先是堅持“井口汲出之水由公司購地修理水道”,被駁回后轉而要求“地方出地、礦方出資”聯合疏浚賈新河,最后在調解方支持下強行通過礦方承擔全部施工費用的議案。
橫穿礦區的賈新河經年失修,加以礦井排水的滲入,每逢夏季山洪暴發便有大片農田被淹,“應需修挖”,但工程浩繁且“中隔滕縣境地”,確非煤礦單方所能為。華東煤礦公司認為此事“純屬節外生枝”,耗資巨大且將引起更多糾紛,故甚為消極。而薛允生等抓住此問題不斷向礦方施壓。在第二次協調會上強行通過1932年4月24日開工的提案,隨后通過銅山縣政府發出警告:如繼續拖延,“迫于饑謹,激于義憤”的民眾“發生抵抗侵害之事”,“應由華東公司負其全責”。
當礦方迫于壓力應允“可隨時將浚河之款半數拿出,交地方人民從事開工”時,又因下游滕縣第九區反對浚河表示左右為難。更為激烈的沖突隨之爆發:1932年5月26日300余名鄉民圍攻礦場,六七月間煤礦交通和礦井水道屢屢被堵。
礦區沖突的不斷升級,終于使礦方意識到問題癥結在于“平日與地方士紳毫無聯絡,以致每遇毫末之事,因雙方各不相讓,使交涉擴大陷于僵局”;由此華東煤礦公司確立了“睦鄰息訟”原則,及“商明地方士紳將浚河案自動撤消”的方案。隨后礦方拋出預付600元“權作地方暫時之用”的橄欖枝,但薛允生等并不為之所動,繼續鼓動鄉民肇事。其間,在礦方表示再追加600元預付款時,薛允生一度同意和解,但領款后次日又發生阻止交通之事。面對礦方質問,薛允生順勢提出附加條件:以塌陷賠償和土地回購方式為各“代表”提供補貼,各類補償的發放由其承攬。
礦方再次妥協,為此付出高昂代價:以土地塌陷的名目每年賠償薛允生1290元,以每畝90元即高出市價一倍的價格回購薛繼銘29畝土地,另以“橋口沖地損失費”之名補助朱潤東和組織暴動的薛繼杭、龐德修等1600元。
對地方勢力的讓步,雖暫時平息了這場沖突,但礦方由此陷入“歲耗巨款,而糾紛愈多”的怪圈。一方面,薛允生等人的巨額收益,激起“有力好動”者“得寸進尺之心理”。僅隔一年,薛鼎臣便要求“援照”前例賠償其3600元“賈柳路橋口沖地損失”,當礦方準備應訴時旋即表示只要2000元即可“和平了結”。
1937年初趙繼武等繼續炒作浚河概念,要求礦方將“煤井之水設法容納別處,或停止汲水”,以免影響其“自動浚河”。
另一方面,由于賠款發放被薛允生和薛繼銘壟斷,礦方每年“賠款過巨”,但不少鄉民并未得到應有賠償,“庸懦無能之百姓因此吃虧被冤者亦復不少”,以致“訴訟連年,迄難止息”。
在礦區工業化進程中,如何處理與鄉村的關系,特別是如何應對地方勢力無休止的索取,一直是困擾煤礦的難題。胡光國遇到過“既憂外侮之憑陵,復虞內用之空泛”的困擾,華東煤礦公司一直面臨“僅言用恩,有難填地方人士欲望之虞,若僅用威,似又有激成事變之嫌”的困境。
易言之,沒有以利益輸送為基礎的“感情聯絡”,工業化進程難以順利展開;遵循“慣例”或為息事寧人而妥協,又會“時被敲詐,任意騷擾”。
近代煤礦生存之艱難,由此可見一斑。夏明方從災害史研究中得出“早期的現代化受到了廣大農村擠壓”的結論,
更適用于解釋近代中國礦區工業化的困境。
二 鄉村對現代公權力的借助
