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歌樂山大屠殺之夜,年近花甲的尹子勤也是在“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軍統特務劊子手楊欽典的幫助下成功逃出了人間魔窟白公館的志士之一。
尹子勤生于1890年,系四川省武勝縣人。他生前對自己的一生有過這樣的評述:“任軍職30余年,在本國境內未開銀行、未修洋房、未購一畝土地、未殺害愛國人士,未危害工農,未破壞組織、未牽連同志。為反對蔣介石獨裁坐了三次監。”尹子勤畢業于保定軍官學校,此后多年戎馬倥傯,曾在許崇智與蔣介石手下任高級參謀。蔣介石背叛革命后,尹子勤在上海、北京從事反蔣活動,上海淞滬抗戰后,日軍在六三花園慶祝“天長節”,尹子勤更是干出了一件震驚中外的大事!
1932年4月,自1月28日中日淞滬戰爭開始以來,日本陸續派出12萬陸軍前往上海參戰,經兩月戰事,中國方面在兩星期前敗至昆山二線,日本駐華公使重光葵全權代表日本政府與中國政府談判簽訂《中日淞滬戰爭停戰協定》。可是中國政府的全權代表郭泰祺并不屈服于日本的軍事力量,對日方的要求據理力爭,尤其對“距上海市三十里內不準進駐中國軍隊”一款頗有異議。而對日本政府來說,這是絕對不能允許的,東京大本營指令,對中國政府提出的條件決不作任何讓步!
4月21日上午,日本陸軍省次官、關東軍司令兼駐上海派遣軍總司令白川義則大將從上海東北郊江灣鎮日本駐上海派遣軍司令部出發,前往北四川路日本領事館與日本駐華公使重光葵、日本駐上海總領事村井商量后決定,在4月29日“天長節”(日本天皇的生日)這天,上海的日本僑民照例要舉行慶祝,日本派遣軍可趁機在上海虹口公園舉行一個象征性的軍事活動,組織陸、海、空三軍大閱兵,既能顯示大日本皇軍的赫赫軍威,又可給談判桌上的中國代表施加壓力。
當時,虹口公園一帶屬于“公共租界”范圍,由美、英、日、德幾個帝國主義國家共同管轄。租界的最高領導機構是工部局,總董事長由美國人斯特茲·特克爾擔任。
這天下午,天空陰云密布,下著傾盆大雨,村井冒雨驅車來到工部局會見斯特茲·特克爾,告知日方決定4月29日“天長節”舉行盛大閱兵慶祝活動。當然,村井并沒有透露舉行閱兵式的真實用意。
斯特茲·特克爾心里早已明白日方意圖,直言不諱地問道:“總領事先生,貴國是不是想以此顯示軍事優勢,威嚇中國政府,從而可以在談判桌上少費點口舌?”
村井矢口否認。
斯特茲·特克爾神情嚴肅地說:“總領事先生,自‘一·二八’貴國和中國軍隊開火交戰以來,中國民眾對貴國可謂深惡痛絕。現在,戰爭已屆結束,失敗的是中國,按理,貴方應當理智,不要再刺激中國民眾。遺憾的是,貴國卻偏偏要搞閱兵式慶祝以顯示武力。我作為總董,有責任提醒閣下,這種刺激有可能激起一種暴力反映,導致發生不良事端,希望閣下鄭重考慮。”
對于斯特茲·特克爾的勸告,村井不屑一顧,他站起來,傲慢地回答:“總董先生,我們已經著手做慶祝活動的有關準備了,所以事實上已來不及作任何更動了。”說完,微微鞠了一躬,說聲“告辭了”,便揚長而去。
村井的傲慢和固執,激怒了公共租界工部局的全體董事,當晚,總董事長召開在滬中外記者招待會,向新聞界披露了日本方面的企圖,明確表示反對炫耀武力的慶祝活動,于是,日本侵略軍的陰謀大白于天下。
