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風雨飄搖的家
- 自言人生悟
- 曬人生
- 5081字
- 2025-08-30 23:20:46
新一年的陽光似乎格外眷顧這個群山環抱的小村莊。趙志遠家的新房在村東頭拔地而起,是村里少有的二層磚混結構。雖然外墻還沒粉刷,裸露的紅磚在陽光下格外醒目,但已經足夠讓村里人羨慕不已。
這年已是2003年,趙志遠在鎮上開的“志遠塑鋼門窗店”已經經營了兩年多。當初他毅然決定創業,正是因為那個雷雨之夜出生的兒子——趙千禧。
“咱們千禧是帶著祥瑞來的,”當年村里最年長的九太公曾摸著孩子的頭說,“這孩子生辰特別,將來必成大器。”
志遠雖然不信這些老話,但作為父親,他下定決心要給兒女最好的成長環境。于是拿出全部積蓄,又向親戚朋友借了個遍,在鎮上的臨街地段租了個門面,開始了他的創業之路。
此刻,志遠正在店里忙得不可開交。時值初夏,正是裝修的旺季,訂單不少,但流動資金卻捉襟見肘。
“老板,這批型材再不付款,供應商說下次就不給供貨了。”幫忙看店的老陳叔拿著賬本,眉頭緊鎖。老陳叔是志遠同村的長輩,退休后來店里幫忙。
志遠抹了把額上的汗:“我知道,建民那筆安裝費說好今天結的。我這就打電話催催!”他拿起那部諾基亞手機,這是店里唯一一部移動電話,是志遠為了業務需要狠心買下的。
店鋪不大,約莫四十平米,前半部分是展示區,擺著各種塑鋼窗樣品,后半部分是工作區,堆放著型材和工具。兩個幫工正在裁剪、組裝一扇陽臺窗。志遠環視這個小小的店面,心里五味雜陳。創業兩年,他從一個打工者變成了小老板,卻也背負了五六萬的債務。
電話那頭的建民支支吾吾,說工程款還沒結下來,還得再等幾天。志遠掛了電話,嘆了口氣。這種承諾已經聽過太多次了。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鐵盒,里面是家里的存折和少量現金。數了數,剛好夠支付兩個幫工這個月的工資。
“老陳叔,先把大李和小王的工資發了吧。”志遠將錢遞過去。
“那貨款怎么辦?”
“我再想辦法。”
傍晚,志遠拖著疲憊的身體騎車回村。那輛二手三輪摩托車是店里拉貨用的,偶爾也充當他的代步工具。山路蜿蜒,夕陽將群山染成金紅色。志遠卻無暇欣賞這美景,滿腦子都是明天的款項和工人的工資。
快到村口時,他看見女兒小蕓背著書包獨自走在路邊。
“小蕓!”志遠停下車,“怎么一個人?媽媽呢?”
小蕓看見父親,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來:“媽媽說她頭疼,在家休息。弟弟在鄰居家玩。”
志遠心里一沉。秀芹最近總是說身體不適,但每次提議去醫院檢查,她總以“沒必要花錢”為由拒絕。
回到家,秀芹正在廚房做飯。見她臉色蒼白,志遠趕緊接過她手中的鍋鏟。
“不是說不舒服嗎?怎么還做飯?”
“沒事,老毛病了。”秀芹勉強笑笑,“就是有點頭暈,休息會兒就好。”
晚飯時,秀芹吃得很少,不時揉著太陽穴。三歲的千禧坐在特制的高腳椅上,用勺子笨拙地吃著飯。這孩子長得格外俊俏,大眼睛炯炯有神,只是比同齡孩子安靜得多。
志遠注意到兒子右手掌心那道閃電形的胎記。這胎記自出生就有,形狀奇特,常常引人注目,但也僅此而已,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夜里,志遠被身邊的動靜驚醒。打開燈,發現秀芹滿頭大汗,呼吸急促。
“秀芹!你怎么了?”志遠慌忙坐起。
“胸口悶...喘不過氣...”秀芹艱難地說。
志遠立刻下床穿衣:“我帶你去縣醫院!”
