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化決策參考(2015)
- 首都師范大學文化研究院
- 211字
- 2018-11-08 18:03:16
高校人文社會學科評價體系的自主性與靈活性
高等教育與學術事關國家與文明的根本。一個社會文明能夠興盛的奧秘,不僅在于它能讓社會的全體都遵守底線水平的倫理與法律而不逾矩為非;更關鍵的是,它能樹立高遠的典范標準,激勵其成員追求卓越,立功立德。高校人文社會科學的教學與學術是一個社會隆禮尊賢、培養國家與文明的擔綱者的核心平臺之一,正因如此,如果高校人文社會科學的教學與學術的評估標準出現問題,會影響到國家與文明的長遠發展。
論文發表評價不宜過于重視英文發表
從中國政教文明興衰的視野來看,中國人文社會科學的教育與學術共同擔負著應對現代社會各種難題的重大責任;中國的人文社會科學的發展戰略應該是中國國家與文明復興戰略的重要組成部分。從這樣的戰略高度來看,我國高校與科研機構近年來逐漸興起的,以英語世界學術文獻征引率為指標的SCI和AHCI發表為評估標準的形式主義“國際化”改革風氣值得關注和反思。
國內高校之所以在人文社會科學領域日益注重以英文發表成果,究其原因,是因為早期中文成果發表(包括期刊或書籍)的不規范,從而導致低質量的成果充斥著很多期刊和出版物。相對而言,相當部分英文期刊和出版社的審稿程序更為規范和嚴格,所以成果質量相對而言更高些。這是這一導向有利的一面。
但是,當下這一導向開始出現一系列問題。其中最關鍵的是,學術議題的設置權力被外國學術刊物和出版機構占有。西方絕大多數人文社會科學期刊根本上關心的是以西方為中心的歷史與社會文明問題,對中國的了解與理解相當有限。西方的中國研究是在西方學界區域研究的戰略規劃下得到支持和鼓勵的。理解中國經驗,僅僅以西方經驗、規范與理論為參照是不夠的。如果國內學者只能按照外國期刊或出版機構選定的或者喜歡的研究方向開展研究,那些與中國當下實際情況更為相關問題的研究,很可能會被抑制。絕大多數在英文SCI和AHCI期刊上的發表,也都以中國材料和中國數據為支撐、為對象,有時候,很多針對中國的研究就成了為外國學術機構收集中國情況的廉價(甚至是免費)勞動力。
就中國人文與社會科學的教育與科研發展而言,如果以中國學者能否在西方主導的SCI、AHCI系列雜志上發表更多數量的論文為指導標準,到底與中國增強自己人文社會科學原創能力和中國文明影響力的根本目標相合還是相悖呢?
人文社會科學與自然科學不同,它們不僅僅關心服務社會生活的手段,更重要的是把社會生活的手段和人倫的目的聯系起來進行反思。人文社會科學的根本任務是培養對中國國家社稷與中國文明有擔當精神和擔當能力的人,這樣的任務完成得如何,應當以貢獻于立德樹人、修齊治平的實踐效果為考察重點,而不應以論文產量,尤其不應以英文SCI和AHCI發表數量作為主要的考察標準。
西方在軍事政治經濟層面相對衰落的背景下,其強勢日益表現為思想文化領域的議程設置能力。這種思想文化上的霸權,甚至使那些政治上已經獨立的民族患上了“文化失語癥”——不僅越來越不能用自己的文化概念來解釋外部世界和自我身份,而且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具有獨立構造一種有效文化語言的能力。如果緊隨著英語世界SCI、AHCI的指引從事人文社會科學的研究,對西方的文化霸權很難有批判意識,對中國人文社會科學的文明擔當也難有自覺。
由于使用非母語進行研究和成果表達,且研究方法和寫作套路也都必須要符合外國的一套標準,這也會限制研究問題的廣泛性。
高校評估體系的話語權問題
人文與社會科學領域過于看重英文SCI和AHCI發表數量,說到底關系到高校評估體系的話語權問題。除了英文論文發表之外,話語權問題還表現在如下幾個方面。
