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一波在總結地下斗爭時說過一句名言:“慷慨赴死易,從容就義難。”
此話用在蒲華輔和韓子重兩位被捕后過不了行刑關始而叛變,最后在獄中戰友的幫助下又幡然悔悟,重新守住“最后一道防線”,最終血灑刑場的共產黨人身上,至為貼切。
徐遠舉交待:“1949年1月,成都站站長劉鑒先、組長周生才,利用成都中央軍校教官胡秋以同鄉關系搭上了中共川康工委書記蒲華輔。當時,蒲華輔想找胡秋在軍校開展軍運活動,結果被成都站抓到了。蒲華輔經不起考驗而叛變,使他夫人郭德映和川康工委的華健等先后被捕。蒲還交出了劉迪先、劉盛亞、王文鼎等30多人的名單。在逮捕華健時,特務們又從他身上搜出滬縣專員陳離寫給華健的一個證件和一張名片。劉鑒先用長途電話向我報告了這些情況,我即率領陸堅如、雷天元、漆玉麟等大批特務由重慶趕往成都,又從蒲華輔口里追出成都軍運負責人韓子重、西康組織負責人任熾昌等。我先派張蕓樵將韓子重誘捕到案。……我經過追逼,韓子重交出了軍運組織,出賣了軍管區4個參謀。”
韓子重是當時成都省軍管區中將副司令韓任民的兒子,打入四川省軍區司令部任校級參謀,搞軍事情報和軍隊策反工作。
徐遠舉派雷天元等特務去抓人時,雷天元心里直發怵,怕動刀槍惹怒了韓任民。
徐遠舉眉毛一豎:“你們怕什么?他韓任民放縱子女參加共黨,我不向總裁參他一本就算做夠人情了!”
韓子重被他們抓到后,徐遠舉在四川省政府主席王陵基上將面前告了韓任民一狀。王陵基盛怒之下,將有關人員撤職,并嚴厲訓斥了韓任民一頓。
被捕后不堪苦刑,出賣了4名同志的韓子重理所當然是一名叛徒。但,卻是一個絕不同于人們早已熟悉的甫志高、馬家輝、溫其久、王金標之類臉譜化的叛徒。
請讀者看一封一位父親給他的遠在美國留學的兒子寫下的一封饒有深意的家書。
爸爸上周去了趟重慶,參觀了國民黨當年關押共產黨政治犯的渣滓洞和白公館監獄。從1947年到1949年11月27日國民黨撤退開始大屠殺的兩年多時間里,那里前后曾關押過數百名共產黨員和革命人士,最后只有少數人僥幸生還,其余全部壯烈犧牲。《紅巖》里的許云峰和江姐,就是他們中的杰出代表。酷刑和死刑每天都在那里發生(黑暗的地牢和陰森的刑訊室至今令我毛骨悚然)。但是,大多數共產黨員在酷刑和死亡面前,卻表現出了令后人震撼和無法理解的堅強信念和不屈的意志,是死亡絕境中綻開的生命之花,千秋萬代受人景仰。我還專門為你買了一本當年烈士的詩集,隨信寄你,希望你找時間看一看。
兒子,我這里特別給你講一下其中三位年輕烈士的事情,因為他們參加革命時年齡也就像你現在這么大。
劉國誌烈士,出身四川的名門望族,是有權、有錢人家的少爺,吃喝玩樂不用愁,但是他19歲時就加入了共產黨。至于他是如何拋棄富裕的生活要拎著腦袋去鬧革命,展覽廳里沒有詳細介紹過程。他主要做地下黨的工作,27歲那年被捕,29歲在大屠殺中犧牲。他被捕后他的家人曾經用重金打通關系想救他出來,然后送他出國留學,但是條件是要他在“脫黨聲明”上簽字,結果他寧死也不簽這個字,直到最后犧牲。而且在被槍殺之前,還留下了一首共產黨人壯懷激烈氣吞山河的人生絕唱!“同志們,聽吧,像春雷爆炸的,是人民解放軍的炮聲!人民解放了,人民勝利了,我們沒有玷污黨的榮譽,我們死而無愧!”
兒子,你要記住,這個了不起的人19歲入地下黨,29歲犧牲。
王樸烈士,跟劉國誌烈士同歲,跟你姥爺恰巧同名同姓,也是一個有錢人家的少爺,是四川一個大地主的兒子,復旦大學畢業,當大學生的時候就參加了革命(沒有準確時間,我推算在20歲左右),解放戰爭期間轉入地下工作,25歲入黨,27歲被捕,被捕后不久就被殺害。他做地下工作時曾經動員家庭變賣房子土地,為地下黨籌集經費。
韓子重烈士,就是我特意給你看的那個照片上一身美式戎裝、長得像香港歌星郭富成,特酷特帥氣的小伙兒。更讓人感動的是,他爸是國民黨四川省軍管區的中將(副)司令,而他16歲就加入共產黨,比你現在還小,做地下工作。27歲被捕,同年犧牲。
兒子,爸爸向你提到的這三位年輕的烈士僅僅是代表,還有很多很多年輕的烈士,他們都是不滿20歲就參加共產黨,不到30歲就犧牲了。在爸爸的眼中看來,他們還都是和你一樣大的孩子啊!