“不用...這么晚...明天再說...”
“不能再拖了!”志遠態度堅決,同時叫醒小蕓,“看著弟弟,爸爸帶媽媽去醫院。”
深夜的山路格外難行。志遠開著那輛破舊的三輪摩托,秀芹靠在車斗里,面色慘白。志遠盡可能地開得平穩,心里七上八下,生怕一顛簸就會加重妻子的不適。
縣醫院急診室里,值班醫生給秀芹做了初步檢查。
“血壓很高,170/110。”醫生皺著眉頭,“需要住院觀察,做進一步檢查。”
志遠心里咯噔一下,連忙辦理住院手續。在護士給秀芹輸液時,他借醫院的電話打給李梅。
“李梅,不好意思這么晚打擾你。秀芹住院了,能不能麻煩你去我家照看下孩子們?”
電話那頭李梅立刻答應:“放心,志遠哥,我這就過去。秀芹姐怎么了?”
“血壓很高,具體原因還不知道。”
掛掉電話,志遠回到病房。秀芹已經睡著了,臉色比剛才好些。志遠坐在床邊,凝視妻子眼角的細紋和鬢間的幾根白發,忽然意識到這些年來秀芹為這個家付出了多少。
第二天一早,醫生為秀芹做了全面檢查。結果令人憂心忡忡。
“高血壓,冠心病前期,還有輕微的心肌缺血。”主治醫生拿著檢查報告對志遠說,“你愛人需要長期服藥,定期復查。最重要的是不能勞累,保持情緒穩定。”
志遠的心沉到谷底:“醫生,這病嚴重嗎?”
“控制得好就沒大問題,但如果不注意,發展下去會很危險。”醫生嚴肅地說,“尤其是冠心病,需要格外重視。”
回到病房,秀芹急切地問:“醫生怎么說?”
志遠勉強笑笑:“沒什么大事,就是血壓有點高,需要吃藥控制。”
秀芹敏銳地察覺到丈夫的隱瞞:“志遠,別瞞我,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到底什么情況?”
志遠嘆了口氣,如實相告。秀芹聽后沉默良久,眼中泛起淚光:“那得花多少錢啊...”
“錢的事你別操心,有我呢。”志遠握住妻子的手,“你和孩子的健康最重要。”
秀芹出院那天,志遠去結賬。看著賬單上的數字,他心里一緊——這相當于店里兩個幫工一個月的工資。而且這還只是開始,后續的藥費和復查費用將是長期的負擔。
回家的路上,秀芹一直看著窗外,沉默不語。
“想什么呢?”志遠問。
“我在想,以后不能干重活了,家里家外都靠你一個人...”秀芹的聲音哽咽了。
志遠騰出一只手握住她:“別瞎想,你好好的就行。店里最近訂單多,很快會好起來的。”
話雖如此,但志遠心里的壓力如山般沉重。店鋪運營本就勉強維持,如今又添了秀芹的醫藥費,簡直是雪上加霜。
果然,接下來的幾個月里,志遠不得不頻繁地在鎮上和村里往返。店鋪需要他盯著,秀芹的身體狀況又需要他照顧,經常是剛在店里忙一會兒,就接到小蕓打來的電話說媽媽又不舒服了。
幫工的工資不能拖,供應商的貨款不能不付,秀芹的藥不能斷...錢像流水一樣花出去,進賬卻總是不夠及時。
一天傍晚,志遠從店里回來,看見秀芹正在院子里追著千禧喂飯。
“不是讓你別勞累嗎?”志遠急忙接過妻子手中的碗。
“千禧不肯好好吃飯,我怕他餓著。”秀芹喘著氣,臉色不太好。
志遠注意到妻子浮腫的眼瞼和微微發抖的手:“你今天按時吃藥了嗎?”
秀芹愣了一下:“早上吃了,中午忘了...”
志遠又急又氣:“醫生說的你都忘了嗎?藥不能停!你這樣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萬一有什么閃失,我和孩子們怎么辦?”