其一,在職稱晉升方面,有些高校除了規定評職稱必須要有外文SCI,還要求必須有國際同行評審。這對中國古代人文研究等學科來說,是匪夷所思的規定。此外,諸如哲學這類體現一國文明之核心思想的領域,最難奉行所謂國際標準,最不可能通約。現在如果按照理工科的做法,尋求同國際一致,會在制度上自我矮化。
其二,在成果考評與獎勵方面,不少大學都有規定,國外發論文一篇等于多篇國內發的論文,這不僅將學術話語權拱手于外,也會在論文市場化潮流中助長跨國產業鏈的形成。時間一長,還會形成“國外比國內厲害”的觀念,逐漸喪失觀念和話語的主體性。
其三,在人才引進方面,國內一流大學日益傾向于只引進國外大學博士,博士生求職也都要求有海外交流經歷,如此等等。現在的整體趨向是非要拿個洋文憑、洋履歷,否則人文與社會科學博士很難在一流大學里謀職。這使得整個大學的師資力量成為國外高等教育的附庸。就理工科而言,國際上很多大學的研究的確比我們領先,人文與社會科學當然也需要引進國外大學畢業的、熟悉外國思想的博士,但這不能一刀切地成為約定俗成的規矩或者硬性規定。中國建設一流大學,要信任自己培養的博士生,特別是人文基礎學科的博士,政策上要矯正唯洋是舉的做法。
其四,國家資助學生出國,目前存在注重資助但缺乏管理的問題,導致很多學生其實就是去刷簡歷。特別是各種兩三個月的訪問項目,花國家的錢走馬觀花,容易過于簡單地理解西方,不做深入思考和比較。國家資助留學,宜多傾向于拿學位的、長期性的實質項目,而對于短期訪問的,需要規定在出國前提交研究計劃、回國時提交相應的研究成果。
高校教師考核的分流管理與周期延長
近年來,高校教師晉升與考核頗有爭議,重點在于如下幾個方面。
其一,高校教師晉升標準的確立。現在的高校,大多數以數量化的方式來確立晉升標準和排列優先順序,也有部分高校開始實施所謂代表作制晉升。但是,從上海某高校的實施情況來看,倘若按照代表作制來考核晉升的話,那么對評審委員會委員的要求就很高,必須要做到公平、公開和公正。如果無法具備這一條件,那么,以計數的方式來考核晉升,可能是一個相對比較公平的方式。不過,何種形式的研究成果納入計數范圍,并且如何確立不同的成果等級,都可以根據實際情況進行調整。
其中,人文學科的論文發表不宜過于強調數量。目前,高校不僅有各種評比,而且評比指標化,且傾向于以論文為核心指標。相關主管部門對各高校的評比以論文和技術創新為核心,各高校也就將指標分配到每一個教師和研究生。這主要借鑒的是工科的管理模式,法學、經濟學、政治學、管理學等社會科學更加應用和具體化,論文生產平均數量相對較高,相對適應這種模式。但人文學科的論文發表數量很難與應用型學科相比,這種考核方式便有些拔苗助長。
目前存在論文生產產業化的現象。為了完成論文指標,從研究生到青年教師都在想方設法發表論文,于是學術刊物的版面本身成了稀缺性資源,版面編輯人員暗中要價,論文發表代理、論文寫作代理成為生財手段,整個造假和腐敗產業鏈已經形成。由于國外SCI等期刊在評比晉升中價值更高,也已形成代發國外刊物論文的隱形操作鏈條,明碼標價。與此相關,甚至中文核心期刊的“目錄”本身都成為資源壟斷和權力尋租的領域。在高校任職的學者閻真的長篇小說《活著之上》便描述了這種狀況。
拿錢去購買版面發表論文,回來之后教師又以此評比晉升,研究生以此獲取獎學金,帶來更多回報;而學術刊物以此創收,相關人員增加收入。總之,拿國家的錢兜了一圈,最后所有環節和人員的指標都上去了,學術研究水平實際上卻未必有多少發展。
其二,教師的崗位分流管理模式。現在大學教師對科研和教學的興趣、投入程度各有不同。倘若以一種統一的考核標準來考核所有教師,那么一套標準對不同的教師會產生不同的壓力。進而,這種壓力產生的牢騷和不滿,會轉而指向整個考核制度。假如將教師劃分為教學類、科研類、教學科研并重類、技術轉化服務類等幾種崗位,分不同崗位制定不同的考核制度,可能更為合理。這兩年,國內已經有一些學校如浙江大學、上海交通大學等開始實行這種考核方式。這種考核方式中的部分即便會引發不滿而做出修改,也可以使得任何一部分人的不滿只是指向其中一種考核制度,而非整個考核體制。