1939年,韓子重17歲,雖出自將軍府邸,卻是一個有著救國救民遠大抱負的有為青年。他是家中長子,投奔延安之前,已是一名共產黨員的韓子重給身為川軍高級將領的父親留下了一封訣別信:
我要赤裸裸地說明我走的問題,這除了我向父親已經說過的為了學習,為了徹底鍛煉身體而外,還得坦白地補充出,我的走,主要的,還有思想問題。
我們不會眼睜睜看不見事實;同時,我們也不會是超人。千千萬萬的血淋淋的故事,不會完全對我們沒有一點感覺。
事實是這樣,中國社會僅有的是盜、匪、兵、賊、貪污、橫暴、梅毒、娼妓、墮落與腐化、荒淫與無恥。欺詐、虛偽,千萬萬人的被壓榨、剝削、奴役、殘害和屠殺。這些,使我不能不產生一種“較激”的思想。因為我是一個人,我也不是聾而且瞎的人。我看見了這些,我也聽到了這些。
我要求一個合理的社會,所以我提起了走。我過不慣這樣不生不死的生活。我知道,陜北最低限度呼吸是自由的,我知道得清清楚楚的,陜北的一切都不是反動的。
我的走,絕無異想天開的企求。我不想當官,想當官我就進中央軍校。我不想僥幸有所成功,我知道天下事沒有僥幸成功過的。我要想僥幸成功,我就蹲在這兒,依賴父親大人。
西北,是一塊開墾中的新地。我們該去那里努力。我們要在努力當中去尋求自己的理想。我知道,我們看見,新西北,是一個開墾中的樂園,自由的土地;這與世界上六分之一地面的蘇聯是沒有區別的。雖然物質條件不夠,但已消滅了人剝削人,人欺侮人的現象了。
我為什么不該走呢?我不需要沉悶,我需要知識,我需要一個戰斗環境,我要肅清自己的依附、僥幸的思想,我需要活的教育。我們看見過去真正夠得上說是成功的人物,都不是在御用的教育中訓練出來的。可不是,請看一看列林(寧)、斯大林、高爾基這許多實例。
父親要我讀些踏實的東西,這使我百分百的接受。只是靜靜地坐下來去研究,這是環境所不允許的吧。在今天能夠這樣做的,那不是神仙,必然是和尚或者尼姑。我不能夠在死尸的身上漫談王道,我也不能在火燃眉睫的時候還佯作鎮靜。同時,一個青年恐怕也不該做一個反常的老年人吧!生理學上告訴我們,少年“老成”是病態。國家的青年變成了老年,是這個國家的危機。
我要一個斗爭的生活,我要一個跋山涉水的環境來訓練我的身體。前線的流血,后方的荒淫,大多數的勞苦者的流汗,絕少數的剝削者的享樂,這樣多的血淋淋的故事擺在面前,叫我還有什么閑心、超人的胸襟去靜觀世變呢?
父親,請把你的兒子愉快地獻給國家、民族、社會吧。父親,你知道的,這樣對你孩子的愛護,才是真的愛護。這是給了我一個靈魂的解放。
韓子重離開成都后,先到了西安八路軍辦事處,他渴望去延安的愿望未能實現,被分配到敵后抗大一分校學習,畢業后,先在晉東北與日軍作戰,后調到八路軍總部,在《太南日報》作前線記者。1940年,奉派回四川,任中共川康特委軍事系統負責人。先后以川陜綏靖公署、四川軍管區司令部參謀等職務為掩護,根據中共川康特委的指示,在軍管區內建立軍支,并任軍支書記,積極收集傳遞軍事情報,在川軍軍政上層人士中進行統戰工作,為策動部隊起義創造條件。1948年秋,由中共川康特委派往香港,參加中共南方局召開的軍事會議。1949年1月,在成都因叛徒出賣被捕,后轉囚至重慶軍統渣滓洞監獄。在這里,他對自己的叛變經歷痛悔莫及,并與難友們一起和敵人進行了堅決的斗爭。1949年11月27日夜,韓子重與李承林一起被敵人提出牢房,在“戴公祠”對面的一座山坡上英勇就義。
對于韓子重這樣一個也曾在被捕之初出賣過4名同志,最終卻又以大無畏的精神走向刑場的共產黨人,重慶歌樂山革命紀念館并未替尊者諱,而是將其真實的人生軌跡如實地告訴每一位參觀者。唯其如此,才更加讓參觀者感到真實,感到可敬,體會到黨的地下工作者所處環境的殘酷與艱辛。讓人難以想象的是,被捕后一口氣供出了30多名同志的蒲華輔,轉往重慶關押后,偏偏也拒絕與敵人合作。“蒲華輔押解到重慶后,在獄中同志的幫助下,未再繼續出賣組織,表示要‘守住最后一道防線’,拒不參加特務組織和捕人行動,敵人認為他們不可靠,最后仍將其公開槍殺。”(俞史《挺進報事件的前前后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