鄉村對礦區工業化進程的干預,既非西方現代化理論所稱小農制對現代工業的不適應性導致“工業化往往引起小農群眾有意的破壞”,也非宏大敘事中所指農民因天然保守落后對現代文明抱有本能的敵意與排斥,而是出于分享工業化成果的需要。到20世紀30年代,隨著鄉村權力結構的變動和社會轉型加快,鄉村利益表達方式出現了新變化:除注意強化行為合法性、利用浚河這類公益事件外,還與進入鄉村的國家權力和影響力日益增大的媒體結合起來,借助現代公權力向煤礦施壓,由此礦區工業化進程變得更為艱難。
為強化社會控制和資源吸取,1928年南京國民政府全面擴張國家權力,重置區公所,由省政府直接委派的官員控制鄉村司法、警務和征稅、攤派。在新的權力結構下,鄉村利益實現無疑先要通過區政權這一關。盡管地方勢力因被排斥在權力中心之外與新政權有著難以調和的矛盾,但在對付礦方問題上二者找到結合點,因為不受制約的國家權力進入鄉村伊始就表現出強烈的利益擴張欲望。1931年秋銅山縣第二區區長劉鑒秋借故敲打華東煤礦公司,試探權力尋租空間時,薛云生等迅速與之結成利益聯盟。
1931年8月15日,在運煤“列車臨開之際妄開車門”所致人命案發生后,劉鑒秋“妄加干預”,“力主拘押礦長”。因礦方拒絕“通融”,薛允生等成立“反對華東煤礦委員會”,第二區公所組成“反對華東煤礦后援會”,聯盟初步形成。9月25日因“其地未獲租用”而心懷忌恨的戶主率眾阻止礦方鉆探時,第二區以“鄉民控告被毆受傷”為由“擬拘捕工頭”;礦方“又請縣派員蒞驗”,矛盾激化,隨后兩組織合并為“賈柳路民眾反對華東煤礦侵害權產委員會”,薛允生等公開聲討礦方侵權。11月8日因鄉民突扳道閘致火車脫軌、一乘車鄉民斃命案發生后,礦方再度“越級”上報;劉鑒秋被激怒,當著縣政府處理事故人員之面“肆口謾罵,拍桌咆哮,飭其武裝隨士立拘公司職員”。矛盾全面激化,“暴動”預案隨之啟動。
賈柳路鄉民暴動的順利展開和善后過程中向礦方的有效施壓,皆賴于第二區公所的支持。暴動前夕,劉鑒秋“親到各鄉鎮公然宣言公司壓迫民眾”,聲稱只要鄉民“取直捷破壞行動,自有本區長負責”,并要求保衛團如遇礦方抵抗“開槍射擊”。薛允生等也積極協助“盟友”實現利益主張。1932年2月10日,礦方按約重裝電桿時,遇到鄉民“蠻橫無理”的阻止,薛允生以內部意見不一為由相推諉。當礦方求助銅山縣政府并依其指點與第二區公所“接洽”時,劉鑒秋提出每月補貼第二區教育、警備費各100元的要求。
被拒絕后,第二區公所鼓勵薛允生借浚河案向礦方施壓。直到華東煤礦公司調整政策,劉鑒秋“月助200元”的要求被接受后,才同意不再支持鄉民肇事和重提浚河案。
鑒于區政權濫用權力和“推行政令之不足,壓迫民眾則有余”問題的普遍性,1933年南京政府剝離區公所的警務權,并將其行政權下移到鄉鎮公所。國家在分散配置基層權力時,還以“義務職”定位及“以人格、知識和做事能力為標準”的鄉民推選、縣長任命的制度設置,強化對鄉鎮長的權力約束,推動其與地方利益的結合。
這批亦官亦民的鄉鎮長,基于確立公共身份的需要,成為鄉村的代言人,鄉村利益實現方式隨之發生變化。1933年滕縣大泉鄉鄉長劉海秋組織的塌陷索賠案,可謂借助媒體實現鄉村利益主張的典型案例。