其三,關于教學考核的權重。目前不少高校存在各種變相的“輕教學重科研”傾向,教學糊弄一下即可,只要不遲到、早退、缺席,不出現所謂“教學事故”,符合各項指標,上課多說點幽默段子,少給點掛科分數,讓學生“評教”打分高,便皆大歡喜。在這種情況下,教師真要給學生好好上課,那就得憑良心。
人文學科特別是哲學,主要是通過課堂教學和著作影響人,課堂話語是教師思想創新的一種方式。課堂一旦從制度上不受尊重,教師無論是思想失落感還是對體制的不滿都會大增,學生也會對大學失望,形成對“中國大學”的負面印象,造成惡性循環。
其四,高校教師考核周期的調整。當下,大多數高校對教師的考核周期都是一年,只是有的以自然年度,有的以教學年度為準。但是,人文社會科學類的研究可能并非一年內就可以完成,且剛畢業的博士生在前兩年需要花費大量時間在教學上。或可借鑒一些國家的做法,以三年為一個周期來考核老師,只是將每年的考核指標乘以相應的倍數即可。而相應的,相關主管部門對高校的考核,也需要變換為三年或五年一個周期輪次。
其五,翻譯著作與論文發表的權重。目前的常見情況是,翻譯著作不算成果,出版著作也不重要,只有發表論文才算成果。對于人文學科來說,翻譯本身意味著中文話語與概念的再創造,著作則是思想的集中呈現,一般來說,這兩者所花的時間與努力并不比寫作一篇論文少。現在的考評指揮棒過于偏向于論文指標。宜對這三個方面有綜合性的關注,那些獲得同行好評的翻譯作品應納入考核范圍。
另一重要問題是項目制及相關問題,以下做專門討論。
項目申請與經費使用的管理宜更為靈活
以往工科管理注重項目制,但現在已經成了整個大學管理的基本方法。教師必須做各種項目,不做不行,評職稱和考核都和項目掛鉤,且重數量。高校人文與社會科學的項目管理、經費管理都存在廣受爭議的問題。
其一,不是不可以用項目來要求人文研究,但不可能同其他學科在數量上比較。工科的技術發明與創新是與工業生產體系的發展同步的,國家和市場需求旺盛,效果明顯。但人文基礎學科不可能一年幾個創新發明,思想的創造需要長時間積累。而且,在現代市場化社會,人文研究本來就是邊緣性的,項目制的管理方式對于文史哲這樣的學科來說,可能產生的項目需求很少。
其二,當下的項目申請,要求以對策性研究為主(特別是社科類的),而實際上相當部分研究是為了解釋社會政治現象,以掌握對某種現象的解釋權(話語權),而這種研究的社會價值并不是當下立刻就能顯現的。并且,假如直接把爭奪話語權這種話語寫在申請書里,那么碰到持不同政治立場的匿名評審人的話,就可能會立刻被斃掉。在申請書要求上,可以適當淡化對社會價值和應用價值的追求。
其三,增加項目評審的透明度,減少項目申請流程中的利益團體化現象。由于牽扯利益,加上專業化壁壘或者門戶之見,在項目申請等過程中形成了一些利益團體,優先照顧和推薦師生門第。人文學科的成果評價本就無統一技術標準,如果按工科模式強化指標來統一評價,最后往往會形成以一個個“封建”利益團體主導的格局。要有效避免這種情況,需要盡量增加項目評審的透明度。
其四,在項目經費的使用上,現在的項目經費幾乎全部要以發票的形式報銷,即便少量的勞務費也不能直接惠及項目主持人。而事實上,很多人文社會科學的研究大都難以以發票的方式支出研究花費,于是就出現了各種莫名其妙的發票市場。或許可以在項目經費里,單列一部分(20% ~40%)直接用于項目主持人和主要參與者的消費支出,而不需要以發票的形式報銷。在我國港臺或西方,便是以類似的方法運作的。
其五,以精減表格、信息共享、按學科分類優化為目標,提高項目申報管理的質量。現在項目申請有形形色色的表格要填,且必須符合表格所要求的項目內容。人文、理工、社科的項目申報表格往往不做區分,例如人文學科經常被逼要填寫“實驗器材”等內容,只能胡編亂造以滿足申報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