日方一看情勢不妙,三個頭目——白川義則、重光葵、村井——再次進行緊急磋商,決定一切照原計劃進行,為了防備萬一,又決定“天長節”那天只準許日本人、韓國人進入虹口公園,中國人一律不得入內。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就在日寇決定蠻干下去的同時,在法租界桃園里40號一幢老式石庫門房子里,兩位中國志士正在密議制訂搗毀“天長節”慶祝活動的計劃。這兩位中國志士一位叫王亞樵,安徽合肥人,早年曾參加辛亥革命,擔任過合肥革命軍司令、安徽副宣慰使等職。1927年“4·12”反革命政變后,蟄居上海,廣收門徒,秘密從事反蔣活動。1932年1月28日中日淞滬戰爭爆發,數小時后,王亞樵即召集門徒,宣布成立“抗日義勇軍”,自任司令,領導3000部眾協同19路軍抵御日寇侵略。不久,被迫辭職。4月停戰后,“抗日義勇軍”正式劃入19路軍編制,成為19路軍補充團。王亞樵便隱居在法租界桃園里40號寓所,密切注視著中日談判情況。這天,當他獲悉侵華日軍將于4月29日“天長節”在虹口公園舉行閱兵慶祝活動時,十分震怒,拍案大罵,決定組織一次鐵血行動,搗毀“慶祝活動”會場,懲治日酋。而與他密商的另一位中國志士,正是尹子勤。
當時虹口一帶,駐有日軍陸、海、空三軍十余萬人,還有不少憲兵和便衣特務。王亞樵和尹子勤要在戒備森嚴中實施鐵血手段,具有相當難度。日本方面關于“只準日本人、韓國人進入會場”的規定,便是一個難以逾越的障礙。為了解決這一難題,王亞樵與尹子勤特請摯友鄭抱真(鄭解放后任安徽省副省長,1954年病逝)密議,共同商定,請當年支持辛亥革命的朝鮮獨立黨人士幫助,到時利用韓國人的身份混入虹口公園會場,伺機行動。
鄭抱真即前去通知居住在上海的朝鮮獨立黨領導人,約定4月24日下午6時在滄州路東方飯店會晤,面議大事。
4月24日下午6時,一輛云飛車行的雪鐵龍轎車載著三個朝鮮人——57歲的金天山、30歲的安昌杰和26歲的尹奉吉——前來與王亞樵的代表尹子勤會晤。他們受朝鮮獨立黨負責人安昌浩的派遣,以執行搗毀“慶祝會場”任務者的身份來到東方飯店。
在一個預定的單間里,尹子勤與三名朝鮮義士見面了,他微笑著說道:“敝人尹子勤,是王亞樵的拜兄,今奉王大哥之命,代表他來和三位先生相晤,面談搗毀‘天長節’之事。”
這三個朝鮮人中,金天山是一位大名鼎鼎的傳奇人物,專搞鋤奸行動的行家里手。他的冒險職業是從1896年開始的,這年,日本侵略軍占領了朝鮮的京城漢城,燒殺掠搶,無惡不作。一個名叫士田的日軍大尉,肆無忌憚地闖進王宮,奸殺了王后,引起朝鮮全國上下的極大憤怒。金天山暗暗認準士田大尉的模樣,尾隨至黃海省安岳城,徒手擊殺之。此后亡命江湖,伺機殺死日軍官兵,曾數次被捕,越獄逃脫。1909年,金天山來到中國,在哈爾濱協助安重根暗殺日本首相伊藤博文;1911年參與暗殺日本駐朝鮮總督寺內。不久,他改名金九,隱居上海,其間上海發生過幾樁與日本人有瓜葛的人命大案,據說都是金九所為。這次朝鮮獨立黨首腦安昌浩(安重根之子)接到王亞樵的要求后,決定派金天山率領兩名助手去虹口公園執行暗殺任務。金天山受命之后已潛入虹口公園去觀察過地形,訂出了一套詳盡的方案,因此這會兒他只喝了一杯酒就對尹子勤說:“尹先生,金九等既奉命行事,必全力以赴,請您轉告王亞樵先生,請他盡管放心,4月29日定能馬到成功!你們只需辦兩件事情:一、準備一顆不超過二斤裝紹興酒酒瓶體積的烈性炸彈;二是準備四萬銀洋,作為我們三人事成之后逃往國外的生活費用。”