這是志遠第一次對秀芹發火。秀芹愣住了,眼圈頓時紅了:“我只是想幫你分擔點...”
志遠立刻后悔了,將妻子摟入懷中:“對不起,我不該吼你。我是擔心你,你知道嗎?”
懷中的秀芹輕輕點頭,志遠感覺到她的眼淚浸濕了自己的襯衫。
就在這時,千禧搖搖晃晃地走過來,扯著父親的褲腿:“爸爸,不生氣。”
志遠彎腰抱起兒子,看著孩子天真無邪的臉龐,心中的煩躁稍稍平息。孩子掌心的閃電胎記只是一個普通的印記,沒有任何特別之處,但看著這個在特殊時刻降臨的孩子,志遠還是感到一絲安慰。
第二天,志遠剛到店里,老陳叔就帶來了壞消息:最大的客戶王老板家的工程停工了,欠他們的三千多安裝費恐怕要不回來了。
這消息如同晴天霹靂。三千塊,對于志遠的小店來說簡直是滅頂之災。沒有這筆錢,別說買材料了,連下個月的店面租金都成問題。
志遠把自己關在店里的小辦公室,一支接一支地抽煙。窗外,兩個幫工還在忙碌著,他們不知道這個小小的店鋪正站在懸崖邊上。
下午,志遠去了王老板家,只見大門緊閉,鄰居說他們一家昨天就去省城了,據說工程出了質量問題,被開發商告了。
回店的路上,志遠心神不寧,差點與迎面而來的拖拉機相撞。緊急剎車后,他停在路邊,渾身冷汗。
那天晚上,志遠沒有回家。他告訴秀芹店里有急活要加班,實際上是一個人坐在店里苦思對策。凌晨時分,他忍不住給遠在廣東打工的表哥打了個電話。
聽完志遠的困境,表哥沉默了一會兒,說:“志遠,不是哥不幫你,我這兒也不寬裕。最多能借你一千,再多真的拿不出來了。”
一千塊,對于三千的缺口來說簡直是杯水車薪。
第二天,志遠紅著眼睛回到村里。一進家門,就看見秀芹在院子里晾衣服,身形搖搖欲墜。
“不是說不讓你干這些活嗎?”志遠急忙上前扶住妻子。
秀芹勉強笑笑:“就幾件衣服,不礙事。”但她蒼白的臉色出賣了她。
志遠不由分說地將妻子扶進屋里躺下,然后自己去晾剩下的衣服。小蕓帶著千禧從鄰居家回來,看見父親在家,驚喜地跑過來。
“爸爸!今天怎么這么早回來?”
志遠抱起女兒,又摸摸兒子的頭:“想你們了,就早點回來。”
晚飯后,志遠正在洗碗,忽然聽見屋里“咚”的一聲響。他趕緊跑進臥室,看見秀芹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秀芹!秀芹!”志遠驚慌地搖晃妻子,但她毫無反應。
小蕓聞聲跑來,嚇得大哭:“媽媽!媽媽你怎么了?”