這年初因六七號礦井煤炭儲量殆盡,華東煤礦公司一面著手開發夏橋礦井,一面回采六七號礦井的保護煤層,造成大泉鄉一帶“民田墳墓多處塌陷”。6月初劉海秋與礦方交涉,停止回采的要求被拒絕,但對方承諾賠償。不料隨后“兩月連次大雨,平地浸水,不能插足”,塌陷勘測一再推遲,矛盾開始激化。村方既擔心對方食言,亦為增加討價籌碼,決計采取行動。8月29日,該鄉“老少婦女三四十人,攔住六七號大門,不許通車。雖經(礦方)派員多方勸導,終歸無效,以致材料、煤斤無法運輸。六七號井口是夜10點班被迫停工,不能產煤”。
礦方隨即“延請該鄉鄉董、耆老設法調停”,并急電山東省政府和滕縣政府“先以制止再予調解”。
經滕縣政府出面調解,賠償標準在初定每畝3元基礎上“暗加一元”,賠付面積從原計約150畝增加到274畝。
在最后賠付環節,此案又出變故。這年因夏橋礦井開建包括為鋪設運煤軌道征購路基用地耗資巨大,賠款遲遲未到位。鄉民以為礦方又在拖延,集議后決定通過媒體施壓。1933年12月8日,徐州地方媒體《新徐日報》頭版刊登的《開礦影響民田,時起糾紛》一文,描述了該礦區的嚴峻局勢:華東煤礦公司對大泉鄉造成民田、墳墓嚴重塌陷的問題后,又遲遲不兌現賠償承諾,“民眾極為憤慨,咸愿與之一拼。現已秘密集合民眾數千人,擬與以武力爭斗”。該報道隨后被上海《新聞報》《晨報》和天津《益世報》、南京《中央日報》轉載,形成轟動一時的新聞風波。
結合《新徐日報》“并無訪員”,此前礦區沖突稿件均為鄉民代表“自行送登”之事實,及12月19日《申報》記者調查時“該處農民,方在鄉公所開會,集議索款”的巧遇,
可基本斷定劉海秋在整個事件中起主導作用,且該報道很可能出自其手。但劉與此案件并無直接關聯,賠償清單上未見其名,且發放額與總公司核撥數相吻合,即其從中漁利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正因為沒有摻雜私利,劉海秋才敢將事件公之于眾。此外,此案與之前的礦區沖突不同,其正當性更為明顯,此亦該報道引起國內主要媒體關注的原因所在。當然,正如薛允生等與第二區公所的合作并不意味著對基層國家權力的認同,大泉鄉借助媒體也不能說明其已具備現代觀念,因為這仍屬威懾手段,帶有功利主義取向。簡言之,鄉村與現代公權力的結合,并沒有改變其利益擴張的性質。
三 “贖富意向”與“共有的習慣”:鄉村利益實現背后的邏輯
煤礦與鄉村可謂一對典型的矛盾體。盡管二者有互惠的一面,但現實中往往表現為尖銳的矛盾和對立。這其中既有煤礦危及鄉村生存資源時正常的利益博弈,也不乏地方勢力以利益擴張為目標的“借端滋事”“蓄意敲詐”;后者實質為一種“吃大戶”的習慣,即財富占有不均衡格局下“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之傳統的延續,周曉虹稱之為“贖富意向”。
為便于理解這一概念,我們先來看看周梅森在其成名作《沉淪的土地》中講述的劉四爺發跡的故事。民國初年,賈汪煤礦公司準備鋪設賈柳鐵路。劉四爺得此消息后,用雙倍價錢買下鐵路必經之地的15畝薄地,并連夜撮了幾堆黃土充作墳塋。公司購置了所需土地,唯獨買不下這15畝,工程被逼擱淺。四爺聲稱:祖墳在此,這塊地千金不賣。最后通過當地鄉紳出面調停,礦方以高出原價20倍的價錢買下,并答應他做掛名的土木股副股長,每月10塊大洋,一袋面粉,一直養了他5年。