尹子勤見金天山把握很大,點頭道:“我代表亞樵兄向三位先生致謝,炸彈我們馬上去準備,保證4月29日以前交給你們;銀洋已經備下了,現在就可以支付。”說罷,從皮包里拿出空白支票,填上四萬元數額,遞給金天山。
大事談完之后,賓主四人略略吃了點酒菜,起身下樓,各自回歸住所。
尹子勤趕回桃園里40號,向王亞樵報告了會晤的情況后,王亞樵當即找來兵工爆破專家張玉華,向他下達了制造白金炸彈的任務,并當場撥出用于購買白金的一筆巨款,交由尹子勤去具體操辦。稍后,朱慶瀾也為此次行動捐款1500銀洋。
4月28日上午,張玉華帶炸彈來向王亞樵交差。這顆小小的炸彈,內裝一公斤美制TNT炸藥,外殼銀光閃閃,炫人眼目,既可以投擲爆炸,又裝有定時裝置,能延時爆炸。當天下午,尹子勤把炸彈送往法租界霞飛路寶康里42號金天山處。
4月29日,天氣晴朗。一清早,旅滬日僑便在自己的商號、住所門前懸旗結彩,有的還貼出了恭賀天皇生日和慶祝戰爭“勝利”的彩紙標語。上午7時開始,身著節日盛裝的日本僑民手執三角形綢質太陽旗,興高采烈,三五成群地涌向門口搭著松柏牌樓、四周遍插彩旗的虹口公園。
出于安全考慮,白川義則大將命令數百名憲兵和海軍陸戰隊士兵在虹口公園附近站崗警戒,嚴禁中國人靠近會場。
8時許,接受邀請的各國駐上海外交使團客人陸續來到北四川路日本領事館,重光葵公使和村井總領事親自接待。
9時正,各式轎車組成龐大的車隊載著賓主上百人駛出領事館,前往虹口公園。
參加閱兵式的日本軍隊于8時30分自駐地江灣鎮開到虹口,整隊集合于北四川路日本小學的操場上。
8時40分,身穿戎裝的白川義則大將在衛士的簇擁下騎馬來到現場。9時15分受閱軍隊開赴虹口公園。這時,早已恭候在大門口的日本海軍第三艦隊軍樂隊高奏《君之代》、《歡迎曲》和《勝利曲》。
受閱軍隊全部進入公園后,擔任警戒的日本海軍陸戰隊士兵面前出現了三個男子。他們中兩個年輕的身穿藏青色西裝,頭戴鴨舌帽,手拿三角小旗和茶杯。一個年長的身穿日本陸軍軍官制服,光著頭,手里提著一只熱水瓶,熱水瓶的提手上斜插著一面太陽旗。那兩個青年見士兵沖他們目不轉睛地打量,嬉皮笑臉地嘀咕了幾句日語,年長的向青年人瞪了一眼,不高興地“哼”了一聲,兩個青年連忙閉口。這時后面又來了七八個男女,三人和他們一起,從容不迫地通過了崗哨。
在門口警戒的海軍陸戰隊士兵做夢也想不到,這三個人就是奉命前來搗毀慶祝會場的朝鮮獨立黨人金天山、安昌杰、尹奉吉。金天山提著的熱水瓶里藏著那枚白金炸彈,他和安昌杰身上還各掖著一顆甜瓜式炸彈。當時,在滬日本人參加集會時都喜歡自帶熱水瓶和茶杯,因此崗哨對金天山手中的熱水瓶毫不在意,放他們進了場。虹口公園內有一塊面積很大的空場地,用作舉行閱兵式的場子。臨時搭設的主席臺分檢閱席和外賓席。檢閱席上站著公使重光葵、總領事村井、海軍第三艦隊司令野村中將、居留民團行政委員會長河端、居留民團行政委員會書記長友野等日本文武官員。外賓席上站著各國使館武官、總領事及商人。日軍第九師團師團長植田謙吉中將在臺下指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