志遠一邊讓女兒照看弟弟,一邊背起秀芹就往村衛生所跑。李梅見狀立刻進行急救,初步判斷是高血壓引發的暈厥。
“必須馬上送縣醫院!”李梅果斷地說。
夜色中,志遠再次開著三輪摩托飛馳在崎嶇的山路上。秀芹躺在車斗里,身下墊著被子,呼吸微弱。志遠從后視鏡里看著妻子蒼白的臉,心中充滿了恐懼和自責。
如果秀芹有什么三長兩短,他永遠無法原諒自己。
縣醫院急診室里,醫生們緊張地進行搶救。志遠站在走廊上,雙手發抖。他想起三年前千禧出生時的那個雷雨之夜,想起自己當時許下的要保護家人的諾言。
如今,他卻連妻子的醫藥費都快要付不起了。
經過搶救,秀芹暫時脫離了危險,但需要住院觀察。志遠守在病床前,一夜未合眼。清晨時分,秀芹緩緩醒來。
“我又給你添麻煩了。”這是她說的第一句話。
志遠握住她的手,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下來:“別說傻話。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強。”
秀芹虛弱地笑笑:“我知道店里最近困難,王老板跑路的事,老陳叔昨天打電話告訴我了。”
志遠一愣,沒想到老陳叔會告訴秀芹這些。
“別怪老陳叔,是我逼問他的。”秀芹說,“志遠,要不把店關了吧,咱們不擔這個風險了。你回城里打工,我帶著孩子們在村里種點地,日子總能過下去。”
志遠搖搖頭:“店不能關。不僅是為了投資進去的錢,更是為了那些信任我的客戶。我答應了要做好售后服務的。”
秀芹嘆了口氣,不再勸說。她了解丈夫的倔脾氣,一旦決定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第二天,志遠回村拿換洗衣物,順便看望孩子們。小蕓已經懂事地擔起了照顧弟弟的責任,但眼里滿是恐懼。
“爸爸,媽媽會死嗎?”她小聲問。
志遠心頭一緊,蹲下身看著女兒:“不會的,媽媽會好起來的。爸爸向你保證。”
回到醫院后,志遠做出了一個決定。他聯系了幾個老客戶,承諾優惠價格,提前收取了一些預訂款。同時,他親自去找了幾個欠款的客戶,軟硬兼施地要回了一些拖欠的安裝費。
一周后,秀芹出院了。這次住院又花了一大筆錢,但志遠似乎不那么焦慮了。他告訴秀芹,資金問題暫時得到了緩解,店鋪能繼續運營了。
秀芹將信將疑,但沒多問。她發現丈夫眼中多了幾分堅毅,似乎困境反而激發了他的斗志。
回家的路上,志遠開車格外小心。秀芹靠在車斗里,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忽然,她注意到路邊有一塊新豎立的廣告牌,上面寫著:“發展鄉村經濟,支持個體經營”。
“停下來,志遠!”秀芹突然說。
志遠疑惑地停下車:“怎么了?不舒服嗎?”
秀芹指著廣告牌:“你看那個!”
志遠仔細看去,發現那是縣政府新推出的扶持政策廣告,上面列出了對個體經營戶的各項支持措施,包括低息貸款和技術培訓。
希望的光芒在夫妻二人眼中同時亮起。或許,轉機真的來了。
回到家,小蕓和千禧飛奔出來迎接。三歲的千禧撲進母親懷里,小手輕輕摸著她的臉:“媽媽,好了。”
秀芹抱起兒子,感受著孩子的體溫,心中的陰霾似乎消散了一些。她看著志遠,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夜幕降臨,孩子們睡下后,志遠和秀芹坐在院子里。山村的夜晚格外寧靜,滿天星斗閃爍。
“秀芹,我想好了。”志遠突然說,“店鋪不僅要開下去,還要擴大業務范圍。今天我看到縣里的扶持政策,明天就去申請貸款和培訓。”
秀芹擔憂地說:“可是風險更大了啊。”
“有風險才有回報。”志遠語氣堅定,“為了你,為了孩子們,我必須拼一把。我不能讓你們再過擔驚受怕的日子。”
秀芹握住丈夫的手:“那你要答應我,別太拼命。我和孩子需要的是一個健康的丈夫和父親,不是一個有錢的病人。”
志遠點頭,將妻子摟入懷中。夜空下,兩個相依為命的人彼此給予著溫暖和力量。
就在這時,屋里傳來輕微的響動。志遠進屋查看,發現千禧不知何時醒了,正站在窗邊,小手按在玻璃上。窗外,一道流星劃過夜空。
志遠抱起兒子,輕聲問:“千禧,你在看什么?”
千禧轉過頭,用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父親,奶聲奶氣卻清晰地說:“爸爸,星星亮。”
志遠愣住了。這三歲的孩子,說的話簡單卻充滿童真。他抱著兒子站在窗前,望著無垠的夜空,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信心。
或許,好運真的就要來了。在這個普通的夜晚,看著懷中普通的孩子,志遠相信,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沒有過不去的坎。