該故事的真實性無從考證,但賈汪礦區確不乏類似案例。1933年初華東煤礦公司為鋪設夏橋礦井運煤軌道,著手購買路基用地。就在相關手續辦理完畢、開始發款時,滕縣南鄉大泉村劉氏家族“借口六七號礦井東北劉姓墳墓塌陷,突然反悔,把持不賣,并提出不近情理無法接受之條件”,“雖經百般協商,均屬無效”。此案中,劉氏家族同樣利用礦方選定路線的不易變更性、己方土地的區位優勢和具有文化象征意義的祖墳來脅迫對方,且“恃頑要挾”的特征更為明顯:祖墳塌陷的借口與征地并不相干,“墳地四周千尺以內直下之煤不準采挖”的條件過于苛刻。對此,熟悉當地人情世故的山東省實業廳王芳亭廳長在復函中一語道破天機:“似不妨與地主切實接洽,優給代價,俾歸妥協”。
在近代賈汪礦區,這種帶有訛詐性質的贖富意向,成為煤礦與鄉村矛盾的焦點。該礦區首次沖突起于此,在吳味熊時期發展到極致。其后基于鄉紳反省后的自律,這種取向得到控制,但到20世紀30年代初既有利益格局被打破后再次泛起。薛允生等“無論該公司財勢怎樣強大,我們仍不得不自動的聯合起來,與之斗爭到底”的吶喊,大泉鄉“該礦勢力既大,資本充足,官廳、富紳莫不與之往來”而鄉民“咸愿與之一拼”的誓言,
包括日常索賠中“鄉民一見地面稍有低洼,即指為塌陷,且于低洼以外往往量出數百尺,并牽連上面墳墓,要求公司賠償巨款”的要求,
都是這種傾向的反映。
與通常的“揩油”行為不同,礦區鄉村的“贖富意向”主要基于本地資源不容“外人”染指的權利意識,即英國史學家湯普森所說的“把異鄉人排斥在外”的“共有的習慣”。在賈汪礦區的具體表達,一是“我們的土地,他們沒有樹立電桿和修筑鐵路的權利,也不能夠供給他們享受地下掘煤、地上挖溝的利益”;
二是“鄉民的路”礦方無權使用,“鄉民的河”礦井不能排水。
這種觀念根植于華北鄉村保守內聚的文化傳統,具有深厚的社會基礎,此亦當地雖有豐富的礦產資源和便利的交通,但在近代不僅未融入沿海經濟圈,反而“變成了一潭閉塞的死水”的重要原因。
在近代賈汪礦區,“贖富意向”及其背后的“共有的習慣”之所以有如此強大的生命力,能迅速得到現代公權力的支持,一是因為煤礦財富占有上的優勢及其利益實現過程中對鄉村生存資源的破壞,中國傳統中無商不奸的思維定式,賦予礦區鄉村的贖富意向以正當合理性,即相關利益主張極易得到社會認同。二是因為土地私有產權為“共有的習慣”提供了制度保障。正如王芳亭在上述復函中所云,“租賃或購買土地,屬于一般法律行為”,“官方對于任何方面均不能加以強迫”;亦即在私有制下即便鄉民“恃頑要挾”,政府也無法干涉。三是因為與當地險惡的社會生態和農民進攻型的生存策略密切相關。近代賈汪地瘠民貧、生存資源稀缺,每遇災荒往往“老弱填乎溝壑,壯者流于盜匪”。
脆弱的自然環境加劇了社會生態的惡化,民國初年“農民流而為匪者極多”,當地竟“成了著名之匪區”。
在這樣的環境中,當地農民形成了以奪取資源和防止資源流失為目標的進攻型生存策略,
而贖富意向及其背后的“共有的習慣”,就是這種生存策略的具體表現;易言之,在礦區工業化進程開啟后,向礦方索取資源已內化為鄉村的一種生存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